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陛下只為長安天子乎！
李重茂的話一出，眾人皆用好奇的目光望向張九齡。
萬眾矚目之下，張九齡緩緩打開那隻木匣。
匣中並無金玉珠寶，也沒有暗藏的匕首或機關，只是安安靜靜地躺著幾枚朱紅色的果實，色澤鮮艷欲滴，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表皮光滑如蠟，在燈火映照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那是嶺南特產的紅豆蔻，民間也叫「朱紅」，在當地不過是尋常野果罷了。
李重茂看著這一幕，眼神之中的警惕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更深了幾分。
這朱紅本身無甚稀奇，卻正因如此才更讓人起疑——千里獻寶，獻的竟是這等尋常野果？
張九齡是嶺南人，自然知道此物並不珍貴；
而他若當真想要表達對天子的忠心與敬仰，也不該拿這等尋常之物來搪塞。
這背後，恐怕另有圖謀。
這時，坐在下方的太平公主緩緩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從容雍容，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審慎，目光冷冷地望著張九齡，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剜在這年輕人臉上：「張九齡，你雖是張相公所薦之賢才，但天子飲食自有規矩。
這朱紅若被人做了手腳，你擔待得起嗎？
今日你當眾獻上這等野果，若是好心，倒也罷了；若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端著酒盞，目光如刀般掃過張九齡那張蒼白的面孔。
宴台上的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那些原本還等著看熱鬧的官員們紛紛低下頭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張九齡捧著木匣站在高台之下，迎著滿座審視的目光，那張年輕的面孔上卻並無半分惶恐。
他伸出手指拈起一枚朱紅，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嚼了幾下，咽了下去，方才朗聲道，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透著坦蕩與誠懇，在這寂靜的宴台上顯得格外清晰：「陛下，太平公主殿下，這朱紅無毒。
臣只是覺得，陛下吃遍了山珍海味，卻未必嘗過我嶺南尋常百姓家中這般尋常的野果。」
他這番話說完，台下不少官員都暗暗鬆了口氣。
李重茂目光緊緊鎖著張九齡那張坦蕩的面孔，又掃了一眼他手中那枚已被咬了一口的朱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李重茂以目示意高力士，高力士會意，緩步走下御階，從張九齡手中將那木匣接了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枚朱紅，先用清水仔細沖洗，又請隨行的御醫上前查驗。
御醫接過果實，湊到鼻尖嗅了嗅，又用小銀刀切下一小片，放入口中嘗了嘗，隨即躬身回稟道：「啟稟陛下，此果無毒，確是尋常野果，陛下可放心食用。」
李重茂微微頷首，將目光重新投向台下那張年輕而坦蕩的面孔，語氣里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與期許，朗聲道：「張九齡，張相公向朕舉薦你，言你是棟樑之材。
今日朕親眼所見，果然名不虛傳。
你此番從嶺南千里歸來，想必是丁憂期滿，欲重新為朝廷效力。
秘書省校書郎確實屈才了，待千叟宴後，朕自有安排。」
卻不想張九齡並未謝恩，反而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拱手朗聲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在這燈火輝煌的宴台上顯得格外清朗而堅定，震得滿座賓客皆是一愣：「啟稟陛下，臣喪期未過。」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父母喪，丁憂守制，乃是以孝治天下的根本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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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九齡喪期未過，便不該出現在這等盛事之上。
李重茂聞言也是一愣。
他望著跪在台下的張九齡，目光中那幾分懷疑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深極沉的欣賞。
他身子微微前傾，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又藏著幾分只有帝王才有的敏銳與試探，每一個字都斟酌過：「張九齡，你喪期未過便返回長安，於禮法不合。
你千里迢迢從嶺南趕來，所求究竟為何？」
張九齡拱手，神色坦蕩而堅定，朗聲道，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在這燈火輝煌的宴台上顯得格外清朗而孤勇，仿佛早已將所有的後果都想得清清楚楚，卻依然選擇了這條路：「臣所來，只為陛下獻此果。」
李重茂聞言更是皺眉。
他將手中的金盞擱在案上，身子往後靠了靠，望著台下那個倔強的年輕人，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像是在給他最後一個反悔的機會，又像是在替他將這條路的盡頭提前指給他看：「你可知，今日朕若是嘗了你這果子，你便犯了三條大忌。
喪期未滿而出仕，是為不孝；
以野果獻天子，是為不敬；
當眾諷刺諫言，是為不恭。
你這輩子的仕途，恐怕就要斷送在此了。
你或許要做一輩子的校書郎。」
張九齡聞言，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伏於地，額頭觸在冰冷的白玉台上，叩首沉聲道，聲音從地面傳上來，悶悶的，卻依舊字字清晰，沒有絲毫動搖與退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的骨頭裡迸出來的，帶著一種寧折不彎的倔強與坦蕩：「臣知。
臣丁憂期滿之日，自當回朝為陛下效力。
但今日，臣只想讓陛下嘗一嘗這嶺南野果的滋味。」
李重茂望著跪在地上的張九齡，忽然想起史書上對他的評價——「後宰執，風度蘊藉，剛直不阿，以忠直敢諫聞名」。
原來他年輕的時候就是這麼個倔脾氣，怪不得日後能寫出「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這樣的詩句。
他沉默了好一陣，忽然笑了起來，那笑意里有幾分無奈，幾分釋然，還有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欣慰與感慨。
他對身旁的高力士朗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與決意，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又像是終於看透了什麼極重要的道理：「高力士，將張九齡所獻之果呈上來。」
高力士連忙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將那幾枚洗得乾乾淨淨、還掛著水珠的朱紅捧到御前。
李重茂伸出手指拈起一枚，在燈火下端詳了片刻，放入口中，輕輕一嚼。瞬間，一股極複雜的滋味在舌尖炸開——酸、澀、苦、辣，直刺咽喉，讓他猝不及防地皺了皺眉頭，眼角幾乎要嗆出淚來。
他本以為這朱紅不過是尋常野果，頂多寡淡無味罷了，卻沒想到竟是這等難以下咽的滋味。
他強迫自己將口中的果肉咽下去，抬起頭來時，眼眶已微微泛紅。
張九齡見李重茂將那苦澀難咽的果子硬生生吞了下去，眼中訝然之色凸顯，連忙躬身道：「陛下——」
卻不想李重茂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天子將口中那股酸澀苦辣的滋味咽得乾乾淨淨，又端起金盞灌了一大口酒壓下喉間的不適，方才抬眼望向下方滿座驚疑的百官，朗聲道：「張九齡所獻之果，朕嘗了，不錯。
今日這千叟宴，既然是朕與萬民同樂，這等美味，便請這朝堂百官與朕一同品嘗。
高力士，將果子分下去。」
此言一出，在場百官面面相覷。高力士躬身領命，捧著一枚枚洗得乾淨的朱紅，挨個兒往宴台上分發。
太平公主見李重茂神色從容，心中雖有些疑惑，卻也伸手拈起一枚，笑道：「難得張九齡千里獻果，本宮倒要嘗嘗，這究竟是何等美味，能得天子如此誇讚。」
說罷便將那朱紅放入口中，輕輕一嚼。
幾乎是同一瞬間，宴台上那些重臣們紛紛變了臉色。
那朱紅入口時酸澀苦辣，直衝咽喉，比黃連還苦，比生柿還澀。
當即有人皺眉掩口，礙於天子在座不敢吐出來，只能強行咽下，憋得滿面通紅。
太平公主更是被這股怪味嗆得連連咳嗽，好不容易將那果肉咽下去，猛灌了好幾口茶才緩過氣來。
她望著手中的果核，又看了看台下依舊跪得端端正正的張九齡，心中那股惱怒與驚詫交織在一起，脫口而出道：「如此苦澀，這般難以下咽，也敢拿來獻與天子？
張九齡，你這是欺君之罪！
你莫非是要借著這野果來戲弄陛下、戲弄滿朝文武嗎？」
張九齡跪在地上，迎著滿座指責的目光，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朗聲道：「臣不敢欺君！
敢問陛下，只願為『長安天子』乎？！」
萬眾矚目之下，張九齡緩緩打開那隻木匣。
匣中並無金玉珠寶，也沒有暗藏的匕首或機關，只是安安靜靜地躺著幾枚朱紅色的果實，色澤鮮艷欲滴，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表皮光滑如蠟，在燈火映照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那是嶺南特產的紅豆蔻，民間也叫「朱紅」，在當地不過是尋常野果罷了。
李重茂看著這一幕，眼神之中的警惕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更深了幾分。
這朱紅本身無甚稀奇，卻正因如此才更讓人起疑——千里獻寶，獻的竟是這等尋常野果？
張九齡是嶺南人，自然知道此物並不珍貴；
而他若當真想要表達對天子的忠心與敬仰，也不該拿這等尋常之物來搪塞。
這背後，恐怕另有圖謀。
這時，坐在下方的太平公主緩緩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從容雍容，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審慎，目光冷冷地望著張九齡，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剜在這年輕人臉上：「張九齡，你雖是張相公所薦之賢才，但天子飲食自有規矩。
這朱紅若被人做了手腳，你擔待得起嗎？
今日你當眾獻上這等野果，若是好心，倒也罷了；若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端著酒盞，目光如刀般掃過張九齡那張蒼白的面孔。
宴台上的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那些原本還等著看熱鬧的官員們紛紛低下頭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張九齡捧著木匣站在高台之下，迎著滿座審視的目光，那張年輕的面孔上卻並無半分惶恐。
他伸出手指拈起一枚朱紅，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嚼了幾下，咽了下去，方才朗聲道，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透著坦蕩與誠懇，在這寂靜的宴台上顯得格外清晰：「陛下，太平公主殿下，這朱紅無毒。
臣只是覺得，陛下吃遍了山珍海味，卻未必嘗過我嶺南尋常百姓家中這般尋常的野果。」
他這番話說完，台下不少官員都暗暗鬆了口氣。
李重茂目光緊緊鎖著張九齡那張坦蕩的面孔，又掃了一眼他手中那枚已被咬了一口的朱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李重茂以目示意高力士，高力士會意，緩步走下御階，從張九齡手中將那木匣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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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醫接過果實，湊到鼻尖嗅了嗅，又用小銀刀切下一小片，放入口中嘗了嘗，隨即躬身回稟道：「啟稟陛下，此果無毒，確是尋常野果，陛下可放心食用。」
李重茂微微頷首，將目光重新投向台下那張年輕而坦蕩的面孔，語氣里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與期許，朗聲道：「張九齡，張相公向朕舉薦你，言你是棟樑之材。
今日朕親眼所見，果然名不虛傳。
你此番從嶺南千里歸來，想必是丁憂期滿，欲重新為朝廷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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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想張九齡並未謝恩，反而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拱手朗聲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在這燈火輝煌的宴台上顯得格外清朗而堅定，震得滿座賓客皆是一愣：「啟稟陛下，臣喪期未過。」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父母喪，丁憂守制，乃是以孝治天下的根本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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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九齡喪期未過，便不該出現在這等盛事之上。
李重茂聞言也是一愣。
他望著跪在台下的張九齡，目光中那幾分懷疑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深極沉的欣賞。
他身子微微前傾，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又藏著幾分只有帝王才有的敏銳與試探，每一個字都斟酌過：「張九齡，你喪期未過便返回長安，於禮法不合。
你千里迢迢從嶺南趕來，所求究竟為何？」
張九齡拱手，神色坦蕩而堅定，朗聲道，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在這燈火輝煌的宴台上顯得格外清朗而孤勇，仿佛早已將所有的後果都想得清清楚楚，卻依然選擇了這條路：「臣所來，只為陛下獻此果。」
李重茂聞言更是皺眉。
他將手中的金盞擱在案上，身子往後靠了靠，望著台下那個倔強的年輕人，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像是在給他最後一個反悔的機會，又像是在替他將這條路的盡頭提前指給他看：「你可知，今日朕若是嘗了你這果子，你便犯了三條大忌。
喪期未滿而出仕，是為不孝；
以野果獻天子，是為不敬；
當眾諷刺諫言，是為不恭。
你這輩子的仕途，恐怕就要斷送在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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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九齡聞言，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伏於地，額頭觸在冰冷的白玉台上，叩首沉聲道，聲音從地面傳上來，悶悶的，卻依舊字字清晰，沒有絲毫動搖與退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的骨頭裡迸出來的，帶著一種寧折不彎的倔強與坦蕩：「臣知。
臣丁憂期滿之日，自當回朝為陛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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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茂望著跪在地上的張九齡，忽然想起史書上對他的評價——「後宰執，風度蘊藉，剛直不阿，以忠直敢諫聞名」。
原來他年輕的時候就是這麼個倔脾氣，怪不得日後能寫出「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這樣的詩句。
他沉默了好一陣，忽然笑了起來，那笑意里有幾分無奈，幾分釋然，還有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欣慰與感慨。
他對身旁的高力士朗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與決意，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又像是終於看透了什麼極重要的道理：「高力士，將張九齡所獻之果呈上來。」
高力士連忙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將那幾枚洗得乾乾淨淨、還掛著水珠的朱紅捧到御前。
李重茂伸出手指拈起一枚，在燈火下端詳了片刻，放入口中，輕輕一嚼。瞬間，一股極複雜的滋味在舌尖炸開——酸、澀、苦、辣，直刺咽喉，讓他猝不及防地皺了皺眉頭，眼角幾乎要嗆出淚來。
他本以為這朱紅不過是尋常野果，頂多寡淡無味罷了，卻沒想到竟是這等難以下咽的滋味。
他強迫自己將口中的果肉咽下去，抬起頭來時，眼眶已微微泛紅。
張九齡見李重茂將那苦澀難咽的果子硬生生吞了下去，眼中訝然之色凸顯，連忙躬身道：「陛下——」
卻不想李重茂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天子將口中那股酸澀苦辣的滋味咽得乾乾淨淨，又端起金盞灌了一大口酒壓下喉間的不適，方才抬眼望向下方滿座驚疑的百官，朗聲道：「張九齡所獻之果，朕嘗了，不錯。
今日這千叟宴，既然是朕與萬民同樂，這等美味，便請這朝堂百官與朕一同品嘗。
高力士，將果子分下去。」
此言一出，在場百官面面相覷。高力士躬身領命，捧著一枚枚洗得乾淨的朱紅，挨個兒往宴台上分發。
太平公主見李重茂神色從容，心中雖有些疑惑，卻也伸手拈起一枚，笑道：「難得張九齡千里獻果，本宮倒要嘗嘗，這究竟是何等美味，能得天子如此誇讚。」
說罷便將那朱紅放入口中，輕輕一嚼。
幾乎是同一瞬間，宴台上那些重臣們紛紛變了臉色。
那朱紅入口時酸澀苦辣，直衝咽喉，比黃連還苦，比生柿還澀。
當即有人皺眉掩口，礙於天子在座不敢吐出來，只能強行咽下，憋得滿面通紅。
太平公主更是被這股怪味嗆得連連咳嗽，好不容易將那果肉咽下去，猛灌了好幾口茶才緩過氣來。
她望著手中的果核，又看了看台下依舊跪得端端正正的張九齡，心中那股惱怒與驚詫交織在一起，脫口而出道：「如此苦澀，這般難以下咽，也敢拿來獻與天子？
張九齡，你這是欺君之罪！
你莫非是要借著這野果來戲弄陛下、戲弄滿朝文武嗎？」
張九齡跪在地上，迎著滿座指責的目光，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朗聲道：「臣不敢欺君！
敢問陛下，只願為『長安天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