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朕乃大唐皇帝！
張九齡雖跪在地上，身子卻挺得筆直，昂首望著御座上的李重茂，高聲問道：「陛下只願為長安天子乎？」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眾人紛紛側目望向這個狂悖的年輕人，目光中有驚詫、有不解，更有隱隱的怒意與擔憂。
站在李重茂身旁的高力士更是面色一沉，右手不自覺地抬起，正要開口呵斥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校書郎，卻忽然瞥見天子微微側首投來的那道制止的目光。
他心中一凜，生生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抬起的手也緩緩放下，只是攥在袖中的拳頭依舊捏得緊緊的。
他雖在朝中有領軍之職，但在百官眼中終究是內侍。
今日這等盛大場合，他若以內侍之身出言訓斥朝臣，傳出去便是有損天子威儀。
就在這時，宰相姚崇從群臣中站了出來，望著跪在地上的張九齡，沉聲開口道：「張九齡，你身負才名，本該是朝廷棟樑。
可你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天威，可曾想過後果？
陛下登基以來，輕徭薄賦，體恤民力，推行新政，勵精圖治。
你可知這數年間，關中糧價降了多少？
你可知安南占城稻已推廣至江南諸州，活人無數？
這些難道不是體恤百姓？
這些難道不是仁政？
你一個尚未正式復職的校書郎，也敢在這千叟宴上質問陛下？
陛下仁德，不與你計較，可你莫要恃寵而驕。
這朝堂之上，不是只有你一個忠臣，也不是只有你一個敢說話的人。」
張九齡抬手恭聲道，語氣依舊是那般不卑不亢，眼中那股倔強與坦蕩愈發分明：「下官不敢。
只是陛下既是聖德仁君，何以不聞萬民之聲，不體百姓之苦？
臣今日斗膽獻此野果，非為博名，非為求官，實是走投無路，不得不來。」
李重茂望著台下這個跪得筆直的年輕人。
他忽然明白為何這張九齡今日會以這等激烈的方式獻果進諫——嶺南定然出事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與誠懇，在這寂靜的宴台上顯得格外清晰而有力：「張卿，今日你效仿古人，以獻寶為名，納諫為實。
想來，這天下定然有朕未知之事，未聞之苦。
請張卿直言，朕洗耳恭聽。」
張九齡聞言，大禮一拜，額頭重重觸在冰冷的白玉台上，長聲道：「陛下明鑑！
嶺南之地，遠在萬里之外，與南州尚且有梅關之隔，何況長安！
長安城中觥籌交錯，珍饈滿案，可嶺南百姓——已無糧可食矣！
臣丁憂在家，本當守滿三年之喪，此番入京實是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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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百姓正眼巴巴盼著朝廷的賑濟，臣若不來，他們的苦便無人知曉！」
他抬起頭來，指著高力士手中那幾枚野朱紅，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與急切，震得這燈火輝煌的宴台都仿佛微微發顫：「長安權貴只道這野朱紅酸澀難堪，卻不知現下嶺南百姓唯有此物果腹！
而這野果，也快要吃完了！」
李重茂眉頭緊皺，身子往前傾了傾，沉聲問道，語氣里那股從容與雍容已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震驚與焦急：
「嶺南發生了何事？
你且說清楚——是水患，還是旱災？
還是——」
他話未說完，心中已隱隱猜到了什麼。
張九齡跪在地上，眼眶微紅，聲音都在發顫，卻依舊字字清晰，像是在替千里之外那些無聲的百姓哭訴，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狂風巨浪，摧田毀家，百姓流離，慟哭於野！
去歲冬日，一場百年不遇的颶風襲擊了嶺南沿海，毀掉良田無數，淹沒村莊數十，百姓死傷慘重！」
李重茂大驚，霍然從御座上站起身來，厲聲追問道，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那一貫的從容與篤定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只剩下最真切的震動與急切：「百姓無儲糧乎？州郡未救災乎？
嶺南雖遠，朝廷每年都有賑災糧草儲備，地方官員為何不賑？
為何不上報？
為何朕至今沒有收到任何奏報！」
張九齡抬起頭來望著天子那張震怒的面孔，眼中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聲音沙啞而悲憤，像是在替所有嶺南百姓問出他們最想問的那句話：「陛下！
去歲朝廷大軍定安南，征南之軍已調用嶺南府庫，大軍又在嶺南就地採買軍資。
府庫之中早已無糧可賑！
朝廷大軍的徵調文書一道接一道，地方官員哪敢說半個不字？
等到災情來臨，府庫已空，倉廩已罄，百姓除了上山摘野果，還能吃什麼？
嶺南無糧啊！嶺南無糧，嶺南無糧——」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只是跪在那裡，渾身發顫，淚水一滴一滴落在白玉台上，將那些方才還觥籌交錯的宴台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滿座死寂，連那些四夷使者都聽得面露不忍之色。
太平公主端著酒盞的手停在半空中，眼中那幾分看戲的興致已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極深的震動與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而李重茂站在御座之前，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痛苦與自責。
他緩緩閉上眼，將眼角那股酸澀強行壓了回去，握在袖中的拳微微發顫。
他知道那些奏報，楊思勖的軍需調撥，他親手批的——那是他作為天子的職責，也是他今日必須面對的事實。
他緩緩睜開眼，望著台下那個跪得筆直的年輕人，沉聲道：「張九齡，嶺南百姓的苦，朕今日聽見了。」
他說完轉過頭去對高力士道，「傳朕旨意，即刻從江南道調撥糧草十萬石，星夜兼程送往嶺南。
再命廣州刺史開倉放糧，若府庫不足，以江南之糧補之。
嶺南諸州三年賦稅減半，受災最重之處免除一年賦稅。」
張九齡跪在地上，重重叩首，淚流滿面地哽咽道，聲音沙啞而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感激與激動，在這寂靜的宴台上嗡嗡迴蕩：「臣——替嶺南百姓，謝陛下天恩！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代嶺南數十萬百姓，叩謝陛下活命之恩！」
李重茂以目示意高力士。
高力士會意，親自走下御階，雙手將跪在地上的張九齡扶了起來。
這一扶，滿座皆驚——高力士乃是內侍之首，平日除了天子與太平公主這等宗室長輩，旁人可沒有資格讓他親手攙扶。
今日他當著滿朝文武與四夷使者的面親手扶起一個七品校書郎，這本身就是一種極明確的信號。
李重茂望著張九齡那張倔強而疲憊的面孔，望著他那哭得通紅的眼眶，望著他額頭上方才重重叩首留下的紅痕，沉默了好一陣，方才緩緩開口。
「朕躬有罪，無以萬方；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嶺南百姓受苦，是朕的失察。
你方才問朕——只願為長安天子乎？
朕現在回答你。
朕，非長安天子，乃大唐皇帝。
嶺南，是大唐的嶺南，是王化之地，是朕的疆土。
嶺南百姓，亦是朕的子民。
朕不會讓他們白白受苦。
你今日獻的果，朕嘗了；你今日說的話，朕記下了。
你且回去告訴嶺南百姓——朕沒有忘記他們，無論長安還是嶺南，無論中原還是邊陲，朕都會一視同仁，體恤他們的疾苦，解他們的危難。
這大唐天下，沒有一寸土地是朕不管的，沒有一個百姓是朕不顧的。
——朕，是大唐的皇帝，絕不只做一個長安天子。」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眾人紛紛側目望向這個狂悖的年輕人，目光中有驚詫、有不解，更有隱隱的怒意與擔憂。
站在李重茂身旁的高力士更是面色一沉，右手不自覺地抬起，正要開口呵斥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校書郎，卻忽然瞥見天子微微側首投來的那道制止的目光。
他心中一凜，生生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抬起的手也緩緩放下，只是攥在袖中的拳頭依舊捏得緊緊的。
他雖在朝中有領軍之職，但在百官眼中終究是內侍。
今日這等盛大場合，他若以內侍之身出言訓斥朝臣，傳出去便是有損天子威儀。
就在這時，宰相姚崇從群臣中站了出來，望著跪在地上的張九齡，沉聲開口道：「張九齡，你身負才名，本該是朝廷棟樑。
可你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天威，可曾想過後果？
陛下登基以來，輕徭薄賦，體恤民力，推行新政，勵精圖治。
你可知這數年間，關中糧價降了多少？
你可知安南占城稻已推廣至江南諸州，活人無數？
這些難道不是體恤百姓？
這些難道不是仁政？
你一個尚未正式復職的校書郎，也敢在這千叟宴上質問陛下？
陛下仁德，不與你計較，可你莫要恃寵而驕。
這朝堂之上，不是只有你一個忠臣，也不是只有你一個敢說話的人。」
張九齡抬手恭聲道，語氣依舊是那般不卑不亢，眼中那股倔強與坦蕩愈發分明：「下官不敢。
只是陛下既是聖德仁君，何以不聞萬民之聲，不體百姓之苦？
臣今日斗膽獻此野果，非為博名，非為求官，實是走投無路，不得不來。」
李重茂望著台下這個跪得筆直的年輕人。
他忽然明白為何這張九齡今日會以這等激烈的方式獻果進諫——嶺南定然出事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與誠懇，在這寂靜的宴台上顯得格外清晰而有力：「張卿，今日你效仿古人，以獻寶為名，納諫為實。
想來，這天下定然有朕未知之事，未聞之苦。
請張卿直言，朕洗耳恭聽。」
張九齡聞言，大禮一拜，額頭重重觸在冰冷的白玉台上，長聲道：「陛下明鑑！
嶺南之地，遠在萬里之外，與南州尚且有梅關之隔，何況長安！
長安城中觥籌交錯，珍饈滿案，可嶺南百姓——已無糧可食矣！
臣丁憂在家，本當守滿三年之喪，此番入京實是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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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來，指著高力士手中那幾枚野朱紅，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與急切，震得這燈火輝煌的宴台都仿佛微微發顫：「長安權貴只道這野朱紅酸澀難堪，卻不知現下嶺南百姓唯有此物果腹！
而這野果，也快要吃完了！」
李重茂眉頭緊皺，身子往前傾了傾，沉聲問道，語氣里那股從容與雍容已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震驚與焦急：
「嶺南發生了何事？
你且說清楚——是水患，還是旱災？
還是——」
他話未說完，心中已隱隱猜到了什麼。
張九齡跪在地上，眼眶微紅，聲音都在發顫，卻依舊字字清晰，像是在替千里之外那些無聲的百姓哭訴，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狂風巨浪，摧田毀家，百姓流離，慟哭於野！
去歲冬日，一場百年不遇的颶風襲擊了嶺南沿海，毀掉良田無數，淹沒村莊數十，百姓死傷慘重！」
李重茂大驚，霍然從御座上站起身來，厲聲追問道，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那一貫的從容與篤定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只剩下最真切的震動與急切：「百姓無儲糧乎？州郡未救災乎？
嶺南雖遠，朝廷每年都有賑災糧草儲備，地方官員為何不賑？
為何不上報？
為何朕至今沒有收到任何奏報！」
張九齡抬起頭來望著天子那張震怒的面孔，眼中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聲音沙啞而悲憤，像是在替所有嶺南百姓問出他們最想問的那句話：「陛下！
去歲朝廷大軍定安南，征南之軍已調用嶺南府庫，大軍又在嶺南就地採買軍資。
府庫之中早已無糧可賑！
朝廷大軍的徵調文書一道接一道，地方官員哪敢說半個不字？
等到災情來臨，府庫已空，倉廩已罄，百姓除了上山摘野果，還能吃什麼？
嶺南無糧啊！嶺南無糧，嶺南無糧——」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只是跪在那裡，渾身發顫，淚水一滴一滴落在白玉台上，將那些方才還觥籌交錯的宴台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滿座死寂，連那些四夷使者都聽得面露不忍之色。
太平公主端著酒盞的手停在半空中，眼中那幾分看戲的興致已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極深的震動與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而李重茂站在御座之前，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痛苦與自責。
他緩緩閉上眼，將眼角那股酸澀強行壓了回去，握在袖中的拳微微發顫。
他知道那些奏報，楊思勖的軍需調撥，他親手批的——那是他作為天子的職責，也是他今日必須面對的事實。
他緩緩睜開眼，望著台下那個跪得筆直的年輕人，沉聲道：「張九齡，嶺南百姓的苦，朕今日聽見了。」
他說完轉過頭去對高力士道，「傳朕旨意，即刻從江南道調撥糧草十萬石，星夜兼程送往嶺南。
再命廣州刺史開倉放糧，若府庫不足，以江南之糧補之。
嶺南諸州三年賦稅減半，受災最重之處免除一年賦稅。」
張九齡跪在地上，重重叩首，淚流滿面地哽咽道，聲音沙啞而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感激與激動，在這寂靜的宴台上嗡嗡迴蕩：「臣——替嶺南百姓，謝陛下天恩！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代嶺南數十萬百姓，叩謝陛下活命之恩！」
李重茂以目示意高力士。
高力士會意，親自走下御階，雙手將跪在地上的張九齡扶了起來。
這一扶，滿座皆驚——高力士乃是內侍之首，平日除了天子與太平公主這等宗室長輩，旁人可沒有資格讓他親手攙扶。
今日他當著滿朝文武與四夷使者的面親手扶起一個七品校書郎，這本身就是一種極明確的信號。
李重茂望著張九齡那張倔強而疲憊的面孔，望著他那哭得通紅的眼眶，望著他額頭上方才重重叩首留下的紅痕，沉默了好一陣，方才緩緩開口。
「朕躬有罪，無以萬方；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嶺南百姓受苦，是朕的失察。
你方才問朕——只願為長安天子乎？
朕現在回答你。
朕，非長安天子，乃大唐皇帝。
嶺南，是大唐的嶺南，是王化之地，是朕的疆土。
嶺南百姓，亦是朕的子民。
朕不會讓他們白白受苦。
你今日獻的果，朕嘗了；你今日說的話，朕記下了。
你且回去告訴嶺南百姓——朕沒有忘記他們，無論長安還是嶺南，無論中原還是邊陲，朕都會一視同仁，體恤他們的疾苦，解他們的危難。
這大唐天下，沒有一寸土地是朕不管的，沒有一個百姓是朕不顧的。
——朕，是大唐的皇帝，絕不只做一個長安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