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叫她媽媽吧(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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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文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其實他很早就察覺到其中異常了。

  莉莉安的生命力手術刀精細到什麼程度?

  這麼說吧,她的聖職狂野治療,幾乎都是基於生命力手術刀開發的。

  如果說肉山的畸變法術,是直接長效甚至從血脈層面讓人扭曲病變。

  那生命力手術刀就是一剎那間的爆發,讓肢體局部病變,從而折損超凡者戰鬥力。

  這種可控病變,讓當時未進化為天發殺機的伊文殺意波動,全程示警就沒停過。

  那時伊文就在想,這種力量太奇怪了。

  說白了,精細化操控確實吃天賦,但就如同天賦超越的醫生,也需要上手術台磨礪一般——

  沒有人引導,她是如何邁上這條路的?

  要知道理論上只要是生物,就不可能不吃這套打法。

  能限制她的只有攻擊距離,以及似機械生命這樣沒有生命力概念的存在。

  可,伊文還是很疑惑。

  畢竟黑歷史日記里,並沒怎麼提過莉莉安孤兒院的事。

  只知道她有段時間回去悼念病逝的親人。

  再後來,諾拉她們在參加了斯瓦努格公國戰後,莉莉安就悄無聲息地和諾拉她們告別,離開了隊伍。

  伊文當年將其理解為:旅程有人趕來,自然也有人離去。

  如今,斯瓦努格公國深淵之門提前敞開。

  早了兩年爆發的戰鬥,改變了很多事。

  莉莉安得了資源,超凡領域也相較黑歷史日記里提前了很多。

  他本以為,局勢會有所好轉。

  但看起來,有些事並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至少……

  方才稚子夢沒吭聲,就說明救下吉賽爾的代價,大到無法支付。

  吉賽爾輕輕撫摸著莉莉安的臉頰:

  「就算長大了,你也需要有朋友陪伴。」

  「婆婆很高興,在我離開以前,你有了新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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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莉安沒吭聲,只是將頭埋在老人膝蓋上,低聲地抽泣。

  吉賽爾用無比溫柔的聲音說:

  「婆婆也知道大家對你的意義,你利用了你會長,從天國守門人那得來資源,誰都可以有理由指責你。」

  「但我們不能。」

  悶悶的聲音響起:

  「我不在意這些。」

  「但我不想拖你後腿,莉莉安,你會在公會裡有新的人生,對不對?」

  「我不要。」

  吉賽爾笑了笑,用一種伊文根本看不分明的複雜笑容,溫柔地說:

  「離巢的幼龍得學會長大,但你的人生里不止有我們,你會學會依靠朋友,對嗎?」

  「我……會的。」

  「真乖,所以,讓我在離開前,親手擦去你留下的污漬吧。」

  吉賽爾抬頭看向伊文,輕聲說:

  「你是如何認為的呢?」

  「有必要解釋嗎?」伊文淡淡地說。

  吉賽爾笑得更輕鬆了。

  她早就看出來了。

  伊文從未對這件事有過任何想法。

  莉莉安為這件事困擾,但他並不在乎。

  好自信的小哥。

  他似乎已經做好了準備,前往任何一個需要他的地方。

  不……

  應該說,比起自信,更像是……

  【傲慢嗎?但也不錯】

  「不過,您說的一句話,我認可。」

  伊文頓了頓,才輕聲說:

  「我並不介意我的愛人和朋友們依靠我,而這,正是我在超凡之路上高歌猛進的理由。」

  吉賽爾忍不住發出酣暢淋漓的笑。

  至此。

  纏繞在莉莉安身上的鎖鏈,再也限制不住她了。

  「抬頭。」

  吉賽爾對莉莉安說。

  莉莉安艱難地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淚水打濕的臉。

  吉賽爾將額頭輕輕點在莉莉安額頭。

  一道溫柔的生命力,輕輕讓渡到她體內。

  莉莉安掙扎了起來。

  可吉賽爾卻說:

  「不要亂動,你不想讓婆婆這麼多年的努力白費,對嗎?」

  莉莉安的掙扎漸漸停止了。

  伴隨著溫柔的生命力不斷朝著周邊擴散,窗台的綠芽多了幾分新葉,門外的樹木鮮花盛開。

  莉莉安身上的氣息正不斷高漲。

  吉賽爾腐朽的氣息也不斷瀰漫。

  淚水模糊了莉莉安的視線。

  「真是的,這麼多年了,還哭得像個小花貓。」

  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痕。

  「同根同源的力量,將托舉你進入傳奇,去吧,孩子,真正邁入遠航者之門。」

  此時莉莉安身上的氣息已悄無聲息地抵達零階之巔。

  伊文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正在朝著傳奇前進。

  這時,莉莉安忽然想起什麼,扭頭看向伊文,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不知如何開口。

  伊文猜到了莉莉安想說什麼。

  「你擔心你晉升傳奇會影響到黃金黎明樹中屬於我的二元對立的根基?」

  伊文笑了笑:

  「沒必要擔心這些,我覺得我能壓得住你。」

  他頓了頓,又開口說:

  「或者我換句話說,莉莉安,接下屬於你親人的饋贈,不需要顧慮我。」

  「如果我為了黃金黎明樹而讓你放棄這最後的禮物,那我就沒資格成為你們的公會長。」

  莉莉安咬著唇,艱難地點點頭。

  這一刻。

  徜徉於她身體內的生命靈光,瞬間收束為一個整體。

  沖天而起的生命力引得賽里斯首都的天空都變了色。

  孤兒院外。

  署長安東尼的身影察覺到異常氣息,瞬間出現於此地。

  直接在上界晉升,很可能會對周邊造成不可變的超凡影響。

  不過。

  賽里斯又多了一名遠航者,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作為前輩,他會守在這裡,保護晉升時的超凡氣息不失控,影響到他人。

  這時。

  一隻手拍了拍安東尼的肩膀。

  他差點嚇得跳了起來。

  一回頭,便看到了個熟悉的面孔。

  中年男子站在那裡,輕聲說:

  「離開吧,這裡我會看著的。」

  安東尼敬了個禮:

  「麻煩您了。」

  說完,便消失在此地。

  中年人惆悵地看向生機盎然的孤兒院,低聲說: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老師,你有點太過分了。」

  說著,他大步朝著孤兒院邁去。

  與此同時。

  大廳之內。

  莉莉安明明已到了晉升的關鍵時刻,還像個沉睡的小獸一般,緊緊抱著吉賽爾。

  吉賽爾看向伊文:

  「送她回你們公會吧。」

  伊文點點頭,走上前去:

  「莉莉安?」

  莉莉安沒回復。

  片刻後,伊文伸出手,輕輕抓住她手腕:

  「不要讓長輩的心意白費。」

  那死死抓著吉賽爾的手,終於慢慢失去了力氣。

  伊文將她抱起。

  維多利亞出現在莉莉安身旁。

  「維多利亞,開啟傳送,我們把她送回黃金黎明樹下。」

  小小隻的維多利亞點點頭。

  先前他們進入世界碎片還需要學院的傳送陣,或是卡爾文的世界樹之奇旅來幫忙。

  但當維多利亞在黃金黎明界晉升之後,她就可以輕鬆穿行於兩界了。

  「慢著。」

  見伊文準備離開,吉賽爾忽然開口說:

  「孩子,讓你的眷屬送她回去,我還有一點事想和你說。」

  伊文遲疑了一下,看著因傳奇,與世界碎片接駁,被大量世界信息沖刷而緊閉雙眼的莉莉安。

  他點點頭,看向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你照顧好她。」

  「好的,主人。」

  維多利亞小小的身子抱起莉莉安飛入了傳送光芒之中。

  見兩人消失於原地,伊文才轉頭看向吉賽爾:

  「您想和我說什麼?」

  吉賽爾笑得很輕鬆:

  「二元對立本就難得,可你卻連眷屬都帶著二元對立的特性,更是罕見啊。」

  「還好吧,就是有點吃資源。」

  「這倒也是,我觀那叫維多利亞的小姑娘,一身傳奇之軀,還輔以擬造大陸……以前我可沒見過這麼稀罕的東西。」

  「以您的閱歷也沒見過嗎?」

  「活得長了一點,不代表什麼都見過,似你這類眷屬很常見,但眷屬還能額外晉升傳奇,就很少見,這也是我為何提醒你好好安排三個眷屬的緣故。」

  此時吉賽爾雖然笑得輕鬆,但身上那垂垂老矣的氣息越發明顯了。

  一直被壓抑於身體內的扭曲世界樹的生命力正在被激活,並不斷吞噬她的生機。

  而伊文則儘可能用輕鬆的話說:

  「您說錯了一件事。」

  「什麼?」

  「準確的說,她們叫眷獸,而不是眷屬。」

  「一個樣。」

  「還有,並非三個。」

  「嗯?」

  「算上我,是十三個,您剛剛見到的維多利亞,是蟲族女皇。」

  「她看起來可不像蟲族女皇。」

  「要是像了,那不就代表我忙活了這么半天,都白費了嗎?」

  「你比外邊傳聞的更厲害。」

  「還行吧,總之,像您先前見過的雙生子眷獸,她還能製造五對。」

  饒是生機枯竭,已經越發提不起力氣,吉賽爾也露出了吃驚的神色。

  片刻後,她失笑道:

  「看來我留你下來,倒是作對了一件事。」

  「什麼?」

  「我給你提供一具傳奇屍體,你再把這東西拿走吧。」

  吉賽爾朝前方吹了口氣。

  一瞬間。

  虛空中出現一道裂縫。

  裂縫裡。

  一顆遠比先前扭曲世界樹更強大和邪惡的巨樹橫貫天際。

  毫無疑問。

  那有扭曲世界樹紮根的地域,是次級世界。

  並非大祭司的擬造大陸,而是無限接近於巔峰的次級世界。

  只是此刻。

  那次級世界明明生機盎然,卻透露著一種腐朽與衰敗。

  「您一直在和這種力量相互對抗嗎?」

  「挺多年了,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

  她打了個響指。

  一瞬間。

  那完整的世界上剝離出一塊乾枯的大陸。

  只見那大陸化作一道流光不斷坍縮,最後化作一光團,落在她手上。

  「拿著這個,這樣,你另外兩個眷獸也可以嘗試晉升傳奇了。」

  「我拒絕,不過我可以將這東西交給莉莉安。」

  「不,不是給莉莉安,是給你。」

  「我拒絕,我沒有厚顏無恥到需要用您留給莉莉安的遺產,來助我晉升。」

  吉賽爾搖搖頭:

  「你就當收下婆婆的禮物,以後多照顧一點那孩子,不行嗎?」

  伊文也搖頭:

  「當然不行,有沒有這東西,我都會照顧我的朋友。」

  吉賽爾又說:

  「那我換個說法,我需要親手擦去那孩子身上的污漬。」

  「什麼意思?」

  「她和你的眷獸不一樣,她先一步晉升傳奇,一定會影響到你們大魔法的穩定,畢竟你才是大魔法的基礎。」

  「然後呢?我說了我不在意這個。」

  吉賽爾笑了笑:

  「但我在意,我不能讓她反客為主,她也不願意。」

  「孩子,她和你的眷獸真不一樣。」

  「你的眷獸是你的化身,她們晉升傳奇,不會直接影響到大魔法,反而會加深大魔法底蘊。」

  「可只要你還沒晉升傳奇,她就有反客為主的可能。」

  「只憑那蟲族女皇,壓不住她晉升後對大魔法的改變。」

  「哪怕你先前狩獵了一名傳奇,還得了他的擬造大陸也沒用。」

  「我先前遠遠觀察了你那眷獸,不出意外,二元對立的特點,讓她們必須同步完成晉升。」

  「你沒法同時掏出兩個擬造大陸。」


  她用認真到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他:

  「哪怕不考慮其他的,我也希望那孩子能挺直腰杆子,行走於陽光之下。」

  伊文沉默良久。

  這時。

  門口忽然傳來中年男子的聲音。

  「她讓你收下就收下,第一寶鑽,你得了的那大祭司的擬造世界,充滿了扭曲的尤克特拉希爾之力。」

  「那片擬造大陸沒那麼好利用起來。」

  「但老師長期以來一直以純粹生命力與其對抗,若非侵蝕過深,她其實不至於走向絕路。」

  「唯有你得了她的擬造大陸,才能正面對抗扭曲的尤克特拉希爾之力。」

  「二元對立會將這種力量轉化為你的真實底蘊,收下吧,她也算你學姐。」

  「你就當是學姐留給你的日用品。」

  中年男子大步邁了進來,看向吉賽爾時,眼神很是冷肅:

  「你要死了呢,老師。」

  吉賽爾笑了笑:

  「怎麼?這麼期盼著我死嗎?」

  「我只是覺得你有夠大方的。」

  「為什麼這麼說?」

  「小暮還活著的時候,你那麼重男輕女,現在倒好,對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都能這麼疼愛。」

  「你在怨我?」

  「我有不怨你的理由嗎?」

  「也是,沒能保護好那孩子,我很抱歉。」

  「我懶得聽你抱歉。」

  中年男子走上前來,冷笑著從吉賽爾手裡搶走那個光球,塞到伊文手裡:

  「拿著東西出去,接下來是我的時間。」

  正當中年男子這樣說時,樓道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歐若拉和稚子夢走了下來。

  中年男子看向歐若拉身後的女孩,有些驚訝,又露出幾分忌憚。

  「伊文,什麼情況?」歐若拉開口說。

  「兩個孩子已經走了。」稚子夢也跟著說道。

  中年男子死死盯著稚子夢。

  稚子夢淡淡地說:

  「別這樣看著我,肉體的死亡是必然,你也不是沒見過扭曲世界樹,他們的肉體必死。」

  稚子夢頓了頓,然後說:

  「不過沒關係,靈魂我帶走了,你知曉我能力,他們在神職範圍內。」

  中年男子忍不住說:

  「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沒未來身啊。」稚子夢說,「沒有未來身,就代表污染無論再怎麼深,也無法觸及真正的未來,只止步於現在。」

  中年男子沉默良久,然後說:

  「還能這樣做?那她呢?」

  「你剛剛不是還想讓人死嗎?怎麼這時候又來和我說這些?」

  「稚子夢,我在問你,能不能救她,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救不了,剛進來時,我就看到了,半神啊,就算在我神職範圍內都很困難,不在就更不用說了。」

  「沒有可能了?」

  「沒有一丁點可能。」

  中年男子痛苦地閉上了眼。

  吉賽爾輕笑了一聲說:

  「早和你說了,別抱太多希望,這樣就不會有絕望,這都是命。」

  中年男子看向三人,說:

  「能稍微出去一趟嗎?我和她再聊一聊。」

  「好。」伊文向兩人示意了一番。

  兩人便一起走到門外。

  見無關人等合上了門,中年男子再忍不住,譏諷地說:

  「真是想給你找個活命的機會,你都抓不住呢。」

  吉賽爾無奈:

  「我都快死了,你身為我的弟子都不能說上幾句好話嗎?」

  「怎麼,現在覺得我是你弟子了?我也沒見你顧慮我的感受啊。」

  「什麼感受?」

  「你不會是將小暮死亡後的悔恨,用在了那孩子身上吧?」

  「你為什麼這麼想?」

  「畢竟你重男輕女嘛,老師,你可沒少和我妻子說,希望她是個男孩。」

  吉賽爾頓了頓,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真是這樣想的。」

  「為什麼不這樣想?」

  「你說是就是吧。」吉賽爾越來越虛弱了,「還有,你並沒和她結婚。」

  男子聞言,更是咬牙切齒了:

  「你明知道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當年上前線時,沒有先和她結婚。」

  吉賽爾緩緩閉上眼睛:

  「無所謂的,用現在孩子們的話說,你們這叫事實婚姻,你們的孩子也茁壯成長了。」

  「這種時候你要死了,怎麼還反倒寬慰起我了?」

  「畢竟你是我的關門弟子啊。」

  「快死了才能多坦率一點嗎?」

  「或許吧。」

  「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

  「你希望我說什麼?」

  「暮歌的事,你就不想問問我找到她時,說了什麼話嗎?」

  「暮歌……是誰?」

  這一刻。

  中年男子再也忍不住痛苦,聲音沙啞地說:

  「那是你最愛的女兒的名字。」

  「……我,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正常,想起來,你就會被反向污染了。」

  「我的女兒,叫暮歌嗎?」

  「對。」

  「那你呢?」

  「你連我名字都想不起來,還認為我是你弟子嗎?」

  「我很抱歉。」她聲音更虛弱了,「我只記得你姓氏。」

  「看來鑽研生命力讓你能短暫抵抗那些東西,不然,你應該連我姓什麼都不該想起來。」

  「……坎貝爾,對嗎?」

  「是,老師,我是你弟子,坎貝爾。」中年男子聲音沙啞,「當然,你現在應該叫我深紅龍座,老師,我已經超越你了。」

  「深紅龍座……原來如此,我想起來了。」吉賽爾喜笑顏開,「你在第二次滅絕令後晉升了,你說的對,你確實超越我了。」

  深紅龍座眼角落下淚水:

  「老師,距離我們發布第二次滅絕令,打贏異種戰爭,已經過去4397年了。」

  「43……97年?」吉賽爾喃喃地說,「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嗎?」

  「是,老師,戰爭已經結束很久了,久到第三次滅絕令都快下了。」

  這一刻,垂垂老矣的吉賽爾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凶光。

  先前溫和的臉,在這一刻瞬間化作滔天殺機。

  「扶!我!起!來!」

  「您坐著。」

  「讓!我起!來!」

  「我說,讓您坐著。」深紅龍座不容置疑地說,「老師,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一次不需要您奔赴戰場,那是我們這些人的事。」

  吉賽爾意識已經模糊。

  但她仍喃喃地說著「讓我起來」。

  深紅龍座輕輕靠在她耳邊,說:

  「老師,前往星星的所在吧。」

  「星星?」

  「賽里斯的天空沒有諸神,只有點燃星海的群星,我們叫他們星靈。」

  「星靈……星靈計劃成功了?」

  「成功了,很多扛不住的老一輩都魂歸星靈了。」

  「……是啊,連大魔法和公會體系都完善了,那個孩子,他的大魔法,我如今都看不懂了。」

  「前往星星的所在吧,老師,化作庇護賽里斯的星星,以後不要再回來了。」

  「那……你呢?」

  「什麼?」

  「你是暮歌留給我的遺物。」她說起「暮歌」兩個字時,口齒有些生澀,「你呢?你怎麼辦?」

  「老師,你也是她留給我的遺物。」深紅龍座低著頭,「所以去星星那裡陪著小暮吧,我不能看著你徹底沉淪。」

  他停頓了很久很久,然後才低聲說:

  「不然,我會殺了你的。」

  「好……」

  深紅龍座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暗淡了下去。

  他的神之力溝通了諸天星辰,然後伸出手,緩緩蓋住了吉賽爾的眼睛:

  「賽里斯的群星啊,請替我見證……」

  「一切,獻給星星。」

  沙啞聲中。

  從天而降的星光穿透了樓層,落在了吉賽爾身上。

  無形無質的魂魄在星光的接引中,欲脫離她的身體。

  深紅龍座知道,似小暮和老師這樣,深受賽里斯神性大地下鎮壓著的那些東西污染的存在,是不允許如其他星靈那樣,來到大地上的。

  就如同他也不允許前往星星的所在一般。

  都說凡人害怕和親人生死相隔,對於他而言,無法前往的星星的所在,不也和冥府無異嗎?

  吉賽爾的靈魂,已經在星光的牽引下逐漸脫離身體。

  這一刻,恍惚的她反而清醒了過來。

  她眼神溫和地看著自己這位關門弟子:

  「我們先行一步,想我們時,就看星星吧。」

  「嗯。」

  「還有,可以的話,幫我照看一下莉莉安那孩子,你應該知道,我並非是在贖罪。」

  「我知道。」

  「你妻子也知道。」

  「我曉得。」

  「所以你也別總那麼嘴硬,抓住那幾句話不放。」

  「你憑什麼覺得我沒有關照那孩子?」深紅龍座譏諷道,「不然你以為,巨龍教派為什麼對她挺不錯的?」

  「原來真是你啊……」吉賽爾輕笑了一聲。

  莉莉安進入斯翠海文並選擇巨龍教派後,她就隱隱察覺到,自己的弟子可能在背後干涉了。

  「可惜了。」吉賽爾說。

  「可惜什麼?」深紅龍座問。

  但吉賽爾的話,他已經聽不到了。

  星光已護送著她遠航。

  深紅龍座緩緩閉上了眼。

  恍惚中,他想起了自己有實無名的妻子。

  在他跟隨人聯的前輩,前往前線打響第二次異種戰爭時,有和暮歌提過要不要先結婚。

  但暮歌拒絕了。

  那時,深紅龍座很迷茫。

  因為當時暮歌和他的孩子已經快出生了。

  在一個又一個將耳朵靠在妻子肚子上、傾聽兩人愛情結晶的夜晚,他都無比期待著那孩子的降生。

  也,無比期待兩人的盛大婚禮。

  但那時,暮歌卻眨了眨眼,說:

  「如果你想結婚,就快點打贏戰爭,回來看我和孩子吧。」

  就這樣,他抱著淡淡的遺憾,邁入了戰場。

  他知道的。

  暮歌想和他說的話。

  【活著回到我們的身邊】

  異種戰爭並不好打。

  因為你很難將你的對手理解成生靈。

  他依稀記得自己去某個次級世界調查。

  據說那裡察覺到一種可能存在的痕跡。

  彼時,他翻閱著調查員的日記。

  上邊這樣記載著:

  【一切的改變從風開始】

  【那天,世界忽然發現自己聽錯了風的聲音】

  【風裡有什麼東西在呼吸,均勻且悠長,像是偉岸存在的脈搏輕輕跳動】

  【人們捂著耳朵,卻無法阻攔聲音落入意識深處】

  【那時的城市寂靜無聲,沒有尖叫,也沒有警報】

  【第一波攻擊來得如此平靜,無人意識到入侵已開始】

  【有人在午睡中忽然落淚,說不出為什麼】

  【有人在街頭停下腳步,感覺自己正在變薄,像是紙張上的字跡,被浸入水中後,字跡洇開,輪廓也模糊起來】

  【還有人聽到了低語,不知從何而來,不像任何一種語言,卻緩緩勾住思維里最柔軟的角落,然後輕輕一拽……】

  【大家就忘了自己到底是誰】

  【單純的攻擊無法瞄準那異種,我們只能在飽和打擊中無能狂怒】

  【武器成了祂的傳聲筒】

  【當地星界網絡上出現無法刪除的信息】

  【明明是文字,但看到那文字的人,腦海里卻出現了一段音頻】

  【那音頻一遍遍播放著,像刻入脊髓的聖歌】

  【於是感染開始了】

  【大家的瞳孔里多了什麼東西,看著鏡子時,便忍不住開始發笑】

  【同步的微笑,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像是造物主在重複捏著同一個人形】

  那便是深紅龍座和他同伴遇到的第一個異種。

  代號「低語者41」。

  一種能伴隨著風聲,悄無聲息在人類意識里慢慢溶解的不可名狀。

  在一個特別安靜的夜裡,他能聽見最後幾個未被感染的人類牧師正在祈禱。

  他們不知道向誰祈禱,因為所有的神都已經開始用低語回答。

  然後……

  牧師們笑了。

  他們轉過頭看向當時的他和夥伴。

  若非後來軍方察覺到不對,派出增援,對此界發動了滅絕令,連他們都得陷在裡邊。

  這樣的戰爭,深紅龍座打了29場。

  彼時,成功凝聚了屬於自身的大魔法的他,終於遵守了約定,回到她的身邊。

  如果老師當時沒有被異種的力量侵蝕,這本該是無比幸福的結局。

  可……

  當他回來時,看到的卻是另一個被老師斬掉的異種。

  那無形無質的身軀,在權柄的力量下被具現化出來。

  然而,成功將其斬殺的吉賽爾,卻沒能抗住異種體內匍匐的另一個異種的存在。

  她的權柄因力竭而逐漸被蠶食,連帶著他的妻子也深受污染。

  老師將和小暮最後的對話時間留給他。

  於是,他帶著妻子去了很多地方。

  那是他原本想帶她去度蜜月之地。

  他看著她像逐漸枯萎的花朵般日漸凋零。

  有一天。

  她忽然對自己說:

  「其實那天我拒絕和你結婚,我就後悔啦,但我現在想想,也很不錯。」

  他問:「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等我前往星星之所,又是天各一方啊。」

  「旅行到了最後,不辦一場婚禮嗎?」

  「不辦啦,你總不能到最後還要勉強我吧!」

  「不辦就不辦。」

  「哼哼,你倒是做得不錯。」那時的妻子,眨著眼看著他,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然後。

  她單膝跪在地上,將草捲起,做成一個丑巴巴的戒指:

  「在星星的見證下,我,不會與你長相廝守……」

  「所以,你願意,永遠不和我在星星上相見嗎?」

  那時,他已經記不得自己在想什麼了。

  只是回過神來時,枯草做的戒指已經戴在了手指上。

  她俏皮地說:

  「我就當你答應了。」

  從星星上傳來的接引之光引導著她前進。

  在最後,妻子對他說:

  「還有,你不要太責怪媽,雖然她總說我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

  ……

  恍惚中,深紅龍座回過神來。

  他看著已是寂靜無聲的孤兒院。

  一代半神落幕,次級世界幾乎被吞噬殆盡,孩子也被趕盡殺絕。

  連苦心凝聚的對抗異種的生命力,都給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孩子。

  到頭來,她什麼也沒給自己留下。

  「真是個好老師啊。」深紅龍座喃喃道。

  但他其實知道老師和妻子的意思。

  或者說……

  他一直都知道的。

  從始至終,吉賽爾都希望妻子是男孩子。

  因為……

  【暮歌那麼內斂的性子,要是男孩就好了,當女孩容易被欺負】

  妻子如此。

  莉莉安更如此。

  神靈無法前往星星之所。

  所以他們也將永不相見。

  只是,為什麼早知會這樣,他還是感到如此孤獨呢?

  就在他露出苦澀的笑容時,忽然,周邊出現一條裂隙。

  觀星者緩緩從其中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深紅龍座,故作吃驚地說:

  「你還在這裡愣著幹什麼?」

  「什麼?」

  「老東西,我喊上幾個四階的好友,賽里斯的星空又多了一顆璀璨的星星,這不得去整點神酒慶祝一下?」

  深紅龍座愣了愣,然後就被觀星者拉著往裂隙里走。

  在裂隙對面。

  他看到了幾名相熟的好友正坐在那裡,神酒濃郁的香氣蔓延開來。

  片刻後。

  他終於露出笑容。

  「你說得對,賽里斯的天空又多了一顆璀璨的星星,確實值得慶祝。」

  他頓了頓,又對觀星者說:

  「還有,至少在年輕人眼裡,我看起來比你年輕,小東西。」

  觀星者得意洋洋地說:

  「你懂個屁,不讓自己看起來老一點,怎麼在年輕人那裡維持住權威?」

  「滾!」

  「滾就滾,滾去喝酒。」

  ……

  吉賽爾和兩個孩子的葬禮,是在第二天舉辦的。

  他們的屍體被焚燒殆盡,埋入陵園。

  靈性之月公會全體成員都出來參加葬禮。

  臨近結束時,莉莉安才見到喝的醉醺醺的深紅龍座趕來。

  見著莉莉安,深紅龍座撇了撇嘴,說:

  「看來你已經打通傳奇之門了啊。」

  「打通了,等開始融合擬造大陸,就能完成終極一躍。」

  「恭喜。」

  「我也很感謝你。」

  「感謝我什麼?」

  「感謝你來參加葬禮。」

  深紅龍座罵罵咧咧地說:

  「我和那老傢伙的關係可不好。」

  「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想,婆婆一定很希望你來這裡見見她。」

  深紅龍座頓了頓,然後說:

  「你也別怪那老東西嘴碎,天天說希望你是男孩子。」

  莉莉安愣了片刻,然後失笑道:

  「你覺得我會誤會婆婆嗎?」

  「什麼?」

  莉莉安淡淡地說:「我懂婆婆的意思,她覺得我要是男孩子,就沒那麼容易被人欺負。」

  深紅龍座愣了片刻,然後忍不住大笑。

  妻子臨死時留下的話,深紅龍座想了好久,才想明白。

  可沒想到,這孩子很早就已經想明白了。

  這時,他忽然頓了頓,似笑非笑地說:

  「你呢?」

  「什麼?」

  「都到現在了,你還叫她婆婆嗎?」

  「不叫婆婆,叫什麼?」

  「你真拿她當婆婆嗎?」

  「為何會這樣問?我可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你當然不是個忘恩負義的孩子,但你也確實沒將她當成養育你的婆婆。」

  「……」

  她乾澀地笑了笑,說:

  「可以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東西,才害她變成這樣的嗎?」

  「不可以,那些東西對現在的你們而言,還是有點太早了。」

  「請告訴我。」

  「她不會希望你現在就對上那些東西的。」深紅龍座搖晃了一下酒瓶,「處理那些雜碎,是我們大人要想的事情,我們還沒死呢。」

  「您不說,我也會自己想辦法去找的。」

  「哦?」

  「您看起來並不想阻止我。」

  「作為她的關門弟子,我沒有任何理由阻止你。」

  「確實。」

  深紅龍座深深地看著面色平靜的莉莉安。

  他說了,莉莉安從沒有將吉賽爾當成是婆婆。

  所以,他也沒有阻攔。

  因為……

  沒有任何人,可以理所當然地阻止一個女兒向殺害母親的兇手復仇。

  這場葬禮一直舉辦到黃昏。

  靈性之月公會的眾人紛紛離去。

  離開之前,伊文來到喝得醉醺醺的深紅龍座面前。

  「貴安,深紅龍座閣下。」

  「她已經回去了,你怎麼還留下來?」

  「只是有點事想和您問問罷了。」

  「你儘管問,我不一定答。」

  「害死吉賽爾閣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不是知道的嗎?扭曲世界樹啊!」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那個。」

  「呵,小子,好好加油吧,這不是你們該處理的事,而且……」他頓了頓,「你的同僚比你更有資格來問我,那是什麼東西。」

  伊文搖了搖頭,說:

  「您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畢竟她要報仇嘛,比你更合情合理。」深紅龍座搖晃著空酒瓶說。

  伊文輕笑了一聲,說:

  「不,您說錯了一件事。」

  「什麼?」

  「從那些東西傷害了我的人的所愛時,它也自動成為了我的仇敵。」伊文淡淡地說,「而我向來認為,對待敵人要如秋風掃落葉,永絕後患。」

  「好小子,殺氣挺重。」

  「可惜,您不告訴我。」

  「離開吧,告訴你這些事的權限也不在我這。」

  「我會自己調查出來的。」

  「那你好好加油吧。」

  深紅龍座看著從墓園裡離開的伊文。

  良久,他輕笑了一聲說:

  「以他的晉升速度,沒準第三次異種戰爭,真能派得上用場了。」

  他一口一口地喝著早就沒有神酒的空酒瓶。

  忽然。

  他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向天際。

  陵園很安靜。

  燈光昏暗,讓他能清晰看到天際,他愣了愣:

  「天狼星又開始閃爍了?」

  天狼星,天生殺伐之星。

  在賽里斯的星靈里,天狼星的閃爍,代表又一個能承載星靈力量的星之子誕生了。

  而能承載這份力量的星之子,必然是殺意滔天之輩。

  他砸吧砸吧嘴,說:

  「該不會是伊文那小子吧?」

  不過,很快他又搖了搖頭:

  「不,不是他,沒準是莉莉安那孩子,喪母之痛,不共戴天啊。」

  不過深紅龍座還是有些疑惑。

  畢竟,他有托人告訴過莉莉安,吉賽爾回歸了星辰。

  按理說,她就算恨意滔天,也很難動搖天狼星。

  畢竟,那是殺星啊。

  「算了,不想這麼多了。」他搖晃著酒瓶離開。

  良久。

  墓園裡。

  一個身影走出。

  來到一座墓碑前。

  那個影子將一顆棒棒糖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聲音沙啞地說:

  「兄弟,我找到他的氣息了。」

  潺潺月光照在棒棒糖和墓碑上。

  墓碑上刻著:

  【伊文·凱尼斯之墓】

  然後。

  月光映照在一張扭曲的臉上,照亮了那血紅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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