第45章 徐達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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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明東陵出來,蘇明沒有問徐妙雲要不要休息,只是領著她沿著神道外側的一條小路往東走。路兩側的樹更密了些,光線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片碎金。

  走了一刻鐘左右,前面出現一片開闊的空地。沒有高大的方城,沒有石像生,只有一座墓碑立在青石台基上,不高,樸素的灰色石面,正面刻著幾個字。

  徐妙雲停住了腳步。

  她站在那片空地邊緣,看著那座墓碑。碑面被風雨侵蝕出細微的紋路,邊角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碑前的石台上放著一束已經枯了的花,花瓣蜷縮著,顏色褪成了淺褐色。

  她站了很久,才邁出步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墓碑前停住,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

  蘇明站在十幾步之外,讓對方有足夠的隱私空間。

  她伸手碰了一下碑面,指腹貼上去,觸感冰涼粗糙,縫隙里有沙粒硌著指肚。她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件許久未見的舊物。

  「父親……」她開口,聲音很低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我來看你了。」

  洪武朝,奉天殿上,徐達坐在下首,甲片下的手指攥緊了膝蓋。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堵,沒有出聲。

  光幕里,徐妙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一片薄雲掠過水麵。

  「你以前總是不在家,小時候我老問母親,父親去哪裡了。母親說你出去打仗了,我就跑到門口坐著等,等到天黑也等不到你。後來我不等了,因為你每次回來都灰撲撲的,甲冑上全是劃痕,可你一進門就蹲下來,先摸我的頭。」

  她低頭看著碑面上那些深深的刻字,指尖從石面的邊緣滑過去,停在那個「徐」字的筆畫凹槽里。

  「我猜,出嫁那天,你會站在門口送我。你看起來比平時矮了一些,後來我才明白,是腰彎了。你站在那兒,喊了一聲我的名字,然後擺了擺手,什麼話都沒說。」

  「你大概是想說『過得好』之類的。但你從來不會說這種話,你只會摸我的頭。」

  她的聲音停了一下,像是話頭卡在喉嚨里了。

  徐達坐在奉天殿的椅子上,他的眼眶是紅的,紅得發燙,但沒有流淚。只是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像在咽什麼東西。

  他想起妙雲說的那個畫面——他蹲下來摸女兒的頭。他的手上有繭,帶著硝煙味和鐵鏽味,他不確定那種手摸小孩的頭,孩子會不會覺得扎。

  光幕里,徐妙雲又說了一句話:

  「你走的時候我應該不在。」

  她停了一下,聲音又低又穩:

  「永樂五年,我病死在北平的時候,你已經在下面等了我很多年了。我都沒來得及跟你道個別。」

  她站在那座墓碑前面,沒有回頭,也沒有收手。

  「輝祖走了,增壽走了,家裡的孩子一個一個散了。徐家後來變成兩國公,一南一北,風風光光。可我最想讓你看到的,其實不是什麼國公不國公的,是你種過的那棵棗樹,後院的,它結了果子。」

  她的聲音開始有些輕顫:

  「那年你走的時候是秋天,棗樹還沒熟。後來它每年都結很多,又大又紅,甜得很。我一直留著,想著等你從漠北回來給你嘗一口。你沒回來,我就沒再摘過。」

  她說完這句,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扣緊了墓碑邊緣粗糙的紋理,指尖泛白。

  蘇明站在遠處,始終沒有開口。

  風從樹梢間穿過來,吹動她鬢角細碎的頭髮,貼在臉頰上,她沒有去攏,只是任它們貼著,安靜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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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了。」

  她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但每個字都穩穩的。

  「父親,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讓我嫁給燕王。也許你答應了,也許你沒答應。可我見過朱棣了,他是個有膽有謀的人,可他不是良人。他能當個好皇帝,可當不了好丈夫。」

  「徐家為他搭進去多少人,我都知道了。輝祖被他關到死,增壽因他而死,妙錦差點被他毀了餘生。我不可能原諒他。他對我再好,那都是後話,因為徐家的血已經流了。」

  「我不想當皇后。那些榮華富貴,像一隻鍍金的籠子。我不要。」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

  「父親,我想帶徐家走另一條路。」

  她低下頭,從袖口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來之前從背包里取出的三支細香。

  她蹲下來,在碑前的石台上小心地插好,用火摺子一一點燃。

  三縷細細的煙升起來,在午後的空氣里慢慢散開,帶著一種清淡的草香。

  她站起來,看著那三縷煙。煙柱在風裡輕輕晃動,沒有斷。

  「我會保護好家裡的人,輝祖的性子,增壽的魯莽,妙清、妙錦,還有那些還小、還不懂事的孩子。我不會讓徐家再走那條老路。」

  「你在天上看著就好。」

  她後退一步,朝那座碑微微欠了欠身。直起身的時候,她轉過來看蘇明,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走吧。」

  蘇明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領著她往回走。

  洪武朝,奉天殿上,徐達坐在那裡,低著頭,甲片一動不動。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落淚,只是低著頭,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朱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徐達的背上。他想走過去拍拍他的肩,但沒有動。

  馬皇后側過頭,看見徐達那個低著頭的側影,輕輕嘆了口氣。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天幕里那三縷正在散去的細煙上。

  老朱沒有看徐達。他坐在那裡,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天幕里徐妙雲轉身離開的那條小路上。

  他沒有開口,但他知道,徐妙雲方才說的那些話,不止是說給徐達聽的。

  光幕里,蘇明領著徐妙雲走了幾步,忽然拐了個彎,往一片更密更靜的樹林裡走去。

  徐妙雲腳步慢了一下,跟上去:「去哪兒?」

  「李文忠的墓,也在這附近。」

  徐妙雲愣了一瞬:

  「誰?李文忠?曹國公?」

  蘇明點了點頭:

  「就在前面,順路看一眼。」

  洪武朝,李文忠正站在武將列中,方才還在聽徐妙雲那些話,眼眶也有些發酸。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後背猛地一繃,下意識站直了。

  「誰的墓?」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同僚,聲音發緊。

  同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嘴角卻微微壓著笑意。

  李文忠的臉先是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染上一層奇怪的神色——那是一種「這也能有我」的懵然,混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只是盯著天幕,等著看自己的墓長什麼樣。

  光幕里,蘇明和徐妙雲繞過一片松林,前面出現一座低矮的石墓,沒有明孝陵的氣派,也沒有明東陵的規模,只是一座普通的石砌墓基,墓前的石碑刻著幾行字。

  蘇明看了一眼那碑上的字,

  「曹國公李文忠,老朱的外甥,戰功赫赫,可惜死得早。」他頓了頓,「不過他的後代出了個有趣的人物,叫李景隆。」

  徐妙雲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微微一變:

  「李景隆?那個大明戰神?」

  蘇明笑了一聲:

  「對。就是他。他爹的墓在這兒,他後來做的事,都在史書里了。」

  李文忠坐在奉天殿上,方才聽到「戰功赫赫」時嘴角還翹了一下,緊接著就聽到了李景隆三個字,然後是大明戰神四個字,最後是「他做的事都在史書里了」。

  他的臉先紅後青,紅是因為「戰功赫赫」四個字還算中聽,青是因為他聽出了蘇明說「大明戰神」時那個語氣——分明是反話。

  他想起蘇明之前提過李景隆在靖難之役打開城門迎朱棣進城的事。

  他咬了咬牙,心裡已經把那個還沒長大的兒子翻來覆去收拾了好幾遍。

  旁邊的武將瞅了他一眼,壓低聲音:

  「曹國公,你那兒子,可得好好管管。」

  李文忠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放心……他才幾歲,還能管得過來。」

  老朱嘴角抽了抽,他也感覺到了,那什麼大明戰神,絕對不是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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