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十二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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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古河床返回後的第三天,裂變和聚變在設備間裡關了一整天門。

  張儀路過設備間的時候聽到裡面傳來斷續的鍵盤敲擊聲和儀器運轉的低頻嗡鳴,偶爾夾雜著聚變遞工具的動靜。他沒有推門進去,只是在門外站了幾秒,確認那道門縫下面漏出的光一直亮著,然後繼續走向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頭狼和銀狼不在——他們上午去和站點高層做了一次簡報匯報,把古河床沿線節點的影像資料和能量讀數交給了情報部門。泰坦從聯合演練回來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一份堆得冒尖的午飯,像是去演練的時候一口飯也沒吃,肩上那面盾牌靠在座椅旁邊,上面的痕跡又多了一道新的,顏色偏深,像被什麼東西擦過。

  「聯合演練怎麼樣?」張儀端著自己的餐盤坐到泰坦對面。

  泰坦咽下嘴裡的食物,語氣平平:「陸軍的協同訓練,我當移動掩體。對面打了一輪反坦克飛彈練習彈,跳彈了,盾牌正面多了幾個坑,回去要補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盾牌,伸手在那個新的深色痕跡上敲了兩下。

  張儀夾了一筷子菜,沒有接話。他在想古河床終點那個矩形結構:還有十七個半圓符號沿著T形橫臂排列,每一個都像在重複同一句話。

  林悅從食堂門口走進來,手裡沒拿餐盤,只端了一杯熱飲。她徑直走到張儀旁邊坐下,把杯子擱在桌上,杯壁是深藍色的,蓋子擰緊了。

  「裂變那邊快出結果了,」她說,「剛才經過設備間的時候他推門探了半張臉出來,說符號序列的模式比對已經完成百分之八十,還差最後一段能量波形耦合分析。」

  「他說什麼時候能全做完?」

  「沒說,看他表情應該快了。」

  張儀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低頭喝了一口水,水溫適中,從喉嚨滑下去時帶著一種平實的溫暖。泰坦在旁邊繼續吃飯,沒有參與對話,但他在張儀停頓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讀到了什麼信息,但沒有開口。

  下午三點,裂變的郵件到了。

  張儀正坐在宿舍桌前翻看一份舊的亞洲分部地形資料,終端屏幕亮起時彈出了一個新郵件提醒,發件人是「裂變·設備間」,標題只有五個字:「符號序列比對結果。」

  他點開郵件。正文不長,但排版和用詞都透著裂變那種精密而克制的工作習慣:

  「符號序列全長十七位,在我方可訪問的資料庫中匹配到兩處記錄。第一處是亞洲分部內部異常物品收容檔案中一份早年的現場勘測筆記,附錄中有一組手繪符號與此序列相似度約百分之八十五,原文注釋欄標註為『未知標識,疑似與地磁異常區相關』。第二處是歐洲分部情報共享平台上一段未完全解析的加密文件片段,該文件標定時間為2003年6月,內容涉及『大公開事件』後續調查中的一次邊境異常信號捕捉記錄——捕捉到的信號能量特徵中附加有一組脈衝編碼,解碼後的二進位轉義結果與此符號序列存在結構性對應。」

  張儀把郵件讀了三遍。2003年。大公開事件。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像一塊被壓了很重的東西的桌布被掀開了一角。

  他關掉郵件,打開了終端上的歐洲分部情報共享平台頁面——雖然他現在的訪問權限只能查閱部分公開檔案,但那一年份的目錄至少是可以看到的。他在搜索欄輸入了「2003.06邊境異常信號」,系統返回了五條結果。第一條的標題寫著:「東歐邊境——異常能量脈衝捕捉記錄(未解析)」。

  他點開了那條記錄。頁面加載了幾秒,然後彈出了一個紅色的權限提示框:「本條目需要∑-2級及以上權限方可查看。」

  ∑-2。亞洲分部副部級權限。張儀盯著那個紅框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頁面。他坐在桌前,右手搭在鍵盤邊緣,沒有動。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張儀站起來去開門,林悅站在門口,手插在連帽衫口袋裡,頭髮散著,像是剛從宿舍洗漱完出來。「裂變的郵件你收到了?」

  「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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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麼額外的東西。」

  張儀側身讓她進來。林悅走過他身邊時帶進來一陣很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和冬天的冷空氣混在一起產生的某種乾淨的氣味。她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伸手碰他的終端,只是坐在那裡等著。

  張儀把門關上,重新坐回床邊。「2003年的大公開事件,你了解多少?」

  林悅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大公開事件……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幾方機構和全球各國政府聯合向公眾公開了異常存在的部分信息,把第三次世界大戰的苗頭壓了下去,同時建立了現在的國際異常協作框架。我在東部沿海站點的培訓檔案里看過一些基礎資料,但詳細內容需要更高權限才能接觸。」

  「2003年的同月,歐洲分部在邊境捕捉到了一次異常信號脈衝,信號的特徵碼和古河床沿線節點上的符號序列存在結構對應。」

  林悅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把腿盤起來,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張儀。「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AEG部署的這條線——沿古河床的管道、金屬板、氣象裝置、那個矩形終端——它們不是孤立的新建工程。它們的符號編碼系統能追溯到三十多年前的檔案記錄,說明這套系統不是AEG最近才開發的,它被延續了很多年。」

  「延續了三十年?」

  「至少。」張儀靠在床頭的金屬架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方向,「三十年前捕捉到那組信號脈衝的時候,有機構已經把它解密成了符號編碼。那套編碼被保留下來,被同一類設備沿用,被埋進了AEG現在的部署里。」

  林悅坐在椅子上,安靜地聽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質疑。窗外的LED幕牆正在從下午模式向傍晚模式過渡,光線從暖白慢慢滲進了一層極淡的金色,落在她散著的頭髮上形成一道柔和的輪廓。

  「你在歐洲分部的檔案室里看到那些記錄的時候,」林悅問,「有沒有看到關於符號編碼的更多信息?比如它最初是誰編制的、用在什麼場合?」

  「沒有。那些檔案的訪問權限都標了∑級以上。我當時只是歐洲分部的一個普通特工,能看的部分有限。」

  「那你現在有沒有想過,那些檔案可能不只是檔案——它們是被藏起來的東西,藏的方式就是放在普通特工能看到但進不去的地方,讓少數人知道它們存在,但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

  張儀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林悅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她已經琢磨過一段時間但一直沒有說出口的判斷。他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沒有交叉,是自然張開的,像一面沒有合上的門。

  「你在東部沿海站點的時候,」張儀說,「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林悅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遇到過。有一份檔案標號是我不認識的,但放在我辦公桌旁邊的共享櫃裡。我沒權限打開,但它就在那裡擺了整整兩個月,每天都能看到。後來有一天它消失了,系統里也沒有留下借閱記錄。」

  「你問過嗎?」

  「問過。得到的回答是『歸檔錯誤,已更正』。」林悅抬起頭看著他,「但我知道那不是歸檔錯誤。有些東西是被放在能被看到的位置上,等人注意到它們。」

  張儀坐在床邊,把她說的話放在心裡那個正在逐漸成型的拼圖旁邊。他想起匿名消息里那句「你找的符號,AEG也在找。但你們找的不是同一個東西」——如果符號本身有三十年的歷史,如果它的編碼系統來自一次更早的異常信號捕捉,那麼在1980年開始成立並逐漸壯大的AEG大概率是繼承了那套編碼系統的物質基礎設施,但同時,有其他機構在追蹤同一套編碼對應信號的源頭。

  他在追蹤符號的物理實體——金屬板、管道、節點。AEG在追蹤符號的部署位置和工程連續性。那麼第三條線呢?那條拼圖里還沒出現的、知道這整件事但不隸屬AEG的那條——

  林悅站起來,走到門口。她推開門之前側過身看著他:「裂變說如果符號序列和能量波形完全匹配,他可以在明天下班前做出一個能量匯聚點的三維擴散模型。到時候拿那個模型和古河床終點的矩形結構尺寸做對比,應該能判斷出那個終端的用途。」

  「明天能出結果?」

  「他說最晚後天。但以他剛才郵件里的語氣看,可能更快。」林悅站在門口,一隻腳跨在走廊里,半面被走廊的暖黃色光照亮,半面留在宿舍暗下來的光線中。「你今晚還去食堂嗎?」

  「去。」

  「那我等你一起。」

  她說完就走了。走廊里的腳步聲輕快而有節奏,和之前幾次不太一樣——像是比平時多了一點彈性。張儀坐在床邊,聽著那串腳步聲逐漸遠去,在拐角處消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皮膚表面光滑,沒有痕跡。但他知道那種暖意還在,持續而穩定,像一座底層溫度一直沒有降下去的爐子。火雲劍還沒有醒。但張儀感覺到,它的沉睡正在變得比之前更淺——像一個人從深眠進入了淺睡,隨時可能被某個聲音叫醒。

  他站起來,把終端鎖屏,走出了房間。走廊里的燈光暖黃而均勻,把他的影子拉長,投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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