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決意返鄉
「請用一分鐘介紹一下你自己。」
面試官的聲音平淡，在三十平米的隔間裡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陳昇挺直了背，聲音清晰。
「面試官您好，我叫陳昇，畢業於姜蘇科學應用技術學院，環境氣候學專業。」
「在校期間，我的專業課成績連續三年位列全系第一，獲得過國家級勵志獎學金、省級三好學生……」
他將自己的履歷娓娓道來，每一項都是他四年大學生涯里拼盡全力換來的勳章。
對面的男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打斷了他。
「姜蘇科學應用技術學院？」
男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尾音微微上挑。
「三本院校，對吧。」
陳昇的喉嚨動了一下：「是的，但這並不影響我的專業能力……」
「不好意思，我們這個崗位，招聘要求是二本及以上學歷。」
面試官拿起他的簡歷，沒有翻看第二頁，直接將其插入了旁邊一沓厚厚的「待定」文件夾的最底層。
「今天的面試就到這裡吧。」
「謝謝。」
陳昇站起身，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門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道縫。
「老張，現在人事部篩選都這麼水的嗎？什麼三本的都放進來面試，純純浪費我時間。」
是剛才那個面試官的聲音，帶著一種卸下偽裝的抱怨和不耐。
「誰說不是呢，現在這幫小孩，真以為拿幾個學校里的獎狀就能在大城市立足了，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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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氣候學？這專業是幹嘛的，研究咱們這兒的霧霾濃度嗎？笑死。」
後面的話，陳昇沒再聽。
他走在海通市的街頭。
地球歷2243年。
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灰濛濛的天光，把天空切割成一塊塊壓抑的幾何圖形。
汽車的尾氣混合著工業廢料的味道，形成一股獨特的、屬於超級都市的燥熱氣息。
這是他本月第五次面試失敗。
理由大同小異，都卡在了「學歷」這道門檻上。
他引以為傲的專業成績，那些獎狀和證書，在「三本」這個標籤面前，一文不值。
他學的環境氣候學，在這個連泥土都成了奢侈品，星空只存在於影像資料里的鋼鐵叢林中，更像一個不合時宜的笑話。
大家都在討論金融、AI、量子計算，都在往風口上擠，誰會關心什麼季風洋流，什麼厄爾尼諾。
卷，無休止的內卷。
從出生開始，就在一條被設定好的賽道上瘋狂奔跑，不敢停歇。
陳昇掏出手機，看著餘額。
四年大學，他沒問家裡要過一分錢，全靠獎學金和兼職。
他以為憑自己的能力，畢業後能在這座城市紮下根，把父母接過來享福。
現在看來，他確實天真了。
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媽」這個字。
他清了清嗓子，劃開接聽鍵。
「喂，媽。」
「阿升啊，吃飯了沒？」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溫柔的聲音，背景里有海浪拍打岸邊的嘩嘩聲。
「剛吃過，在外面散步呢。」陳昇撒了個謊，不想讓她擔心。
「工作找得怎麼樣了？別太累著自己。」
「挺順利的，有幾家公司都給了意向，我再比較比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阿升啊，在外面要是不順心，就回來吧。」
母親的聲音一下子擊中了陳昇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家裡又不是沒地方給你住，非得在城裡遭那個罪幹啥。」
「你爸留下的那條船好著呢。你小時候不是天天念叨，長大了要當船長，開著它去抓魚嗎？」
父親…
船長…
這些被都市生活塵封的詞語，順著電波鑽進耳朵，讓陳昇的鼻腔猛地一酸。
他想起小時候，皮膚黝黑的父親總是把他扛在肩上，指著海平面盡頭的夕陽，用粗糲的大嗓門說：「看見沒，那就是咱漁民的盼頭！」
他想起自己光著腳丫在沙灘上奔跑，追逐著浪花，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擁有一艘比父親的船還大的船。
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夢想被「留在大城市」、「出人頭地」、「找個體面工作」給替代了呢？
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座巨大的鋼鐵城市。
高樓林立，卻沒有一扇窗為他而開。
人潮洶湧，卻沒有一張臉為他停留。
這裡繁華，先進，代表著人類文明的頂峰。
可這裡沒有海，沒有泥土，更沒有他牽掛的家人。
四年的象牙塔生活，讓他對這座城市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一個月的求職奔波，又將這份幻想砸得粉碎。
他不是輸給了能力，是輸給了規則。
既然這條路走不通，為什麼還要一頭撞死在南牆上？
一股從未有過的輕鬆感湧上心頭。
他對著電話，深吸一口氣。
「媽。」
他的聲音不再逞強，帶著一絲沙啞的釋然。
「我明天就回。」
......
「G-732次列車，即將停止檢票。」
陳昇拖著行李箱，匯入湧向站台的人潮。
他身後，是海通市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是無數人削尖了腦袋想要擠進去的夢想之地。
列車無聲滑入站台，車身光滑如鏡，映出站台上密密麻麻、面無表情的臉。
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處理著永遠處理不完的工作，回復著永遠回復不完的消息。
陳昇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他看著窗外那些西裝革履的男女，提著公文包，步履匆匆。
曾幾何時，他也夢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現在，他只覺得慶幸。
回家，挺好。
「不好意思，能……能幫我一下嗎？」
一個女聲從過道傳來。
陳昇轉過頭。
一個女孩，被一個巨大的登山包和一個行李箱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她戴著寬大的漁夫帽和黑色口罩，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我的位置在裡面，這個箱子太重了，舉不上去。」女孩的聲音帶著歉意。
「我來吧。」
陳昇站起身，接過她那個分量驚人的行李箱。
他手臂肌肉微微一繃，輕鬆地將箱子舉起，穩穩地放上了行李架。
「謝謝，太謝謝你了。」女孩長舒一口氣。
「沒事，舉手之勞。」
女孩摘下背上的登山包，有些費力地塞進座位底下，然後坐了下來，正好在陳昇旁邊。
列車緩緩啟動，窗外的鋼鐵叢林開始向後倒退。
面試官的聲音平淡，在三十平米的隔間裡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陳昇挺直了背，聲音清晰。
「面試官您好，我叫陳昇，畢業於姜蘇科學應用技術學院，環境氣候學專業。」
「在校期間，我的專業課成績連續三年位列全系第一，獲得過國家級勵志獎學金、省級三好學生……」
他將自己的履歷娓娓道來，每一項都是他四年大學生涯里拼盡全力換來的勳章。
對面的男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打斷了他。
「姜蘇科學應用技術學院？」
男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尾音微微上挑。
「三本院校，對吧。」
陳昇的喉嚨動了一下：「是的，但這並不影響我的專業能力……」
「不好意思，我們這個崗位，招聘要求是二本及以上學歷。」
面試官拿起他的簡歷，沒有翻看第二頁，直接將其插入了旁邊一沓厚厚的「待定」文件夾的最底層。
「今天的面試就到這裡吧。」
「謝謝。」
陳昇站起身，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門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道縫。
「老張，現在人事部篩選都這麼水的嗎？什麼三本的都放進來面試，純純浪費我時間。」
是剛才那個面試官的聲音，帶著一種卸下偽裝的抱怨和不耐。
「誰說不是呢，現在這幫小孩，真以為拿幾個學校里的獎狀就能在大城市立足了，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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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氣候學？這專業是幹嘛的，研究咱們這兒的霧霾濃度嗎？笑死。」
後面的話，陳昇沒再聽。
他走在海通市的街頭。
地球歷2243年。
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灰濛濛的天光，把天空切割成一塊塊壓抑的幾何圖形。
汽車的尾氣混合著工業廢料的味道，形成一股獨特的、屬於超級都市的燥熱氣息。
這是他本月第五次面試失敗。
理由大同小異，都卡在了「學歷」這道門檻上。
他引以為傲的專業成績，那些獎狀和證書，在「三本」這個標籤面前，一文不值。
他學的環境氣候學，在這個連泥土都成了奢侈品，星空只存在於影像資料里的鋼鐵叢林中，更像一個不合時宜的笑話。
大家都在討論金融、AI、量子計算，都在往風口上擠，誰會關心什麼季風洋流，什麼厄爾尼諾。
卷，無休止的內卷。
從出生開始，就在一條被設定好的賽道上瘋狂奔跑，不敢停歇。
陳昇掏出手機，看著餘額。
四年大學，他沒問家裡要過一分錢，全靠獎學金和兼職。
他以為憑自己的能力，畢業後能在這座城市紮下根，把父母接過來享福。
現在看來，他確實天真了。
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媽」這個字。
他清了清嗓子，劃開接聽鍵。
「喂，媽。」
「阿升啊，吃飯了沒？」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溫柔的聲音，背景里有海浪拍打岸邊的嘩嘩聲。
「剛吃過，在外面散步呢。」陳昇撒了個謊，不想讓她擔心。
「工作找得怎麼樣了？別太累著自己。」
「挺順利的，有幾家公司都給了意向，我再比較比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阿升啊，在外面要是不順心，就回來吧。」
母親的聲音一下子擊中了陳昇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家裡又不是沒地方給你住，非得在城裡遭那個罪幹啥。」
「你爸留下的那條船好著呢。你小時候不是天天念叨，長大了要當船長，開著它去抓魚嗎？」
父親…
船長…
這些被都市生活塵封的詞語，順著電波鑽進耳朵，讓陳昇的鼻腔猛地一酸。
他想起小時候，皮膚黝黑的父親總是把他扛在肩上，指著海平面盡頭的夕陽，用粗糲的大嗓門說：「看見沒，那就是咱漁民的盼頭！」
他想起自己光著腳丫在沙灘上奔跑，追逐著浪花，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擁有一艘比父親的船還大的船。
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夢想被「留在大城市」、「出人頭地」、「找個體面工作」給替代了呢？
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座巨大的鋼鐵城市。
高樓林立，卻沒有一扇窗為他而開。
人潮洶湧，卻沒有一張臉為他停留。
這裡繁華，先進，代表著人類文明的頂峰。
可這裡沒有海，沒有泥土，更沒有他牽掛的家人。
四年的象牙塔生活，讓他對這座城市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一個月的求職奔波，又將這份幻想砸得粉碎。
他不是輸給了能力，是輸給了規則。
既然這條路走不通，為什麼還要一頭撞死在南牆上？
一股從未有過的輕鬆感湧上心頭。
他對著電話，深吸一口氣。
「媽。」
他的聲音不再逞強，帶著一絲沙啞的釋然。
「我明天就回。」
......
「G-732次列車，即將停止檢票。」
陳昇拖著行李箱，匯入湧向站台的人潮。
他身後，是海通市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是無數人削尖了腦袋想要擠進去的夢想之地。
列車無聲滑入站台，車身光滑如鏡，映出站台上密密麻麻、面無表情的臉。
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處理著永遠處理不完的工作，回復著永遠回復不完的消息。
陳昇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他看著窗外那些西裝革履的男女，提著公文包，步履匆匆。
曾幾何時，他也夢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現在，他只覺得慶幸。
回家，挺好。
「不好意思，能……能幫我一下嗎？」
一個女聲從過道傳來。
陳昇轉過頭。
一個女孩，被一個巨大的登山包和一個行李箱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她戴著寬大的漁夫帽和黑色口罩，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我的位置在裡面，這個箱子太重了，舉不上去。」女孩的聲音帶著歉意。
「我來吧。」
陳昇站起身，接過她那個分量驚人的行李箱。
他手臂肌肉微微一繃，輕鬆地將箱子舉起，穩穩地放上了行李架。
「謝謝，太謝謝你了。」女孩長舒一口氣。
「沒事，舉手之勞。」
女孩摘下背上的登山包，有些費力地塞進座位底下，然後坐了下來，正好在陳昇旁邊。
列車緩緩啟動，窗外的鋼鐵叢林開始向後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