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盲區裡的局
陳浪將剖面圖放大至滿屏。
最新一期的影像中，路肩邊緣的碎石、土層以及水泥排水溝全部保持完好，瀝青路面找不出一道裂縫。
可當三年前、兩年前與上個月的三張圖層重疊，那幾根深埋在地下的護欄立柱，露出地面的部分變長了。
鋼柱不會自己往上長。
下沉的是外側承重路肩。
「這段路常年背陰。明面的雨水順著排水溝流走，滲進土層里的水卻排不乾淨。」
「強降雨一旦壓下來，泥土鬆動區會沿著這兩米三的寬度向內擴展。」
陳浪拖拽出一條黃色的模擬行車線。
仰望U9的三維車身模型貼著彎心極速駛過。
「入彎階段，車身重心向外轉移，外側輪胎會將幾噸重的載荷全部砸在路肩上。」
「底下泥土一塌，那層瀝青一壓就碎，幾根護欄根本攔不住飛出去的車。」
顧清商盯著屏幕上那刺眼的六厘米高差數據。
「衛星影像拍不穿地表，你怎麼斷定土層內部有問題？」
「找參照物。」
陳浪來回切換三組影像圖層，將護欄底座、排水溝蓋板與白色路緣線逐一對齊。
「路面重新鋪過瀝青，蓋板也換了新件。」
「唯獨護欄立柱在養護局沒有施工記錄，但它的高度年年增加。」
「土層下沉的進度條，就刻在這幾根柱子上。」
顧清商站直身子，從手包里抽出手機。
「我找賽事審批方，要求賽前增加地勘覆核。」
「報告沒出之前，這段路肩全域劃為禁壓區。」
「加一道實體反光標線。」陳浪用滑鼠在模型上畫出一個紅圈，套住那段沉降帶。
「暴雨天，雨水反光會蓋住地上的舊路線，發風險通知沒用。」
「現場必須有人拉起警戒線，固定機位直接對準這塊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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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商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將要求逐字錄入賽事補充條款。
「我找第三方監理簽字確認。比賽時誰敢動標線，直接判定停賽。」
陳浪手腕移動，模型沿著山路繼續向上推演，停頓在第九處彎道。
這道彎地勢平緩，外側卻並排扎著幾棵樹冠龐大的古樹。
茂密的枝葉徹底擋死彎道出口的視野，而組委會規劃的固定攝像機位，全部偏向內側山體。
車手在入彎前，視線被樹冠截斷，賽事直播的鏡頭同樣掃不到樹後的路面。
陳浪在鏡頭覆蓋不到的空白區，重重打下一個紅色標記。
「這裡加一個機位。」
「這彎有什麼問題？」
「出口盲區。」陳浪向後靠在椅背上。
「比賽開始前，路面上多一塊落石，停一輛沒開雙閃的故障車，或者有人閒著沒事鋪兩把黃泥。」
「車手過彎後看見障礙，根本來不及踩剎車。」
他調出官方的機位規劃圖，覆蓋在三維模型上。
兩代攝像機視角的兩道扇形光幕，從樹冠兩側交錯掠過，正中間留下十幾米的絕對盲區。
「這地方出事，現有的鏡頭拍不到起因。」
「清障車幾點上山，誰的腳印踩過路面，全是一筆糊塗帳。」
顧清商盯著屏幕上那塊刺眼的空白。
「機位卡得這麼巧？」
「樹長在這裡，歸老天管。」
陳浪屈起食指，敲了敲屏幕上的紅標。
「比賽前路面上要是多出別的東西，就得查查誰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顧清商將增設機位、賽前兩小時封控以及路面人員實名登記，一併敲進補充要求。
發送鍵按下，手機屏幕上的賽事聯絡群接連跳出收到回復。
陳浪沒有停下手裡的操作。
滑鼠滾輪繼續向上推進，六處暗藏殺機的反向坡被程序打上編號。
干地、濕地、暴雨，三種不同路面附著力的係數載入模型，對應的剎車距離隨之發生改變。
當強對流雲團的數據壓上山頂，降雨量、橫風風力與路面排水速度，每隔一分鐘進行一次變量刷新。
屏幕上，原本用紅線標死的固定剎車點，開始不受控制地前移、後撤。
氣象中心發布的降雨概率，已經飆升至百分之八十七。
主雨帶灌進山谷，山頂與山腰的路況將徹底撕裂成兩套系統。
低處的積水順著溝渠排走，高處匯聚的新雨又沿著坡面傾瀉而下。
路面附著力會在十五分鐘內來回跳動。
蕭雲龍刻在腦子裡的剎車點位，成了一張廢紙。
三十七次干地訓練養成的肌肉記憶，會在雨夜裡把車速推向失控的邊緣。
越是死記硬背舊答案，遇到新題目時踩下剎車的腳就越容易遲疑。
陳浪調出蕭雲龍公開視頻中的走線數據，將其打包塞進模型進行試跑。
代表蘭博基尼的虛擬車身，沿著干地路線全速扎進六號彎。
降雨參數強行載入，路面摩擦力暴跌，原有的安全制動點向前推移了整整十七米。
模型依舊死板地執行舊剎車數據，車頭徑直衝過安全線，狠狠撞碎外側護欄。
第二次試跑，切入濕地參數。
車輛驚險通過六號彎，卻在反向坡出口迎面撞上一灘橫向積水。
車尾失去抓地力，偏離預定走線，右側輪胎死死壓進危險路肩。
陳浪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撞車的前一秒。
「三十七遍。」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電腦外殼。
「功夫沒少下，老天爺卻不打算照著他的筆記下雨。」
顧清商拖過一張木凳，在他身側坐下。
電腦屏幕上的模型仍在瘋狂運算。
輪胎溫度、電機扭矩分配比例、能量回收強度、雲輦懸架行程以及積水深度，被逐一拆解進對應路段。
每一處重點彎道的標籤下，掛載著三套截然不同的行車方案。
「晴天一套，穩定降雨一套，強對流單獨做一套。」
顧清商將青瓷茶杯推向陳浪手邊。
「蕭雲龍花了三十七個晚上，才把一條干地路線背下來。」
「你吃完一頓鵝，用一台筆記本把整條山路拆成了透明的。」
陳浪端起茶杯，吹開浮葉喝了一口。
「先別夸。」
「夸兩句還要經過你批准？」
「得收費。」
陳浪身子後仰，靠上藤椅靠背，微分碎蓋垂在眉骨上方，眼底帶著幾分散漫。
「等模型跑完，我把帳單發給秦風。技術服務費、茶水費、葡萄架工位費，缺一項都顯得我不專業。」
顧清商提起茶壺，往自己的杯子裡添上熱水。
「你現在連榜一大哥的錢都算？」
「親兄弟也得明算帳。」
「那我收合同審查費。」
「你找他結帳。」
陳浪掀起眼皮看她，嘴角挑起幾分混不吝的痞氣。
「怎麼跟我待了幾天，你也學會這一套了？」
「能掙錢的東西，學得快。」
廚房木門向外敞開。
沈清辭端著一杯溫水，邁步走入葡萄架的陰影中。
寬鬆的袖口順著手臂滑落，堆疊在腕側。
那串黑色檀木佛珠靜靜壓著手工扎染的藍白布條。
她停在藤椅旁，視線越過電腦屏幕上密集的紅色危險標記，望向隱沒在雲霧裡的蒼山山頂。
拇指發力，推過兩顆佛珠，木質珠子磕碰出悶響，混進陳浪敲擊鍵盤的節奏里。
「九曲彎以前出過多少次事？」
「公開記錄，七年十一場。」
「那些夜裡偷跑的呢？」
「沒有完整記錄。」
陳浪停下手裡的動作，接過她遞來的溫水。
夜賽從不向交管備案，沒有統一的醫療救援，更沒有全程覆蓋的監控錄像。
車輛失控衝破護欄，山路臨時封鎖幾個小時，拖車連夜進山，散落的碳纖維碎片被清掃一空。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路過的司機只能從金屬護欄上新添的凹痕，去猜測昨夜發生過什麼。
沈清辭靜靜立在四方桌邊，拇指死死抵住那顆最大的木珠。
呼吸節奏放緩，喉嚨發緊。
「你能平安回來嗎？」
她的語調聽不出起伏，那顆木珠卻深深陷進藍白布條的紋路里，停滯在原處。
陳浪放下玻璃水杯。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骨節，輕輕敲在裹著她手腕的那截藍白布條上。
只碰了布料，避開了她的皮膚。
「黑騎士押上桌，是拿來鎮場子的。我沒打算讓它換主人，更沒打算把自己交代在山裡。」
沈清辭的目光從山頂收回，落在手腕的布條上。
抵著佛珠的拇指僵住，遲遲沒有撥出下一顆。
「別跟我繞。我要聽準話。」
陳浪嘴角的笑意褪去。
他握住滑鼠，將那條標註著密密麻麻數據的模擬路線拖到她眼前。
三套行車方案、醫療救援節點以及直升機撤離路線，在屏幕上依次鋪開。
「能。」
他抬起頭，那雙曜石般的黑眸直面她的視線。
「我會跑完全程，且，必贏。」
最新一期的影像中，路肩邊緣的碎石、土層以及水泥排水溝全部保持完好，瀝青路面找不出一道裂縫。
可當三年前、兩年前與上個月的三張圖層重疊，那幾根深埋在地下的護欄立柱，露出地面的部分變長了。
鋼柱不會自己往上長。
下沉的是外側承重路肩。
「這段路常年背陰。明面的雨水順著排水溝流走，滲進土層里的水卻排不乾淨。」
「強降雨一旦壓下來，泥土鬆動區會沿著這兩米三的寬度向內擴展。」
陳浪拖拽出一條黃色的模擬行車線。
仰望U9的三維車身模型貼著彎心極速駛過。
「入彎階段，車身重心向外轉移，外側輪胎會將幾噸重的載荷全部砸在路肩上。」
「底下泥土一塌，那層瀝青一壓就碎，幾根護欄根本攔不住飛出去的車。」
顧清商盯著屏幕上那刺眼的六厘米高差數據。
「衛星影像拍不穿地表，你怎麼斷定土層內部有問題？」
「找參照物。」
陳浪來回切換三組影像圖層，將護欄底座、排水溝蓋板與白色路緣線逐一對齊。
「路面重新鋪過瀝青，蓋板也換了新件。」
「唯獨護欄立柱在養護局沒有施工記錄，但它的高度年年增加。」
「土層下沉的進度條，就刻在這幾根柱子上。」
顧清商站直身子，從手包里抽出手機。
「我找賽事審批方，要求賽前增加地勘覆核。」
「報告沒出之前，這段路肩全域劃為禁壓區。」
「加一道實體反光標線。」陳浪用滑鼠在模型上畫出一個紅圈，套住那段沉降帶。
「暴雨天，雨水反光會蓋住地上的舊路線，發風險通知沒用。」
「現場必須有人拉起警戒線，固定機位直接對準這塊區域。」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顧清商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將要求逐字錄入賽事補充條款。
「我找第三方監理簽字確認。比賽時誰敢動標線，直接判定停賽。」
陳浪手腕移動，模型沿著山路繼續向上推演，停頓在第九處彎道。
這道彎地勢平緩，外側卻並排扎著幾棵樹冠龐大的古樹。
茂密的枝葉徹底擋死彎道出口的視野，而組委會規劃的固定攝像機位，全部偏向內側山體。
車手在入彎前，視線被樹冠截斷，賽事直播的鏡頭同樣掃不到樹後的路面。
陳浪在鏡頭覆蓋不到的空白區，重重打下一個紅色標記。
「這裡加一個機位。」
「這彎有什麼問題？」
「出口盲區。」陳浪向後靠在椅背上。
「比賽開始前，路面上多一塊落石，停一輛沒開雙閃的故障車，或者有人閒著沒事鋪兩把黃泥。」
「車手過彎後看見障礙，根本來不及踩剎車。」
他調出官方的機位規劃圖，覆蓋在三維模型上。
兩代攝像機視角的兩道扇形光幕，從樹冠兩側交錯掠過，正中間留下十幾米的絕對盲區。
「這地方出事，現有的鏡頭拍不到起因。」
「清障車幾點上山，誰的腳印踩過路面，全是一筆糊塗帳。」
顧清商盯著屏幕上那塊刺眼的空白。
「機位卡得這麼巧？」
「樹長在這裡，歸老天管。」
陳浪屈起食指，敲了敲屏幕上的紅標。
「比賽前路面上要是多出別的東西，就得查查誰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顧清商將增設機位、賽前兩小時封控以及路面人員實名登記，一併敲進補充要求。
發送鍵按下，手機屏幕上的賽事聯絡群接連跳出收到回復。
陳浪沒有停下手裡的操作。
滑鼠滾輪繼續向上推進，六處暗藏殺機的反向坡被程序打上編號。
干地、濕地、暴雨，三種不同路面附著力的係數載入模型，對應的剎車距離隨之發生改變。
當強對流雲團的數據壓上山頂，降雨量、橫風風力與路面排水速度，每隔一分鐘進行一次變量刷新。
屏幕上，原本用紅線標死的固定剎車點，開始不受控制地前移、後撤。
氣象中心發布的降雨概率，已經飆升至百分之八十七。
主雨帶灌進山谷，山頂與山腰的路況將徹底撕裂成兩套系統。
低處的積水順著溝渠排走，高處匯聚的新雨又沿著坡面傾瀉而下。
路面附著力會在十五分鐘內來回跳動。
蕭雲龍刻在腦子裡的剎車點位，成了一張廢紙。
三十七次干地訓練養成的肌肉記憶，會在雨夜裡把車速推向失控的邊緣。
越是死記硬背舊答案，遇到新題目時踩下剎車的腳就越容易遲疑。
陳浪調出蕭雲龍公開視頻中的走線數據，將其打包塞進模型進行試跑。
代表蘭博基尼的虛擬車身，沿著干地路線全速扎進六號彎。
降雨參數強行載入，路面摩擦力暴跌，原有的安全制動點向前推移了整整十七米。
模型依舊死板地執行舊剎車數據，車頭徑直衝過安全線，狠狠撞碎外側護欄。
第二次試跑，切入濕地參數。
車輛驚險通過六號彎，卻在反向坡出口迎面撞上一灘橫向積水。
車尾失去抓地力，偏離預定走線，右側輪胎死死壓進危險路肩。
陳浪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撞車的前一秒。
「三十七遍。」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電腦外殼。
「功夫沒少下，老天爺卻不打算照著他的筆記下雨。」
顧清商拖過一張木凳，在他身側坐下。
電腦屏幕上的模型仍在瘋狂運算。
輪胎溫度、電機扭矩分配比例、能量回收強度、雲輦懸架行程以及積水深度，被逐一拆解進對應路段。
每一處重點彎道的標籤下，掛載著三套截然不同的行車方案。
「晴天一套，穩定降雨一套，強對流單獨做一套。」
顧清商將青瓷茶杯推向陳浪手邊。
「蕭雲龍花了三十七個晚上，才把一條干地路線背下來。」
「你吃完一頓鵝，用一台筆記本把整條山路拆成了透明的。」
陳浪端起茶杯，吹開浮葉喝了一口。
「先別夸。」
「夸兩句還要經過你批准？」
「得收費。」
陳浪身子後仰，靠上藤椅靠背，微分碎蓋垂在眉骨上方，眼底帶著幾分散漫。
「等模型跑完，我把帳單發給秦風。技術服務費、茶水費、葡萄架工位費，缺一項都顯得我不專業。」
顧清商提起茶壺，往自己的杯子裡添上熱水。
「你現在連榜一大哥的錢都算？」
「親兄弟也得明算帳。」
「那我收合同審查費。」
「你找他結帳。」
陳浪掀起眼皮看她，嘴角挑起幾分混不吝的痞氣。
「怎麼跟我待了幾天，你也學會這一套了？」
「能掙錢的東西，學得快。」
廚房木門向外敞開。
沈清辭端著一杯溫水，邁步走入葡萄架的陰影中。
寬鬆的袖口順著手臂滑落，堆疊在腕側。
那串黑色檀木佛珠靜靜壓著手工扎染的藍白布條。
她停在藤椅旁，視線越過電腦屏幕上密集的紅色危險標記，望向隱沒在雲霧裡的蒼山山頂。
拇指發力，推過兩顆佛珠，木質珠子磕碰出悶響，混進陳浪敲擊鍵盤的節奏里。
「九曲彎以前出過多少次事？」
「公開記錄，七年十一場。」
「那些夜裡偷跑的呢？」
「沒有完整記錄。」
陳浪停下手裡的動作，接過她遞來的溫水。
夜賽從不向交管備案，沒有統一的醫療救援，更沒有全程覆蓋的監控錄像。
車輛失控衝破護欄，山路臨時封鎖幾個小時，拖車連夜進山，散落的碳纖維碎片被清掃一空。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路過的司機只能從金屬護欄上新添的凹痕，去猜測昨夜發生過什麼。
沈清辭靜靜立在四方桌邊，拇指死死抵住那顆最大的木珠。
呼吸節奏放緩，喉嚨發緊。
「你能平安回來嗎？」
她的語調聽不出起伏，那顆木珠卻深深陷進藍白布條的紋路里，停滯在原處。
陳浪放下玻璃水杯。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骨節，輕輕敲在裹著她手腕的那截藍白布條上。
只碰了布料，避開了她的皮膚。
「黑騎士押上桌，是拿來鎮場子的。我沒打算讓它換主人，更沒打算把自己交代在山裡。」
沈清辭的目光從山頂收回，落在手腕的布條上。
抵著佛珠的拇指僵住，遲遲沒有撥出下一顆。
「別跟我繞。我要聽準話。」
陳浪嘴角的笑意褪去。
他握住滑鼠，將那條標註著密密麻麻數據的模擬路線拖到她眼前。
三套行車方案、醫療救援節點以及直升機撤離路線，在屏幕上依次鋪開。
「能。」
他抬起頭，那雙曜石般的黑眸直面她的視線。
「我會跑完全程，且，必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