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府兵無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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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重茂伸手指了指陣中那名女子,手指在空中頓了一下,開口道:「把她也帶到御前。」

  旁邊侍衛連忙領旨,快步沖向混亂的軍陣,靴子踩在黃土上噔噔響,甲葉嘩啦作響。

  片刻後,常元楷被押到台前,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額頭磕在木板上悶響一聲,聲音發顫:「臣……羽林衛大將軍常元楷,參見陛下。」

  李重茂沒看他,目光像淬了冰,掃過那支亂糟糟的羽林衛,甲冑歪斜,隊列散亂,像一群被驚散的鴨子。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字像冰錐扎進人心裡:「羽林衛,身為南衙十二衛之一,在世人眼裡,該是最精銳的衛所。

  宿衛長安,直抵宮禁,責任何等重大?」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像錘子砸在鐵砧上:「如今不過一場演武,竟變陣混亂,連最基本的號令都聽不懂,甚至藏著女子充數——常大將軍,你告訴朕,這羽林衛,到底是怎麼了?」

  常元楷額頭冷汗直冒,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磕著頭,額頭砸在木板上咚咚響:「臣……臣失職!!」

  這時,那名女子也被帶了上來,穿著不合身的甲冑,甲片在她身上晃晃蕩盪,頭髮散亂,臉上還沾著泥。

  她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風中的落葉。

  滿場的目光都聚在這一人一將身上,高台上鴉雀無聲,連旌旗的獵獵聲都好像停了。

  李重茂沒看常元楷,目光緩緩落在那女子身上,開口問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身子抖得更厲害,聲音帶著哭腔,又細又顫:「回……回稟陛下,草民韓瓊英。」

  「你身為女子,卻混在羽林衛中,可知這是欺君罔上?」

  李重茂語氣依舊平淡,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韓瓊英「噗通」磕了個響頭,額頭抵著塵土,聲音又急又亮:「陛下,小女子不敢!

  只是家父年邁,從軍時傷了腿,早已不能行走。

  前幾日軍府下軍令,要調府兵來驪山演武……家中實在無人,才出此下策。

  求陛下放過老父老母,小女子願受死贖罪!」

  她說得急,眼淚混著泥水流下來,滴在黃土上洇開一個個小坑,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重茂沉默片刻,眉頭微蹙,轉頭望向兵部尚書姚崇,目光沉穩:「姚相公,按朝廷律令,府兵家中若無男丁能承擔兵役,可免徵,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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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崇連忙躬身,腰彎得低低的,聲音又亮又穩:「是。」

  「那便去查。」

  李重茂聲音清晰,一字一頓,「查她家家父軍籍,看看所言是否屬實。半個時辰,朕要結果。」

  「臣遵旨!」

  姚崇不敢怠慢,轉身快步離去,紫袍在風中翻飛,靴子踩得噔噔響。

  高台之上,眾人神色各異。

  太平公主手中捻著佛珠,珠子在她指尖一顆一顆碾過,目光在常元楷與李重茂臉上來回打轉,眼底閃過一絲暗光。

  她心頭暗忖:李重茂莫不是想借這事處置常元楷?

  這常元楷是她的人,上次小皇帝處置了陸仝,拿回了金吾衛,這次怕是想故技重施,收了羽林衛。

  李旦和身後的李隆基等人則眉頭緊鎖,望著那跪地的女子,眉頭擰成疙瘩,心下暗驚:朝廷的府兵制度竟已廢弛到這地步?

  竟要女子充數?

  李隆基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鬆開。

  李重茂看了看跪著的常元楷與韓瓊英,開口道,語氣放緩了些:「你二人先起身,候著吧。

  等姚相公查清楚,再做論斷。」

  二人謝恩起身,常元楷腿都在打顫,扶著旁邊的侍衛才站起來。

  韓瓊英抹著眼淚,垂首立在一旁,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甲冑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半個時辰後,姚崇氣喘吁吁奔上高台,紫袍都被汗浸濕了,對著李重茂拱手道,喘著粗氣:「陛下,臣已調閱軍籍、戶籍,查明韓瓊英的情況了。」

  李重茂神色平淡,抬手打斷他:「說。」

  姚崇連忙回道,聲音又急又亮:「回陛下,韓瓊英之父確在天后年間服過府兵之役,曾為朝廷出征,也確係受傷,戶籍中有明確記載。

  只是……戶籍上還記著,韓瓊英應有兩位兄長。

  按律,其父不能從征,當由兩位兄長承擔府兵之務。」

  這話一出,滿場又是一陣寂靜,連呼吸都仿佛停了。

  李重茂目光重新落在韓瓊英臉上,語氣平靜:「韓瓊英,你兩位兄長呢?」

  韓瓊英急得淚如雨下,聲音哽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陛下,我大哥早年應徵入伍,去了幽州守邊,已經五六年沒音信了……」

  她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凶,肩膀抖得像篩糠:「二哥……二哥因為家裡沒田沒地,就去從商,往江南嶺南販藥材,一去也是一兩年,至今沒回來。

  家裡只剩老弱父母和小女子一人……」

  「無田無地?」

  李重茂眉頭猛地蹙起,像擰了死結,「府兵之田,本該世襲罔替。

  況且你父親為國征戰受傷,按軍律,也該有體恤之田。」

  韓瓊英撲通跪下,額頭抵著地面,哭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劈了:「陛下!

  父親傷重歸來時,本該授田,可衛所說天下已無田可授,只給了幾兩銀子打發。

  家裡原有的田,為了給父親治病,早就賣光了啊!」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高台上頓時起了騷動,嗡嗡聲像炸開的蜂群。

  「衛所敢扣發軍田?」

  「府兵無田,還叫什麼府兵?」

  李重茂臉色沉得能滴出水,眉頭擰成個疙瘩,目光掃過高台百官,像刀子刮過每個人的臉。

  他聲音像裹了冰,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府兵,乃我大唐立國之基。

  我大唐能橫掃天下、征討四夷,靠的就是府兵提供的銳士。」

  說到這裡,他語氣更冷,幾乎是咬著牙,腮幫子繃得死緊:「可朕現在聽到了什麼?

  府兵無田可授,連永業田都被人兼併了!」

  他猛地抬手,手臂繃直,直指驪山腳下的軍陣,手指像一柄出鞘的劍。

  朗聲道,聲音在山谷間迴蕩,震得旌旗都在抖:「諸公看看眼前這『威武之師』,這『天下精銳』,這朝廷安定的支柱——恐怕早就被蛀得搖搖晃晃了吧!」

  「此事,不能不查,必須徹查!」

  他轉頭望向孟平,目光如炬:「孟平,把東西取來。」

  孟平捧著個黑盒上前,腳步沉穩,將黑盒放在李重茂手邊,然後退後一步。

  李重茂緩緩打開盒蓋,木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高台上眾人忍不住偷瞄,脖子伸得老長——下一秒,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像風吹過松林。

  李重茂從盒中緩緩提起一顆頭顱,正是默啜的首級,雖經處理,皮肉乾縮,仍帶著猙獰之氣,雙目緊閉,嘴角還殘留著死前的扭曲。

  「默啜臨死前說,他是突厥大可汗,朕不敢殺他。」

  李重茂舉著首級,手臂穩穩噹噹,目光如刀掃過眾人,像要把每個人都釘在座位上,「在座或許也有人覺得,有些事朕不敢碰,有些人朕動不得。」

  李重茂緩緩坐下,卻是將手中的頭顱放在手下,五指扣在顱頂上,像按著一隻皮球。

  他聲音陡然提高,像驚雷炸響,震得人耳膜發疼,連茶盞都在輕輕跳動:「但朕告訴你們——朕能殺默啜,就能殺任何蛀蝕大唐根基的蛀蟲!

  不管他是世襲勛貴,還是皇親國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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