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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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德里安發來「鐵錘」位置的時候,陳寅正坐在努埃瓦學校的食堂里,面前擺著一份沒怎麼動的雞肉沙拉。

  手機屏幕亮了。

  「老闆,達里爾·克勞福德,外號鐵錘。

  前陸軍特種部隊,第75遊騎兵團,三次部署阿富汗。

  退役後在德州搗鼓軍火,兩年前搬到加州,專門給中谷地區的幫派供貨。

  他現在在弗雷斯諾北邊的一個農場裡,離舊金山大概三小時車程。

  今晚他有一批貨要出手,買家是中央山谷的一個墨西哥團伙。地址我發你了。」

  陳寅讀完消息,把手機扣在桌上。

  「誰啊?」對面傳來一個聲音。

  菲奧娜·瓦盧瓦端著餐盤在他對面坐下來,深棕色的捲髮今天紮成了一個低馬尾,露出耳朵上一排細小的銀色耳釘。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領口上別著一個金色的小胸針,形狀像一隻蜜蜂。

  「沒人。」陳寅說。

  「沒人給你發消息,然後你看完消息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菲奧娜叉起一塊牛油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直盯著陳寅

  「這動作一般出現在兩種人身上——一種是有秘密的人,一種是有女朋友的人。你是哪一種?」

  「兩種都不是。」

  「那你是第三種。」菲奧娜笑了,「不想讓別人看到你手機屏幕的人。」

  陳寅沒有接話。他用叉子撥了撥盤子裡的生菜,挑了一片送進嘴裡,嚼得很慢。

  菲奧娜也不急。

  她慢悠悠地吃著沙拉,目光在食堂里掃了一圈,然後收回來,落在陳寅身上。

  「你知道雅各布今天在學生會辦公室里怎麼說你的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說你是『伊莎貝拉的寵物項目』。」

  菲奧娜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的湯是番茄濃湯」。

  陳寅的叉子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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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一瞬。

  然後他繼續吃沙拉,好像什麼都沒聽到。

  菲奧娜觀察到了那一瞬。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不生氣?」

  「他說的不是事實,我為什麼要生氣?」

  「那事實是什麼?」

  陳寅放下叉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點點檸檬的味道。

  「事實是,」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嗒」,「他連讓我生氣的資格都沒有。」

  菲奧娜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陳寅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哇你好酷」的花痴,而是一種更冷靜的、更像在拆解一個複雜問題時的專注。

  「你這個人很有意思,」她說,「你說話的方式不像一個十五歲的人。你做事的方式也不像。你到底經歷過什麼?」

  陳寅看著她。

  菲奧娜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圍有一圈很淺的琥珀色,在食堂的燈光下看起來像是某種寶石。

  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八卦的認真,而是那種「我想知道答案」的認真。

  「你確定你想知道?」陳寅問。

  菲奧娜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搖了搖頭。

  「算了。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我媽媽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好奇心是女人最大的敵人』。我一直不信。今天我信了。」

  她端起餐盤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臉看著陳寅。

  「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雅各布這個人,嘴上說說只是前菜。他真正的本事是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孤立你。你小心點。」

  「謝謝。」陳寅說。

  菲奧娜點了點頭,走了。

  陳寅一個人坐在食堂里,周圍的桌子漸漸坐滿了人。

  笑聲、說話聲、叉子碰到盤子的聲音,像一層薄薄的噪音罩在頭頂。

  他拿出手機,給阿德里安回了消息。

  「今晚弗雷斯諾。

  你帶兩個人,在農場外面等我。我一個人進去。」

  阿德里安的回覆很快:「老闆,那是前特種兵。他一個人能打十個。」

  「他能打十個普通人。」陳寅打字,「我不是普通人。」

  那邊沉默了半分鐘。

  然後阿德里安發了一條:「幾點出發?」

  「下午四點。你們先到地方踩點。我放學後過去。」

  「你還在上學???」

  陳寅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收起來,端起盤子,走向回收區。

  路過食堂門口的時候,伊莎貝拉正好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開司米毛衣,領口很大,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肩膀。

  頭髮沒有紮起來,披在肩上,發尾微微捲曲,在食堂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金色光澤。手裡拿著一本書,書脊朝外,陳寅瞥了一眼——《使女的故事》。

  兩個人差點撞上。

  「對不起——」伊莎貝拉抬起頭,看到是陳寅,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著他的方式,和看別人不一樣。

  不是那種更溫柔或者更熱情的方式,而是那種更專注的方式。

  好像她看別人的時候,目光是散的,像陽光灑在桌面上;但看他的時候,目光是聚的,像放大鏡把陽光聚成一個點。

  「你吃完了?」她問。

  「吃完了。」

  「這麼快?你才來了不到十五分鐘。」

  陳寅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十二點二十三分。他走進食堂的時候是十二點零八分。

  「我吃得快。」他說。

  伊莎貝拉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餐盤上。盤子裡還剩大半份沙拉,雞肉幾乎沒動,生菜被翻得亂七八糟。

  「你根本沒怎麼吃。」她說。

  「不餓。」

  伊莎貝拉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把書夾在腋下,伸手從他的盤子裡拿起那根沒動過的雞肉條,咬了一口。

  陳寅看著她的動作,沒有說話。

  伊莎貝拉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雞胸肉,烤的,沒有醃製過,幹得像紙板。你不吃是對的。」

  她把剩下的半根雞肉條放回他的盤子裡,然後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晚上記得吃點好的。」

  「好。」陳寅說。

  伊莎貝拉從他身邊走過,肩膀幾乎擦到了他的手臂。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或者身體乳的味道——很淡,很乾淨,像剛洗過的床單在陽光下曬乾之後的那種味道。

  陳寅站在原地,手裡端著盤子,站了兩秒鐘。

  然後他走向回收區,把盤子放上傳送帶,走出了食堂。

  走廊里很安靜。

  大部分學生都在吃飯,只有零星幾個人匆匆走過,手裡拿著手機或者課本。陳寅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窗戶前,停下來。

  窗戶外面是一大片草坪,草坪盡頭是一排橡樹,橡樹後面是停車場。

  他的目光越過停車場,落在更遠的地方——那裡是希爾斯伯勒起伏的山丘,山丘上點綴著一棟棟西班牙風格的別墅,紅瓦白牆,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幅油畫。

  他掏出手機,給布萊頓發了一條消息。

  「舅舅,今晚不回來吃飯。有事。」

  布萊頓的回覆很快:「什麼事?」

  「學校的事。」

  「什麼學校的事要搞到晚上?」

  陳寅想了想,打了四個字:「機器人隊。」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裡。

  布萊頓不會懷疑。因為他確實加入了機器人隊——今天中午剛在倫納德的申請表上簽了字。周二和周四下午訓練,倫納德說這是「強制性」的,但陳寅知道,他隨時可以不來。

  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讓布萊頓不會起疑心的理由。

  下午的課是AP微積分AB。

  老師是一個姓金的韓裔女性,三十出頭,戴著圓框眼鏡,說話語速極快,寫板書的時候粉筆在黑板上敲得「嗒嗒」作響,像是在和誰吵架。

  陳寅坐在最後一排,面前的筆記本翻開著,但他沒有在聽課。

  他在想今晚的事。

  前陸軍特種部隊。

  第75遊騎兵團。三次部署阿富汗。

  這些標籤在普通人眼裡意味著危險、專業、不可戰勝。

  但在陳寅眼裡,它們只意味著兩件事——第一,這個人受過專業訓練,比普通混混難對付;

  第二,這個人已經退役了,退役意味著他不再是一個體系的一部分,他只有他自己。

  一個人,不管多強,只要沒有團隊,就一定有弱點。

  陳寅的弱點是年齡和資源。鐵錘的弱點是自負和孤獨。

  一個前特種兵,退役之後去當軍火販子,說明他覺得自己比別人強,強到可以無視規則。這種人最大的毛病是——他們看不起所有人。

  包括陳寅。

  這就是突破口。

  「陳寅?」

  金老師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全班同學都轉過頭來看他。

  「第47頁,第三題。你來做。」

  陳寅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

  題目是一道關於導數應用的優化問題——給定一個矩形的周長,求最大面積。

  他讀完題,腦子裡已經出現了答案。

  不是算出來的,是「看到」的——那些數字和符號在他眼前自動排列組合,像拼圖碎片自己跳到了正確的位置。

  他寫下了解題步驟,字跡不算漂亮,但每一步都清晰、準確、沒有多餘。

  然後他寫下答案。

  「最大面積是周長平方除以十六。」

  他把馬克筆的蓋子蓋上,轉過身。

  金老師看著白板上的答案,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

  「正確。坐下。」

  陳寅走回座位的時候,坐在前排的倫納德轉過頭來,推了推眼鏡,朝他豎了一個大拇指。

  坐在倫納德旁邊的阿什爾·格林把一隻耳機從耳朵上摘下來,用口型說了一個詞——「牛逼」。

  陳寅坐下來,繼續看窗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臂上,暖洋洋的。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今晚的計劃。

  放學鈴響的時候——不,努埃瓦沒有鈴。下課的時候,走廊里開始熱鬧起來。

  陳寅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朝校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

  不是因為著急,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在告訴他——該活動了。

  自從倉庫那晚之後,他的肌肉一直處於一種微妙的、半興奮的狀態,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獵豹,隨時想衝出去。

  「陳寅!」

  他停下來,轉過身。

  伊莎貝拉從走廊那頭小跑著過來,手裡還拿著那本《使女的故事》。

  她跑的時候,頭髮在身後飄起來,像一面金色的旗幟。

  「你今天怎麼走這麼快?」她跑到他面前,微微喘著氣,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色。

  「有事。」

  陳寅說。

  「什麼事?」

  「機器人隊。」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到他的眼睛上,又停了一秒。

  「你今天中午也說是機器人隊,」她說,聲音放低了一些,「但機器人隊的訓練是周二和周四。今天是周一。」

  陳寅沒有說話。

  伊莎貝拉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看著他,手裡攥著那本書,指節微微發白。

  「你小心點。」她說。

  陳寅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說的話,而是因為她說話的方式——不是那種客套的「路上小心」,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像是在說「我知道你要去做什麼,但我不會攔你,我只希望你能回來」的那種方式。

  「我會的。」陳寅說。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

  她鬆開攥著書的手指,把書換到另一隻手上,然後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

  動作很快,快得像蜻蜓點水。

  但那隻手的溫度在他手臂上停留了很久。

  陳寅看著她轉身走回教學樓,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然後繼續朝校門口走去。

  他走得很穩。

  但他的手插在褲兜里,攥成了拳頭。

  阿德里安的車是一輛深灰色的道奇Charger,停在努埃瓦學校對面的街邊。

  車身上有幾道不太明顯的劃痕,引擎蓋上有幾處被石子崩掉漆的小點,但整體看起來還算體面。

  陳寅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阿德里安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露出剃得很短的頭髮和一張被加州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臉。

  他三十出頭,下巴上有一道疤,從左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頜骨,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老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介於恭敬和親近之間的東西。

  「人在哪?」陳寅問。

  「弗雷斯諾北邊,一個叫赫恩的鬼地方。農場占地四十英畝,中間一棟主屋,旁邊兩個倉庫。鐵錘和他的人住在主屋裡,今晚的交易在最大的那個倉庫里進行。

  買家是中央山谷的MS-13分支,大概來十個人。」

  「十個人?」

  「十個人。加上鐵錘的人,大概十五到十八個。」

  阿德里安說完這句話,看了一眼陳寅。

  陳寅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老闆,」阿德里安的聲音放低了,「我知道你很能打,但十五個人,還有前特種兵——」

  「你在車上等著。」陳寅打斷他。

  「——」

  「我說,你在車上等著。」

  阿德里安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啟動了引擎,道奇Charger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駛出了街邊。

  陳寅靠在座椅上,繫上安全帶,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努埃瓦學校的建築在午後的陽光下緩緩後退。那幾棟玻璃幕牆建築在陽光中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像幾顆被遺落在綠色草坪上的鑽石。

  「老闆,」阿德里安一邊開車一邊說,「那個倉庫里找到的AR-15,我帶來了。在後備箱裡。」

  「不用。」

  「防彈衣呢?」

  「不用。」

  「那你用什麼?」

  陳寅睜開眼,看著前方的路。

  「我用這個。」他說,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阿德里安看了一眼那隻手——乾淨的,骨節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手。

  他咽了一口唾沫,沒有再說話。

  從舊金山到弗雷斯諾,三個小時的車程。

  陳寅在車上睡了一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加州的中央山谷在暮色中看起來像一片無邊無際的褐色地毯,被筆直的公路從中間切成兩半。

  路兩邊是一望無際的農田,種著 almond樹和葡萄,偶爾能看到一兩台拖拉機的影子在暮色中緩慢移動。

  阿德里安把車停在距離農場一英里外的一條土路上。

  「到了。」他說。

  陳寅推開車門,走下車。

  空氣里有一股混合了乾草、化肥和泥土的味道。

  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晚霞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紫色的、正在迅速擴散的黑暗。頭頂已經能看到幾顆星星了,很淡,像是被水洗過的墨跡。

  羅德尼·哈蒙德和肖恩·默里從另一輛車裡走下來——一輛白色的福特F-150。

  羅德尼穿著深綠色的工裝褲,手裡拿著一副夜視望遠鏡。

  肖恩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腰間別著一把格洛克19。

  「老闆。」羅德尼走過來,把望遠鏡遞給他,「主屋亮著燈,倉庫里也有人。我們數了,主屋四個,倉庫八個,還有三個在外面巡邏。一共十五個。鐵錘在倉庫里。」

  陳寅接過望遠鏡,朝農場的方向看去。

  暮色中,那棟主屋的輪廓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能看到人影在窗簾後面晃動。

  倉庫在主屋的右邊,比主屋大一倍,鐵皮屋頂在月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

  三個巡邏的人影在農場周圍走動,步伐懶散,手裡夾著煙,菸頭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垃圾。」陳寅說。

  他把望遠鏡還給羅德尼,開始脫衣服。

  「老闆?」肖恩愣住了。

  陳寅把polo衫脫下來,疊好,放在車頂上。然後是卡其褲。

  他裡面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運動背心和一條深灰色的運動長褲。腳上的白色空軍一號換成了羅德尼遞過來的一雙黑色戰術靴。

  「十分鐘。」陳寅說,「如果十分鐘後我沒有出來,你們就撤。」

  「撤?」阿德里安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老闆,我們不會——」

  「你們在這裡幫不上忙。」

  陳寅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如果十分鐘後我沒出來,說明我死了。你們留在這裡也是送死。所以,撤。」

  他轉過身,朝農場的方向走去。

  夜色吞沒了他。


  「他瘋了。」肖恩說。

  「他沒瘋。」羅德尼說,聲音很低,「他只是跟我們不一樣。」

  陳寅穿過那片 almond樹林的時候,速度已經提到了普通人衝刺的水平,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穩,腳步依然輕得像貓。

  他的身體在黑暗中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關節都在完美地運轉。

  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能看清五十米外一隻兔子從草叢裡竄出來的軌跡。

  他的耳朵能分辨出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遠處倉庫里隱約的人聲、以及他自己平穩的心跳聲。

  三個巡邏的人。

  第一個靠在主屋後面的圍欄上,手裡拿著一把AR-15,槍口朝下,正在打電話。

  陳寅從他身後三米處經過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空氣的流動。

  第二個在主屋和倉庫之間的空地上,蹲在地上繫鞋帶。陳寅從他身後繞過去,距離不到兩米,那個人系完鞋帶站起來,打了個哈欠,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三個在倉庫的側門旁邊,靠牆站著,手裡拿著一罐能量飲料,正在往嘴裡灌。

  他是唯一一個有可能看到陳寅的人——因為陳寅要從他旁邊的那扇窗戶翻進去。

  陳寅站在倉庫的拐角處,距離那個人大概十米。

  他等了三秒鐘。

  那個人喝完了飲料,把罐子捏扁,扔在地上,然後轉過身,背對著陳寅,拉開褲子拉鏈,開始對著牆撒尿。

  就是現在。

  陳寅從拐角處閃出來,十米的距離用了不到兩秒。

  他的腳步聲被尿聲掩蓋了。他翻窗進去的時候,動作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倉庫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

  挑高的鐵架結構,頭頂上掛著幾排工業用的LED燈,但只開了兩盞,光線集中在倉庫中央的一塊區域,其他地方都籠罩在昏暗中。

  空氣里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霉味。

  倉庫中央擺著幾張摺疊桌,桌上放著幾個打開的武器箱。

  箱子裡的東西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冷光——AR-15的下機匣,格洛克19的套筒,幾盒9毫米子彈,幾件疊好的戰術背心。

  桌子旁邊站著八個人。

  陳寅的目光快速掃過他們——

  七個穿著便裝,牛仔褲、衛衣、棒球帽,標準的街頭裝扮。

  他們腰間別著手槍,有的手裡還拿著步槍,站姿鬆散,聊天的時候互相拍肩膀、推搡,像一群在酒吧里等酒的朋友。

  第八個人不一樣。

  他站在桌子的另一端,背對著陳寅,正在檢查一把拆開的AR-15。

  他穿著一件卡其色的戰術褲,黑色的戰鬥靴,上身是一件長袖的黑色速乾衣,袖子擼到肘部,露出兩條布滿紋身的前臂。

  他的頭髮剃得很短,幾乎是光頭,脖子很粗,肩膀很寬,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鐵錘。達里爾·克勞福德。

  陳寅從陰影中走出來。

  他的步伐很慢,很穩,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的聲音不大,但在那個嘈雜的環境裡,不知道為什麼,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第一個看到他的是一個穿著紅色衛衣的墨西哥人。他正拿著一罐啤酒往嘴裡倒,眼角餘光瞥到一個黑色的影子,手裡的啤酒罐停在了半空中。

  「Quién es——」他開口了。

  話沒說完。

  陳寅已經到了他面前。

  右手抓住他拿啤酒的那隻手的手腕,向左一擰。骨節錯位的聲音像折斷一把乾柴。

  那個墨西哥人的嘴張開了,但聲音還沒來得及發出來,陳寅的左手已經掐住了他的喉嚨,把他整個人按在牆上。後腦勺撞在鐵皮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砰」。

  他滑落到地上,暈了過去。

  從陳寅出現到第一個人倒下,不超過三秒。

  剩下的人反應過來了。

  有人去拔槍,有人往後退,有人大喊了一聲「Who the fuck——」。

  陳寅沒有給他們任何機會。

  他沖向最近的那個人——一個留著髒辮的黑人,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格洛克。

  陳寅一腳踢在他握槍的手腕上,力度大到那個人整條手臂都發出「咔」的一聲,手槍飛出去,撞在鐵架子上,彈了兩下,掉在地上。

  髒辮黑人還沒來得及喊疼,陳寅的第二腳已經到了,踢在他的膝蓋側面。膝蓋彎向了不該彎的方向,那個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第三個。

  一個白人胖子,手裡端著一把AR-15,槍口正在往上抬。陳寅側身閃過槍口,左手抓住槍管往上一推,右手一拳打在他的太陽穴上。

  拳頭和顱骨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像西瓜被摔碎的聲音。白人胖子的眼睛翻白,身體像一袋水泥一樣倒下去。

  第四個和第五個幾乎同時衝上來。

  一個拿著刀,一個拿著啤酒瓶。

  拿刀的先到,刀刃朝陳寅的腹部捅過來。陳寅沒有後退,反而向前邁了一步,身體側轉,刀刃擦著他的運動背心划過去,在布料上留下一道口子,但沒有碰到皮膚。

  他的右手同時抓住了那個人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擰,刀從手裡脫落,落地的瞬間陳寅的膝蓋已經頂進了那個人的腹部。

  胃酸和啤酒從那個人的嘴裡噴出來,他蜷縮成一隻蝦米的形狀,倒在地上抽搐。

  拿啤酒瓶的慢了半秒。他看到前四個人全部倒下的畫面,腳步頓了一下。

  那一頓,要了他的命。

  陳寅的拳頭已經到了。

  不是花哨的擺拳或者勾拳,就是一記最直接、最簡單的直拳,打在那個人的胸口正中間。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得像玻璃被踩碎。

  那個人向後飛出去,撞翻了身後的摺疊桌,武器和子彈散了一地,他倒在武器堆里,一動不動。

  還剩三個。

  第六個已經跑到了倉庫門口。他的手已經摸到了門把手。

  陳寅從地上撿起那把掉落的AR-15,沒有瞄準,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打在門把手上方的門框上,金屬碎片飛濺開來,在那個人的手背上劃出幾道血痕。那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縮回手,轉過身,舉起雙手。

  「Don't shoot! Don't shoot!」

  陳寅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第七個和第八個人身上。

  第七個已經跪在了地上,雙手抱頭,身體在劇烈地發抖,褲襠濕了一大片。

  他沒有武器,或者說他有但已經放棄了使用的念頭。

  第八個沒有動。

  鐵錘。

  達里爾·克勞福德轉過身來。

  陳寅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四十歲左右,方臉,高顴骨,下巴上有一道深深的溝。眉毛很濃,眉骨很高,在眼窩上方投下一片陰影,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兩個黑洞。

  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下垂,帶著一種天生的、或者說是被戰場打磨出來的冷酷。

  他沒有拿武器。

  他的手裡還握著那把拆開的AR-15的上機匣——一個沒有任何殺傷力的零件。

  但他站在那裡,面對著一個剛剛在三分鐘內放倒了他六個手下的少年,臉上沒有任何恐懼。甚至沒有任何驚訝。

  他只是看著陳寅,像是在看一個意料之中的訪客。

  「你就是那個天朝小子。」他說。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沙啞的、被香菸和威士忌浸泡過的質感。

  「陳寅。」陳寅說。

  「我不在乎你叫什麼。」鐵錘把手裡的上機匣扔到桌上,發出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你來這裡幹什麼?」

  「漢克。」

  鐵錘的眉毛動了一下——極細微的、只有刻意去看才能捕捉到的變化。

  「漢克跟我買貨,」他說,「我賣貨,他給錢。我跟他的關係就這麼簡單。

  你要是跟漢克有仇,你去找漢克。你來找我,說明你找錯了人。」

  「我沒找錯人。」

  陳寅說,「你賣給他的貨,會用來殺我。我不喜歡等別人先動手。」

  鐵錘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友好的笑,也不是那種嘲諷的笑。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危險的笑——一個人在評估了對手的實力之後,發現對手比自己想像的要強,但還沒有強到讓他害怕的程度,於是露出的一種「有意思」的笑。

  「你幾歲?」鐵錘問。

  「十五。」

  「十五歲。」

  鐵錘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品味一個陌生詞彙的味道,「我十五歲的時候在偷車。你十五歲的時候在殺人的倉庫里站著,對面是一個前陸軍遊騎兵。你他媽到底是什麼東西?」

  陳寅沒有回答。

  他把AR-15放在桌上,槍口朝向鐵錘。

  「我給漢克供貨,」鐵錘說,目光落在那把槍上,然後又抬起來,看著陳寅,「但我也可以不供。你要什麼?錢?槍?還是地盤?」

  「我要漢克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聯繫我的時候用的是加密電話,見面也是在第三方地點。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陳寅看著他。

  那雙深棕色的、平靜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像兩塊黑色的玻璃。

  鐵錘被那雙眼睛看得有些不舒服。不是害怕——他經歷過戰場,見過死人,見過殘肢斷臂,見過戰友在面前被IED炸成碎片。

  他以為自己已經什麼都不怕了。

  但那雙眼睛讓他不舒服。

  因為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殺意,沒有憤怒,沒有仇恨,沒有興奮。甚至沒有「我在看你」的確認。

  那雙眼睛只是在那裡。像兩面鏡子。你看著它們的時候,你只能看到你自己——而你看到的東西,讓你害怕。

  「我可以幫你找到他。」

  鐵錘說,語氣變了。

  不再是那種「我在跟你談判」的從容,而是一種更急切的、更真誠的、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迫切,「我有渠道。暗網,中間人,地下軍火圈的消息網。給我一個星期,我告訴你漢克在哪。」

  「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你剛才放倒了我六個人,沒有殺他們。」鐵錘說,「你本可以殺。你沒殺。這說明你做事有底線。我喜歡有底線的人。」

  陳寅沉默了三秒。

  「一個星期。」他說。

  「一個星期。」

  「如果我找不到漢克——」

  「我的人頭就是你的。」

  陳寅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朝倉庫的側門走去。

  走了三步,停下來。

  「對了,」他沒有回頭,「你那些貨,別賣給漢克。賣給誰都行,別賣給他。」

  「為什麼?」

  「因為他用你的貨來殺我。殺我的人,最後都會死。你不想你的貨出現在一個死人的手裡。」

  他走了。

  鐵錘站在倉庫中央,看著那個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側門外,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六個手下——四個昏迷,兩個抱著傷處在低聲呻吟。沒有一個死了。

  一個都沒有。

  他蹲下來,撿起地上那把陳寅放在桌上的AR-15,檢查了一下彈匣。

  彈匣是滿的。

  三十發子彈,一發都沒少。

  除了他打在門框上的那一槍。

  鐵錘把彈匣退出來,又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把子彈上膛。

  然後他把槍口抵在自己的下巴上,停了三秒。

  又把槍放下了。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幫我查一個人。漢克。薩克拉門托那個。我要他的精確位置。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價錢翻倍。不,翻三倍。一個星期之內。」

  他掛了電話,站在倉庫中央,看著側門外那片漆黑。

  夜風吹進來,帶著中央山谷乾冷的泥土味。

  鐵錘深吸了一口氣。

  活了四十年,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東西,不是子彈,不是炸彈,不是IED。

  是一個十五歲少年的眼睛。

  陳寅走出農場的時候,阿德里安正站在車旁邊抽菸。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隻螢火蟲。

  看到他出來,阿德里安把煙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老闆。」

  「走吧。」陳寅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繫上安全帶。

  阿德里安坐進駕駛座,啟動了引擎。道奇Charger在土路上調了個頭,朝公路的方向駛去。

  羅德尼和肖恩的F-150跟在後面。

  車裡安靜了很久。

  阿德里安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沒忍住。

  「老闆,裡面什麼情況?」

  「十五個人。倒了六個。剩下的沒動。」

  「鐵錘呢?」

  「他幫我找漢克。」

  阿德里安的手在方向盤上滑了一下。

  「他幫你找漢克?」他的聲音都變了,「你是說——那個前特種兵,軍火販子,外號鐵錘的達里爾·克勞福德——他幫你找漢克?」

  「嗯。」

  「你怎麼做到的?」

  陳寅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

  「我跟他講道理。」

  阿德里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沒有再問。

  因為他知道,陳寅說的「講道理」,和他理解的「講道理」,不是同一個意思。

  車開上I-5高速公路的時候,陳寅的手機震了一下。

  伊莎貝拉發來的消息。

  「你到家了嗎?」

  陳寅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二十三分。

  他打了兩個字。

  「快了。」

  「機器人隊的訓練這麼晚?」

  「嗯。」

  那邊安靜了大概十秒。

  然後伊莎貝拉發了一條語音。

  陳寅猶豫了一下,點開了。

  伊莎貝拉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輕輕的,帶著一種他以前沒聽過的柔軟。

  「你騙人。」

  只有三個字。

  然後語音結束了。

  陳寅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他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的中央山谷在夜色中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偶爾有一兩盞燈光從遠處閃過,像海面上的燈塔。

  阿德里安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陳寅。

  那個十五歲的少年靠在車窗上,呼吸平穩,睫毛微微顫動,睡著了。

  他的右手還插在褲兜里。

  阿德里安把車裡的暖氣調高了一檔,然後繼續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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