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河床上
出發日早晨，興安山脈的天氣轉晴了。
頭狼的裝備已經提前裝車了。銀狼坐在裝甲車駕駛座上，正在調試通，是裂變今早補上去的，方便數據建檔。訊終端的頻率——今天要穿過林區進入古河道覆蓋的區域，那邊的民用通訊信號幾乎為零，全程依賴加密頻段和站點中繼。林悅從裝備室出來時肩上掛著那台監測儀，銀灰色的箱體表面用馬克筆多寫了一個編號。
「走吧，」頭狼從車庫遠處走過來，左臂的紗布已經拆掉了，換成了更隱蔽的膚色的防水貼片，「車程兩個半小時。進入古河道範圍後徒步，預計任務時間十二個小時。」
四人上車。裝甲車駛出閘門時，那道明亮的光束從車頂掃過去，像被切開的綢緞斷面。張儀坐在後廂，隔著防彈車窗看向外面的天空——興安山脈的冬季晴天有一種透明的質感，天空是淺藍色的，像被反覆沖洗過的玻璃，遠處的山脊線清晰銳利，每一棵松樹的輪廓都像是用細筆描上去的。
林悅坐在他對面，膝蓋上攤著那本淺藍色的畫冊。她沒有戴耳機，但手指正在畫冊的頁邊輕輕敲著一種不規則的節拍。張儀看了她一眼，她感覺到他的視線，抬頭回看他：「看什麼？」
「你最近沒放歌。」
「車程太長了，放久了耳朵累。」林悅把畫冊合上，放進背包側袋裡，「等到了徒步段，如果你走得不太慢，我再放。」
「不太慢是什麼標準？」
「別超過我三步以上。」
張儀沒有回答。他靠著車壁，注意到今天林悅扎馬尾的方式和前幾次不太一樣——位置更高一些，像是不想被背包帶子壓到。他收回目光，看向車窗外正在變密的松林。
車行約兩個小時後，路況開始變差。車輪碾過的路面從壓實積雪變成了凍土和碎石混合的崎嶇地形，底盤偶爾傳來被凸起岩石刮擦的聲音。頭狼在前座說了一聲：「古河道的起始範圍到了。從這裡開始徒步，車停在前面的林間空地里。」
裝甲車停穩。四人下車，張儀腳踩到地面時感覺到腳下的觸感變了——不再是鬆軟的雪層，而是更堅硬、更緻密的凍土，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被風吹平的雪殼，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蹲下用手指颳了一下表層的雪殼，露出下面的凍土：顏色偏深，呈細密的砂質結構，和周圍林區的土質不太一樣。
「古河道的河床沉積物，」林悅也蹲下來看了一眼，「這種砂質凍土是水流長期搬運後留下的。雖然河早就幹了，但土壤結構保留下來了。」
張儀站起來，環顧四周。松樹在這裡變得稀疏了，樹與樹之間的間距明顯比林區更大，地面上覆蓋著一層低矮的枯草，被凍得發硬，像一片被壓平的刷毛。他掏出終端，打開離線地圖——他們正站在那條彎彎曲曲的古河道輪廓的北端，標記點的位置就在前方大約三公里處。
「推進，」頭狼說，「保持隊形，銀狼前出偵察，張儀和林悅居中，我殿後。沿途注意兩側的高點。」
銀狼的腳步落在凍土上輕而穩。張儀和林悅隔了大約三米跟在她後面，兩人間距保持恆定。頭狼在最後，步伐更慢，目光持續掃過兩側的視野邊界。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後，古河道的河床特徵變得更加明顯。地面下凹了大約一兩米，形成一道寬闊而淺的谷地，兩側的松樹生長在河床邊緣的高地上，使谷地內部形成了一條天然的開放通道。積雪在這裡更薄，偶爾能直接看到裸露的深色凍土表面。
張儀注意到河床兩側有一些不規則的隆起——有的像被雪覆蓋的灌木叢，有的形狀更規整，邊緣呈直角，像被掩埋的人造物的輪廓。他放慢腳步，示意林悅注意右側大約十五米處的一個隆起物。
林悅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她停下腳步，從背包里取出探測儀，把探頭對準那個隆起的方向。儀器的讀數輕微波動了一下，然後穩定在了一個比周圍環境高出大約百分之五的數值上。
「底下有東西，」她壓低聲音，「金屬物體，埋得不深，體積不大。」
張儀走過去，蹲在那個隆起物旁邊，用手套掃開表面的積雪和浮土。大約十厘米深度露出了一段暗灰色的金屬邊緣——管狀，直徑約八厘米，表面有一層和之前中繼器相似的防鏽塗層。他沿著管道的走向又掃開了一小片土，發現管道是順著古河道的走向埋設的，方向與河床軸向平行。
「能量輸送管道，」張儀說，「和氣象裝置地面錨點的能量傳導終端是同一類系統。他們沿著古河床埋了管道，把各個節點串聯起來了。」
頭狼從後方走過來，蹲下查看那段露出的金屬管道。「能判斷埋設深度嗎？」
「埋深大約四十到六十厘米，」張儀用手指探了一下管道周圍的土壤結構，「在這個凍土層厚度下，這種埋深需要工程機械才能完成。不是手工挖掘的，AEG在那個區域至少動用過中型以上的工程設備。」
頭狼站直身體，目光沿著古河道的走向延伸向前方。「那前面應該還有別的節點。繼續推進，保持警戒。」
四人在古河床的谷地中繼續前進。張儀走了一段之後注意到河床的走向正在緩慢地向東偏轉，和地圖上標註的弧形線吻合。兩側的地勢逐漸升高，河床變得越來越窄，從開闊的谷地收窄成一條大約十米寬的淺溝。松樹的根系從兩側的高地上垂落下來，偶爾需要彎腰才能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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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兩公里後，銀狼在前方停了下來，抬手示意。張儀放輕腳步接近，看到她正蹲在一個被枯草半掩著的淺坑邊緣，坑底露出了一段比之前更粗的金屬結構——直徑大約四十厘米，呈T形，豎管的頂端延伸出兩根平行的橫臂，像某種支架的底座。
「能量匯聚節點，」林悅蹲下來看著監測儀的讀數，「這個位置的電磁輻射比周圍高出兩個數量級。而且——等一下。」她把探頭沿著T形結構的根部掃了一遍，「這根豎管是空心的，內部有殘留的熱信號。像是曾經有電流通過，而且時間不久。」
張儀蹲到坑邊，伸手觸碰了一下T形結構的橫臂。指尖剛接觸到金屬表面，他的手腕內側猛地燙了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集中、更明確，像有人用一根燒熱的針精準地點在了他脈搏最深處的位置。
他猛地收回手，但沒有後退。他盯著那段T形金屬結構，發現橫臂的表面並不是光滑的——上面刻著紋路，很淺，像被蝕刻進去的。他湊近了仔細看，辨認出那是一組連續的符號，沿著橫臂的長度方向排列，每個符號之間間距相等。
半圓。半圓。半圓。
張儀緩緩站起來，把戴著戰術手套的右手插進口袋裡。他感覺到林悅正在看他的側臉，但他沒有轉過頭去迎上她的目光。
「這東西的溫度比我之前摸過的AEG設備都高，」他說，「而且橫臂上有刻痕，像是標記。AEG在部署這些節點的時候用符號做了標註。」
林悅沒有說話。她看了他三秒，然後低頭繼續檢查監測儀的數據。但張儀注意到她在低頭之前，目光短暫地掃過了他的右手腕——只有半秒，像一幀被跳過的鏡頭。
頭狼站在T形結構旁邊，用手電照了一下橫臂表面的刻痕。「符號代表的含義能判斷嗎？」
「不能，」張儀說，「但同一類符號在所有節點上重複出現，說明它們有統一的編碼規則。如果能拍到完整的符號序列，裂變那邊可以做模式比對。」
銀狼已經掏出隨身記錄儀，將橫臂表面的符號序列從頭到尾拍了一遍，一共十七個符號。她收起記錄儀，看向頭狼：「繼續推進？還是折返？」
頭狼看了看天色。天空仍然晴朗，但太陽已經開始偏西，光線變得比正午更冷一些。「繼續推進到地圖標定的終點位置。如果那個位置也是同類型的節點，我們就收完數據返程。」
四人沿著古河床繼續前進。天色逐漸從淺藍向灰藍過渡，光線變得柔和而稀薄，像一層被稀釋過很多次的墨水。張儀走在林悅身後，感覺到右腕內側那種被灼過的餘溫還在持續，不再跳躍或燃燒，而是變成了一種持久的、穩定的暖意，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皮膚下面伸了個懶腰，然後安頓下來了。
他想起歐洲分部的檔案室里那幾頁關於認知抗性的理論文檔——文檔里有一段關於「高級認知抗性持有者可能對特定異常能量源產生被動共鳴」的描述。當時他讀過去的時候沒怎麼在意，但此刻他在古河床的冷風中走著，那種持續的暖意從手腕內側沿著脈搏的路徑緩慢擴散，他知道那段文檔描述的大概是什麼了。
火雲劍還沒有覺醒。但它正在靠近什麼。它的靠近方式不是突發的、劇烈的，而是逐漸的、像一根被慢慢擰緊的弦，等著某個特定的頻率來把它共振到該振動的位置。
「張儀，」林悅在前面說，「你走得比剛才慢了。」
張儀加快腳步，把距離重新縮短到三步以內。「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你來興安山脈之前，在東部沿海站點待的那個冬天。」
林悅的腳步聲沒有變化，但她的回答比平時慢了半拍。「那個冬天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冷，任務多，食堂的粥和這邊差不多。」
「你說過你幫你哥帶過飯。」
「他當時也在站點裡，住我隔壁。有時候出任務回來晚了，食堂關了，我就從自己那份里留一半給他。」林悅的語氣很平，但張儀注意到她說「他當時也在站點裡」的時候用的是「當時」——現在不在。
「他現在呢？」
林悅沒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幾步，然後說：「他離開了。去了他想弄清楚的那件事的源頭。」
張儀沒有追問。他走在林悅身後，看著她馬尾在頸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在灰藍色的天光下像一隻正在安靜移動的鳥。
前方，古河床的盡頭已經出現在視野邊緣——地勢在這裡突然收窄，形成一道大約三米高的陡坡，坡底和一片更開闊的窪地相連。窪地中央有東西在灰藍色的暮光中反射出一片微弱的金屬光澤，面積不大，但足以讓人在三百米外就注意到它的存在。
銀狼停下了腳步。「前方窪地中央有物體——不是自然地貌。尺寸大約四米乘三米，高度兩米左右。」
張儀走到了前方，站在陡坡的邊緣向窪地中央看去。那是一個灰色的矩形結構，表面被薄雪覆蓋，但輪廓清晰——像一隻被半埋在地面里的金屬盒，頂部有一根傾斜的天線，天線頂端有微弱的紅色指示燈，正在以固定的間隔閃爍。
「節點終端，」張儀說，「古河床沿線所有管道的匯聚點。」
頭狼站在他旁邊，用望遠鏡觀察了那個矩形結構幾秒鐘。「周圍沒有發現人員活動跡象。推進到窪地邊緣，保持隱蔽觀察。」
四人沿著陡坡的側面緩慢下行，在窪地邊緣的枯草叢中蹲伏下來。窪地中央的矩形結構比遠看更清晰——表面有焊接接縫和檢修艙門的輪廓，頂部的天線每隔三點五秒閃爍一次，頻率恆定。張儀用可攜式掃描儀對著那個方向測了一下讀數，數值在他的屏幕上跳了幾下之後停在了一個平穩的範圍里。
「能量讀數穩定，」他說，「設備正在待機狀態。沒有運轉。」
林悅的監測儀同步得出了類似的結論。「待機能耗，大約相當於一個戰術級通訊基站的功率。但如果它啟動滿負荷模式......讀數會至少翻十倍以上。」
頭狼蹲在枯草叢中，觀察了那個矩形結構大約五分鐘。「今晚不接觸它。我們確認位置，拍完照片和坐標，標記後返回站點。明天和站點高層商定後續方案後再來做進一步處理。」
銀狼開始拍攝窪地中央結構的影像資料。張儀蹲在她旁邊，從戰術服內側口袋裡取出那枚黑色晶體碎片，放在掌心裡看了一眼——在灰藍色的暮光中，晶體表面反射出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紅色反光，像是從天線上那盞指示燈的方向借來的。他把碎片收回口袋，沒有對任何人說。
返程路上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古河床在星光下變成了一道更深的暗色帶狀痕跡，兩側的松樹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四人走在來時的足跡上，腳步聲在凍土上形成一種均勻的、像節拍器一樣的節奏。
張儀走在隊伍中段，感覺到右腕內側的暖意已經退到了皮膚表面以下更深處，變成了一種背景性的溫度，像房間裡關掉燈之後仍然留在牆上的那一小片餘熱。他知道那片窪地中央的矩形結構里有東西，和火雲劍有關，和半圓符號有關，和他記不清的那些事有關。
頭頂的星空清澈得像被洗過一樣。張儀抬頭看了一眼，看見獵戶座的三顆腰帶星正斜斜地掛在東南方的天空上，明亮而穩定。他收回目光，繼續走。林悅走在他前面，腳步聲和他在同一節拍上，像兩段正在逐漸靠攏的旋律。
頭狼的裝備已經提前裝車了。銀狼坐在裝甲車駕駛座上，正在調試通，是裂變今早補上去的，方便數據建檔。訊終端的頻率——今天要穿過林區進入古河道覆蓋的區域，那邊的民用通訊信號幾乎為零，全程依賴加密頻段和站點中繼。林悅從裝備室出來時肩上掛著那台監測儀，銀灰色的箱體表面用馬克筆多寫了一個編號。
「走吧，」頭狼從車庫遠處走過來，左臂的紗布已經拆掉了，換成了更隱蔽的膚色的防水貼片，「車程兩個半小時。進入古河道範圍後徒步，預計任務時間十二個小時。」
四人上車。裝甲車駛出閘門時，那道明亮的光束從車頂掃過去，像被切開的綢緞斷面。張儀坐在後廂，隔著防彈車窗看向外面的天空——興安山脈的冬季晴天有一種透明的質感，天空是淺藍色的，像被反覆沖洗過的玻璃，遠處的山脊線清晰銳利，每一棵松樹的輪廓都像是用細筆描上去的。
林悅坐在他對面，膝蓋上攤著那本淺藍色的畫冊。她沒有戴耳機，但手指正在畫冊的頁邊輕輕敲著一種不規則的節拍。張儀看了她一眼，她感覺到他的視線，抬頭回看他：「看什麼？」
「你最近沒放歌。」
「車程太長了，放久了耳朵累。」林悅把畫冊合上，放進背包側袋裡，「等到了徒步段，如果你走得不太慢，我再放。」
「不太慢是什麼標準？」
「別超過我三步以上。」
張儀沒有回答。他靠著車壁，注意到今天林悅扎馬尾的方式和前幾次不太一樣——位置更高一些，像是不想被背包帶子壓到。他收回目光，看向車窗外正在變密的松林。
車行約兩個小時後，路況開始變差。車輪碾過的路面從壓實積雪變成了凍土和碎石混合的崎嶇地形，底盤偶爾傳來被凸起岩石刮擦的聲音。頭狼在前座說了一聲：「古河道的起始範圍到了。從這裡開始徒步，車停在前面的林間空地里。」
裝甲車停穩。四人下車，張儀腳踩到地面時感覺到腳下的觸感變了——不再是鬆軟的雪層，而是更堅硬、更緻密的凍土，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被風吹平的雪殼，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蹲下用手指颳了一下表層的雪殼，露出下面的凍土：顏色偏深，呈細密的砂質結構，和周圍林區的土質不太一樣。
「古河道的河床沉積物，」林悅也蹲下來看了一眼，「這種砂質凍土是水流長期搬運後留下的。雖然河早就幹了，但土壤結構保留下來了。」
張儀站起來，環顧四周。松樹在這裡變得稀疏了，樹與樹之間的間距明顯比林區更大，地面上覆蓋著一層低矮的枯草，被凍得發硬，像一片被壓平的刷毛。他掏出終端，打開離線地圖——他們正站在那條彎彎曲曲的古河道輪廓的北端，標記點的位置就在前方大約三公里處。
「推進，」頭狼說，「保持隊形，銀狼前出偵察，張儀和林悅居中，我殿後。沿途注意兩側的高點。」
銀狼的腳步落在凍土上輕而穩。張儀和林悅隔了大約三米跟在她後面，兩人間距保持恆定。頭狼在最後，步伐更慢，目光持續掃過兩側的視野邊界。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後，古河道的河床特徵變得更加明顯。地面下凹了大約一兩米，形成一道寬闊而淺的谷地，兩側的松樹生長在河床邊緣的高地上，使谷地內部形成了一條天然的開放通道。積雪在這裡更薄，偶爾能直接看到裸露的深色凍土表面。
張儀注意到河床兩側有一些不規則的隆起——有的像被雪覆蓋的灌木叢，有的形狀更規整，邊緣呈直角，像被掩埋的人造物的輪廓。他放慢腳步，示意林悅注意右側大約十五米處的一個隆起物。
林悅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她停下腳步，從背包里取出探測儀，把探頭對準那個隆起的方向。儀器的讀數輕微波動了一下，然後穩定在了一個比周圍環境高出大約百分之五的數值上。
「底下有東西，」她壓低聲音，「金屬物體，埋得不深，體積不大。」
張儀走過去，蹲在那個隆起物旁邊，用手套掃開表面的積雪和浮土。大約十厘米深度露出了一段暗灰色的金屬邊緣——管狀，直徑約八厘米，表面有一層和之前中繼器相似的防鏽塗層。他沿著管道的走向又掃開了一小片土，發現管道是順著古河道的走向埋設的，方向與河床軸向平行。
「能量輸送管道，」張儀說，「和氣象裝置地面錨點的能量傳導終端是同一類系統。他們沿著古河床埋了管道，把各個節點串聯起來了。」
頭狼從後方走過來，蹲下查看那段露出的金屬管道。「能判斷埋設深度嗎？」
「埋深大約四十到六十厘米，」張儀用手指探了一下管道周圍的土壤結構，「在這個凍土層厚度下，這種埋深需要工程機械才能完成。不是手工挖掘的，AEG在那個區域至少動用過中型以上的工程設備。」
頭狼站直身體，目光沿著古河道的走向延伸向前方。「那前面應該還有別的節點。繼續推進，保持警戒。」
四人在古河床的谷地中繼續前進。張儀走了一段之後注意到河床的走向正在緩慢地向東偏轉，和地圖上標註的弧形線吻合。兩側的地勢逐漸升高，河床變得越來越窄，從開闊的谷地收窄成一條大約十米寬的淺溝。松樹的根系從兩側的高地上垂落下來，偶爾需要彎腰才能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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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兩公里後，銀狼在前方停了下來，抬手示意。張儀放輕腳步接近，看到她正蹲在一個被枯草半掩著的淺坑邊緣，坑底露出了一段比之前更粗的金屬結構——直徑大約四十厘米，呈T形，豎管的頂端延伸出兩根平行的橫臂，像某種支架的底座。
「能量匯聚節點，」林悅蹲下來看著監測儀的讀數，「這個位置的電磁輻射比周圍高出兩個數量級。而且——等一下。」她把探頭沿著T形結構的根部掃了一遍，「這根豎管是空心的，內部有殘留的熱信號。像是曾經有電流通過，而且時間不久。」
張儀蹲到坑邊，伸手觸碰了一下T形結構的橫臂。指尖剛接觸到金屬表面，他的手腕內側猛地燙了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集中、更明確，像有人用一根燒熱的針精準地點在了他脈搏最深處的位置。
他猛地收回手，但沒有後退。他盯著那段T形金屬結構，發現橫臂的表面並不是光滑的——上面刻著紋路，很淺，像被蝕刻進去的。他湊近了仔細看，辨認出那是一組連續的符號，沿著橫臂的長度方向排列，每個符號之間間距相等。
半圓。半圓。半圓。
張儀緩緩站起來，把戴著戰術手套的右手插進口袋裡。他感覺到林悅正在看他的側臉，但他沒有轉過頭去迎上她的目光。
「這東西的溫度比我之前摸過的AEG設備都高，」他說，「而且橫臂上有刻痕，像是標記。AEG在部署這些節點的時候用符號做了標註。」
林悅沒有說話。她看了他三秒，然後低頭繼續檢查監測儀的數據。但張儀注意到她在低頭之前，目光短暫地掃過了他的右手腕——只有半秒，像一幀被跳過的鏡頭。
頭狼站在T形結構旁邊，用手電照了一下橫臂表面的刻痕。「符號代表的含義能判斷嗎？」
「不能，」張儀說，「但同一類符號在所有節點上重複出現，說明它們有統一的編碼規則。如果能拍到完整的符號序列，裂變那邊可以做模式比對。」
銀狼已經掏出隨身記錄儀，將橫臂表面的符號序列從頭到尾拍了一遍，一共十七個符號。她收起記錄儀，看向頭狼：「繼續推進？還是折返？」
頭狼看了看天色。天空仍然晴朗，但太陽已經開始偏西，光線變得比正午更冷一些。「繼續推進到地圖標定的終點位置。如果那個位置也是同類型的節點，我們就收完數據返程。」
四人沿著古河床繼續前進。天色逐漸從淺藍向灰藍過渡，光線變得柔和而稀薄，像一層被稀釋過很多次的墨水。張儀走在林悅身後，感覺到右腕內側那種被灼過的餘溫還在持續，不再跳躍或燃燒，而是變成了一種持久的、穩定的暖意，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皮膚下面伸了個懶腰，然後安頓下來了。
他想起歐洲分部的檔案室里那幾頁關於認知抗性的理論文檔——文檔里有一段關於「高級認知抗性持有者可能對特定異常能量源產生被動共鳴」的描述。當時他讀過去的時候沒怎麼在意，但此刻他在古河床的冷風中走著，那種持續的暖意從手腕內側沿著脈搏的路徑緩慢擴散，他知道那段文檔描述的大概是什麼了。
火雲劍還沒有覺醒。但它正在靠近什麼。它的靠近方式不是突發的、劇烈的，而是逐漸的、像一根被慢慢擰緊的弦，等著某個特定的頻率來把它共振到該振動的位置。
「張儀，」林悅在前面說，「你走得比剛才慢了。」
張儀加快腳步，把距離重新縮短到三步以內。「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你來興安山脈之前，在東部沿海站點待的那個冬天。」
林悅的腳步聲沒有變化，但她的回答比平時慢了半拍。「那個冬天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冷，任務多，食堂的粥和這邊差不多。」
「你說過你幫你哥帶過飯。」
「他當時也在站點裡，住我隔壁。有時候出任務回來晚了，食堂關了，我就從自己那份里留一半給他。」林悅的語氣很平，但張儀注意到她說「他當時也在站點裡」的時候用的是「當時」——現在不在。
「他現在呢？」
林悅沒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幾步，然後說：「他離開了。去了他想弄清楚的那件事的源頭。」
張儀沒有追問。他走在林悅身後，看著她馬尾在頸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在灰藍色的天光下像一隻正在安靜移動的鳥。
前方，古河床的盡頭已經出現在視野邊緣——地勢在這裡突然收窄，形成一道大約三米高的陡坡，坡底和一片更開闊的窪地相連。窪地中央有東西在灰藍色的暮光中反射出一片微弱的金屬光澤，面積不大，但足以讓人在三百米外就注意到它的存在。
銀狼停下了腳步。「前方窪地中央有物體——不是自然地貌。尺寸大約四米乘三米，高度兩米左右。」
張儀走到了前方，站在陡坡的邊緣向窪地中央看去。那是一個灰色的矩形結構，表面被薄雪覆蓋，但輪廓清晰——像一隻被半埋在地面里的金屬盒，頂部有一根傾斜的天線，天線頂端有微弱的紅色指示燈，正在以固定的間隔閃爍。
「節點終端，」張儀說，「古河床沿線所有管道的匯聚點。」
頭狼站在他旁邊，用望遠鏡觀察了那個矩形結構幾秒鐘。「周圍沒有發現人員活動跡象。推進到窪地邊緣，保持隱蔽觀察。」
四人沿著陡坡的側面緩慢下行，在窪地邊緣的枯草叢中蹲伏下來。窪地中央的矩形結構比遠看更清晰——表面有焊接接縫和檢修艙門的輪廓，頂部的天線每隔三點五秒閃爍一次，頻率恆定。張儀用可攜式掃描儀對著那個方向測了一下讀數，數值在他的屏幕上跳了幾下之後停在了一個平穩的範圍里。
「能量讀數穩定，」他說，「設備正在待機狀態。沒有運轉。」
林悅的監測儀同步得出了類似的結論。「待機能耗，大約相當於一個戰術級通訊基站的功率。但如果它啟動滿負荷模式......讀數會至少翻十倍以上。」
頭狼蹲在枯草叢中，觀察了那個矩形結構大約五分鐘。「今晚不接觸它。我們確認位置，拍完照片和坐標，標記後返回站點。明天和站點高層商定後續方案後再來做進一步處理。」
銀狼開始拍攝窪地中央結構的影像資料。張儀蹲在她旁邊，從戰術服內側口袋裡取出那枚黑色晶體碎片，放在掌心裡看了一眼——在灰藍色的暮光中，晶體表面反射出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紅色反光，像是從天線上那盞指示燈的方向借來的。他把碎片收回口袋，沒有對任何人說。
返程路上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古河床在星光下變成了一道更深的暗色帶狀痕跡，兩側的松樹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四人走在來時的足跡上，腳步聲在凍土上形成一種均勻的、像節拍器一樣的節奏。
張儀走在隊伍中段，感覺到右腕內側的暖意已經退到了皮膚表面以下更深處，變成了一種背景性的溫度，像房間裡關掉燈之後仍然留在牆上的那一小片餘熱。他知道那片窪地中央的矩形結構里有東西，和火雲劍有關，和半圓符號有關，和他記不清的那些事有關。
頭頂的星空清澈得像被洗過一樣。張儀抬頭看了一眼，看見獵戶座的三顆腰帶星正斜斜地掛在東南方的天空上，明亮而穩定。他收回目光，繼續走。林悅走在他前面，腳步聲和他在同一節拍上，像兩段正在逐漸靠攏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