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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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個選擇,給我提供漢克的消息,只要是真實有效的,都可以到我這裡領錢。」

  陳寅自信沉著的說道:「並且,如果有人認識奧可多的,能夠把它處理掉,我也一併給予獎賞。」

  奧可多,第一個懸賞自己性命的人,不過因為陳寅逃的太快,並且美利堅平時對身份管控的並不嚴格,就是奧可多在政府有朋友也幫不上什麼忙。

  只不過陳寅可沒有忘記他,畢竟他非凡人生的開始便是因為他們而起。

  陳寅的話音久久的徘徊在這群人心裡,他們當然不是陳寅的對手,但讓他們一下子投向陳寅的天平也並不牢固。

  畢竟跟誰並不是看誰強,而是看誰能夠給你們飯吃,並且吃的更好。

  顯然,陳寅並沒有這樣的實力。

  根據他們所知,陳寅還在上學,即使傍上了范倫斯勒家族,可那也不是陳寅的產業。

  並且范倫斯勒家族科不需要他們。

  沒等多久,他們就決定好了選擇。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們一有消息便會提供給您。」

  芬恩腦子很靈活,一下子就從漢克和陳寅之間做出了選擇。

  第二天早上,陳寅在跑步的時候,阿德里安打來了電話。

  「老闆,你昨晚說的那個小隔間,我去看了。」

  阿德里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像是中了彩票但又不敢大聲嚷嚷。

  「裡面有什麼?」陳寅一邊跑一邊問,呼吸平穩得像什麼都沒做。

  「現金。大概四十萬美金。還有一些貨——古柯鹼,大概兩公斤。以及一把沒拆封的AR-15,帶光學瞄具,兩個彈匣,全是軍用級別的M855。」

  陳寅的配速沒有變化。他的腳步依然穩定,每一步的間距和頻率都像是被精密儀器測量過的。

  「現金留下。貨處理掉——不要賣,銷毀。槍留下。」

  「處理掉?四十萬——」阿德里安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我說處理掉。」陳寅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我們不碰毒品。」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明白。」阿德里安說,聲音里的興奮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靜的、重新評估之後的東西,「那現金怎麼用?」

  陳寅跑到漁人碼頭,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做了三次深呼吸。海風從太平洋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吹亂了他的頭髮。

  「你先給自己和兄弟們找個能住的地方。不要奧克蘭,不要列治文,舊金山市區或者戴利城。找一個倉庫或者獨立屋,能當據點的那種。」

  「預算?」

  「現金的一半。」

  「二十萬?」阿德里安倒吸了一口氣,「老闆,二十萬在舊金山租不到——」

  「不是租。」陳寅直起身,看著海面上那些星星點點的帆船,「是買。做首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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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久的沉默。

  「老闆,」阿德里安的聲音變得很低很低,「我們的信用記錄——」

  「用我的。」陳寅說。

  「你十五歲。」

  「我下周就有社會安全號碼和綠卡。找一個小銀行,不需要查太嚴的那種。舊金山有很多這樣的銀行。」

  阿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老闆,」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陳寅從未聽過的鄭重,「你到底想幹什麼?」

  陳寅看著遠處的金門大橋。橋塔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兩柄插進天空的灰色長劍。

  「我想有一個地方,」他說,「沒有人能動我們。」

  他掛了電話,繼續跑步。

  周一的早上,陳寅第一次以正式學生的身份走進努埃瓦學校的大門。

  他的校服和之前沒什麼區別——深藍色polo衫,卡其褲,白色空軍一號。但今天走在校園裡的感覺完全不同。上周他來面試的時候,像一頭誤入花園的野獸,安靜、警惕、隨時準備撕咬。今天,他像這頭野獸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領地。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從停車場到教學樓門口,不到兩百米的距離,至少有五六撥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過。不是因為他的穿著——努埃瓦的學生穿什麼的都有,從Patagonia的抓絨衣到Ralph Lauren的毛衣,沒有人會因為一件起球的polo衫多看你一眼。

  他們看他的原因只有一個。

  伊莎貝拉·范倫斯勒正走在他旁邊。

  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翻在外面,頭髮披散著,在晨光中像一團融化的金色。她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不是刻意的,但陳寅能感覺到,她在配合他的步幅。

  兩個人並肩走在努埃瓦的校園裡,像一幅被精心構圖過的照片。

  「那個就是陳寅?」有人在身後小聲說。

  「就是他。I-880那個——」

  「噓——他看過來了!」

  陳寅沒有看過去。他只是繼續往前走,目光平視前方,步伐沒有任何變化。

  伊莎貝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你聽到了?」

  「聽到了。」

  「不打算說什麼?」

  「說什麼?」陳寅說,「他們說的都是事實。」

  伊莎貝拉的笑擴大了一些。她轉過頭,目光落在前方教學樓入口處一個正在等他們的人身上。

  那個人是一個白人男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拉夫·勞倫毛衣,卡其褲熨得筆挺,頭髮用髮膠抓出了一個精緻的造型。他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杯星巴克,姿勢擺得很刻意——像是一個知道自己正在被觀察的人,故意選了一個最好看的姿勢。

  「雅各布·里德,」伊莎貝拉輕聲說,「學生會副主席。他父親是里德家族的——做風險投資的,在沙丘路上有一間基金。他母親是波士頓人,娘家姓溫斯羅普。」

  「溫斯羅普?」陳寅對這個姓氏沒什麼概念。

  「五月花號。」伊莎貝拉說,「1620年。」

  陳寅點了點頭。他明白了——這不是普通的富二代,這是那種祖宗十八代都是特權階層的old money。

  雅各布看到他們走近,從門框上直起身,臉上掛起一個標準的、訓練有素的微笑。

  「伊莎貝拉,」他先跟伊莎貝拉打了招呼,然後轉向陳寅,目光在他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速度很快,快到普通人可能察覺不到,但陳寅察覺到了。

  那種目光他見過太多次了。

  在東奧克蘭的倉庫里,那些混混看到他的時候也是這種目光——評估,審視,在腦子裡快速計算「這個人值不值得我認真對待」。

  只是雅各布的版本更加精緻,更加含蓄,裹著一層「我只是隨便看看」的禮貌外衣。

  「你就是陳寅?」雅各布伸出手,「我是雅各布·里德。學生會副主席。歡迎來到努埃瓦。」

  陳寅握了握他的手。

  雅各布的握手很有力——不是那種真誠的有力,而是那種「我要讓你知道我有力」的有力。

  「謝謝。」陳寅說。

  「伊莎貝拉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雅各布鬆開手,把目光轉向伊莎貝拉,笑容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她很少這麼熱情地推薦一個人。」

  「因為他值得推薦。」伊莎貝拉說,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雅各布的笑容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變了一下——那種極細微的、只有刻意去看才能捕捉到的變化,像是瞳孔微微收縮了,或者眼角的肌肉輕輕抽搐了一下。

  「當然,」他說,「范倫斯勒家族的推薦信,比任何成績單都有說服力。」

  這句話說得很漂亮。

  表面上是在夸范倫斯勒家族的影響力,實際上是在暗示——陳寅能進這所學校,靠的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伊莎貝拉的關係。

  伊莎貝拉聽出來了。

  她正要開口,陳寅先說了。

  「范倫斯勒的推薦信確實很有分量,」陳寅說,目光平靜地看著雅各布,「但錄取我的是招生委員會。如果你想質疑他們的判斷,你可以直接去找瑪格麗特·陳。」

  空氣安靜了一秒。

  雅各布的笑容僵住了——只有一瞬,然後他又笑了,比剛才更大了,更熱情了,像是一個演員在台上忘詞之後用加倍的誇張來掩飾失誤。

  「我沒有質疑任何人,」他說,「我只是在歡迎新同學。別誤會。」

  「沒有誤會。」陳寅說。

  他看著雅各布的眼睛。

  那雙深棕色的、平靜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像兩塊黑色的玻璃,倒映著雅各布那張精緻的、保養得很好的、正在努力維持笑容的臉。

  雅各布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不是因為害怕——他還沒有看到陳寅真正可怕的那一面。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新來的轉學生,不是那種可以用社交技巧拿捏的人。

  你對他笑,他不會自動對你笑。

  你對他示好,他不會覺得欠你什麼。

  你對他暗示「你配不上這裡」,他不會解釋、不會爭辯、不會生氣。

  他只會看著你。

  用一種讓你覺得自己很可笑的方式看著你。

  「第一節課要開始了,」雅各布看了一眼手錶,重新掛上笑容,但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短了很多,「我先走了。陳,再次歡迎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他走了。

  步伐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剛剛還在悠閒喝咖啡的人。

  伊莎貝拉站在陳寅旁邊,看著雅各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然後轉過頭看著陳寅。

  「你把他嚇跑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我沒做什麼。」

  「你做了什麼。」伊莎貝拉說,「你什麼都沒做。這才是最嚇人的。」

  陳寅沒有接話。他把背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伊莎貝拉跟上來,和他並肩走著。

  「雅各布這個人,」她說,聲音放低了一些,「他不是壞人。但他習慣了在這所學校里當『那個人』——所有人都認識他,所有人都喜歡他,所有人都想和他做朋友。他不習慣有人不買他的帳。」

  「我沒不買他的帳。」陳寅說。

  「你只是沒買而已。」伊莎貝拉說。

  陳寅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

  走廊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大片金色的光斑。陳寅踩過那些光斑的時候,影子在他身後被拉得很長很長。

  「對了,」伊莎貝拉說,聲音恢復了那種輕鬆的、閒聊的語調,「你中午有空嗎?我想帶你去看看學校的幾個地方——圖書館、實驗室、還有那個你可能會喜歡的工坊。」

  「工坊?」

  「機器人隊的。倫納德跟我說他邀請你加入了。你答應了?」

  「還沒有。」

  「你打算答應嗎?」

  陳寅想了想。

  「可能。」

  「為什麼是『可能』?」

  「因為我不知道我有沒有時間。」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這一次,她的目光里沒有笑意,而是一種更認真的、更專注的東西。

  「你在忙什麼?」她問。

  陳寅沉默了兩秒。

  「一些事情。」他說。

  伊莎貝拉沒有追問。

  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回前方,繼續走路。

  兩個人在沉默中走完了剩下的走廊。

  陽光在他們身後拉出兩道平行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寬一窄,像兩把並排插在地上的劍。

  第一節課還是AP英語文學。

  安德森先生今天穿著一件深棕色的花呢西裝外套,肘部的皮補丁已經磨得發亮了。他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麥克白》。

  「上節課我們討論了野心,」他說,目光掃過教室里的每一張臉,「麥克白的野心,麥克白夫人的野心,以及野心是如何把一個正常人變成一個暴君的。今天,我想討論一個不同的問題——後悔。」

  他把書放下,雙手撐在桌沿上。

  「麥克白殺了鄧肯之後,他說了什麼?『我從此再也睡不著了。』他不是在說失眠。他是在說——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你們有沒有做過讓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事?」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雅各布舉手了。他的坐姿很端正,舉手的方式也很標準——手肘放在桌面上,手指併攏,掌心朝前,像是在課堂上回答問題之前先請求許可。

  「我小時候偷過我媽媽的錢包,」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自嘲,把一件不算光彩的事情說得讓全班人都笑了,「我把錢花光了,然後把錢包扔進了垃圾桶。後來我媽媽找了好幾天,我看她那麼著急,心裡特別難受。我再也沒偷過東西。」

  安德森先生點了點頭。「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你做了錯事,你後悔了,你學到了教訓。但麥克白不是這樣的。麥克白的『後悔』不是『我知道我做錯了』。他的『後悔』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這兩者有本質的區別。」

  他的目光落在了陳寅身上。

  「陳,你怎麼看?」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陳寅。

  他靠在那把舒適的人體工學椅里,手裡的筆沒有轉,只是安靜地擱在筆記本上。筆記本上寫了今天的日期,以及一個詞——「後悔」。

  「麥克白不後悔。」陳寅說。

  教室里安靜了一度。

  「他的問題不是良心不安,」陳寅繼續說,「他的問題是——他殺了鄧肯之後,發現事情並沒有按照他預想的方向發展。他以為殺了國王,自己就能順理成章地當國王。但他發現,當了國王之後,他還要面對更多的威脅、更多的恐懼、更多的失眠。他不是後悔殺了人。他是後悔殺了人之後,日子沒有變好。」

  安德森先生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他從鏡片上方看著陳寅,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所以你覺得麥克白沒有道德上的悔意?」

  「他有恐懼。恐懼和後悔不是一回事。」

  「那後悔是什麼?」

  陳寅想了想。


  安德森先生把老花鏡取下來,拿在手裡,用鏡腿輕輕敲了敲桌面。敲了三下,不輕不重。

  「你今天下課之後來我辦公室一趟,」他說,「我想跟你多聊聊這個。」

  教室里傳來幾聲低低的驚嘆。

  安德森先生從來不單獨約學生談話。至少在座的這些人里,沒有人被單獨約過。

  陳寅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

  「後悔?不。後悔是弱者的藉口。」

  下課之後,陳寅收拾好東西,正要走出教室,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背包帶子。

  伊莎貝拉站在他身後。

  「安德森先生很少單獨約人,」她說,聲音很輕,只有他能聽到,「他上一次約一個學生單獨談話,那個學生後來去了耶魯。」

  「我不是為了去耶魯才來這裡的。」陳寅說。

  「那你是為了什麼?」

  陳寅看著她。

  教室里的其他學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伊莎貝拉的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她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淺藍色的,瞳孔周圍有一圈更深的藍色,像一汪被風吹皺的湖水。

  「我來這裡,」陳寅說,「是為了不讓自己變成麥克白。」

  他走了。

  伊莎貝拉站在空蕩蕩的教室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陽光落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也不是那種好笑的笑。

  而是一種更複雜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笑。

  像是看到了一個謎題,而這個謎題的答案,她可能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找到。

  安德森先生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三樓最裡面的一間。

  門是木頭的,漆成了深棕色,門把手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D. Anderson, English Department」。陳寅敲了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辦公室比陳寅想像的要小。一張老舊的木桌,上面堆滿了書和論文,桌上唯一一塊乾淨的地方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靠牆是一排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書脊五顏六色,有些已經褪色了,有些還是新的。窗台上放著幾盆綠植,陳寅叫不出名字,但能看出來被照顧得很好。

  安德森先生坐在桌子後面,老花鏡還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筆,正在批改什麼。看到陳寅進來,他把筆放下,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陳寅坐下來。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安德森先生問。

  「因為我說了和你不同的觀點。」

  安德森先生笑了。他的笑容不大,但很真誠,眼角堆起細細的皺紋,花呢西裝外套的領口微微敞開著,露出裡面一件淺藍色的襯衫。

  「不是因為你說了不同的觀點,」他說,「而是因為你說了一個我從未聽過的觀點。我教了三十年《麥克白》,你是第一個說麥克白不後悔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說明我與眾不同。」陳寅說。

  「說明你不怕與眾不同。」安德森先生糾正他,「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很多人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但他們害怕表現出來。你不怕。或者說——你根本不在乎。」

  陳寅沒有說話。

  「這很好,」安德森先生說,「但也很危險。在這所學校里,與眾不同的人有兩種下場。一種是變成領袖,一種是變成靶子。你想變成哪一種?」

  陳寅看著他。

  「變成靶子的那些人,」陳寅說,「是因為他們只能挨打,不能還手。」

  安德森先生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眼角出現了真正的皺紋,大到嘴角彎起了一個真正的、沒有任何保留的弧度。

  「陳,」他說,「我不知道你以前經歷過什麼。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一個不會被摧毀的人。有些人在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被摧毀了,他們只是還沒有倒下。你不是。」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陳寅。

  紙上寫著一個書名——《罪與罰》。

  「這是我們的下一本書,」他說,「讀完之後,寫一篇論文。題目自擬。但我要你在論文裡回答一個問題——拉斯柯尼科夫殺了那個老太婆之後,他後悔了嗎?」

  陳寅接過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他會後悔的。」陳寅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好人。」

  安德森先生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著陳寅,目光里多了一種陳寅從未在成年人眼中見過的東西——不是欣賞,不是期待,不是評估。

  是尊重。

  一個成年人,對一個十五歲少年的尊重。

  「去吧,」安德森先生說,「下周五之前交。」

  陳寅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

  「安德森先生。」

  「嗯?」

  「謝謝你叫我過來。」

  安德森先生沒有回答。他已經重新戴上了老花鏡,拿起了紅色的筆,繼續批改那摞論文。但他的嘴角還帶著那個笑容的餘溫。

  陳寅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第三節課已經開始了,大部分教室的門都關著,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裡面的學生和老師。有人在黑板上寫字,有人在放PPT,有人圍坐成一圈在討論什麼。

  陳寅走過這些教室的時候,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阿德里安的消息。

  「老闆,據點找到了。戴利城,一個獨立屋,帶地下室和車庫。賣家要價六十五萬,首付二十萬能做。我已經約了明天上午看房。」

  陳寅打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他又打了一行字:「漢克那邊有新消息嗎?」

  阿德里安的回覆很快:「有。薩克拉門托的線人說,漢克最近在和一個叫『鐵錘』的團伙接觸。這個團伙專門做軍火生意,從德克薩斯州往加州運貨。漢克想從他們那裡買一批軍用級的裝備。」

  「鐵錘?」

  「他們的頭目叫達里爾·克勞福德。前陸軍特種部隊,退役之後干起了軍火販子。在加州中部有一個據點,具體位置不清楚。這個人很危險——至少別人是這麼說的。」

  陳寅看著這條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然後他打了幾個字。

  「查。我要他的位置。」

  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在走廊里走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前方的地面上鋪了一大片明亮的、溫暖的光斑。他踩過那些光斑的時候,影子在他身後被拉得很長很長。

  他的腦海里同時轉著幾件事。

  漢克在薩克拉門托。一個新軍火販子叫「鐵錘」。一個前陸軍特種部隊的對手。一座六十五萬的房子。一篇關於《罪與罰》的論文。

  這些事情看起來毫無關聯,但陳寅知道,它們會在某個節點匯聚到一起。

  就像I-880上的那輛SUV。

  就像東奧克蘭的那個倉庫。

  就像今晚——或者明晚——或者某個不遠將來的夜晚。

  他會站在那個節點上,手裡握著刀,或者握著槍,或者什麼都沒握,只是用那雙平靜的、深棕色的眼睛看著那些擋在他前面的人。

  然後他會走過去。

  就像走過那些陽光下的光斑一樣。

  一步一步地,不快不慢地,不急不緩地。

  不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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