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相王殿下,你甘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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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相王府。

  相王李旦獨自坐在書房中,手中捏著一封從洛州加急傳回的信報。

  信紙極薄,在他指間微微發顫,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在極匆忙的情況下寫就的。

  他將那短短几行字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每看一遍,臉色便白一分,最後將信紙緩緩擱在案上,手指壓在紙上,指節泛白,沉默不語。

  窗外日光正好,庭院裡幾個年幼的孫輩正在追逐嬉戲,笑聲清脆脆地穿過迴廊傳進書房,卻像是隔了極遠極遠。

  他的幾個兒子聞訊趕來,齊齊聚在書房中,望著父親那張仿佛在一日之間蒼老了十歲的臉,面面相覷。

  長子李成器率先開口,聲音里壓著幾分小心翼翼與隱隱的不安:「父親,洛州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

  李旦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盞熱茶徹底涼透。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從幾個兒子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窗外那幾個渾然不知的孫輩身上。

  他開口時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千斤的重量。

  「三郎……死了。」

  書房中驟然死寂。

  李成器的瞳孔猛地收縮,其餘幾個兒子也皆是臉色大變。

  書房中一片死寂。

  幾個兒子面面相覷,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動與驚駭。

  李成器率先開口,聲音發緊,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父親,三郎是怎麼死的?

  難道是譙王——」

  他話未說完,腦海中已浮現出無數種可能——譙王謀逆,三郎恰在洛州,被裹挾其中,遭了池魚之殃。

  李旦緩緩搖了搖頭。

  他將手中那封已經被攥得發皺的信報輕輕放在案上,手指壓在紙上,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涸的井底打上來的最後一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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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譙王,是皇帝。

  皇帝親自去了洛州——他不光殺了三郎,譙王也被他下令誅殺了。

  兩個都是他的親兄弟,一個是他同宗的堂兄,一個是他同父異母的兄長。

  他一夜之間,全殺了。」

  「陛下怎麼敢!」

  次子李成義猛地站起身來,滿臉驚怒與不可置信,「譙王謀逆,罪有應得,這便罷了。

  可三郎——三郎有什麼過錯!

  陛下怎能下得了這等狠手!

  他就不怕天下宗室寒心,不怕青史之上留下屠戮血親的千古罵名嗎!」

  李旦望著次子那張年輕氣盛、滿是憤懣的臉,又望著長子李成器那張沉默隱忍、卻同樣藏著不解的臉,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被歲月磨礪了太久的、近乎疲憊的通透。「我們都想岔了。

  皇帝——他的心性,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加剛烈酷硬。

  他讓為父想起了你們的祖母——天后。

  當年天后為了這大唐江山,做過多少比這更狠的事?

  你們還年輕,不曾親眼見過。

  為父見過。

  今日的皇帝,與當年的天后,何其相似。」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將它湊近燭火,看著火苗舔上信紙邊緣,將那些觸目驚心的字跡一寸一寸化為灰燼。

  書房中,李成義終於壓不住心頭的悲憤,猛地站起身來,眼眶通紅,聲音發顫:

  「父王!難道三郎就白白死了嗎?

  我們相王府——先帝嫡脈,堂堂親王之尊,難道就要這般任人宰割,連一句討公道的話都不敢說嗎?」

  李旦緩緩抬起頭來,望著自己這個滿腔血性卻尚未真正見識過天家殘酷的次子,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被歲月磨礪了太久的、近乎疲憊的通透。

  他開口時聲音依舊沙啞,卻比方才多了一層不容置疑的沉重:

  「公道?你要我拿什麼去討公道?

  拿整個相王府上下數百口人的性命,去賭一位天子的仁慈嗎?」

  李成義被父親這一問噎住了,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旦放下手中的茶盞,瓷底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輕而悶的響。

  「三郎心太大了。

  他的棋下得太大、太險。我勸過他,告誡過他——當今天子手段詭異莫測,絕非表面上那般簡單。

  可他聽不進去。

  他自以為聰明,覺得天下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如今,他把自己的命搭了進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幾個兒子,最後落在長子李成器身上,語氣忽然冷硬了幾分,「你姑姑那邊已經傳來消息。

  天子已下旨,讓三郎留下的長子繼承了王位。

  明發諭旨,昭告天下,蓋棺定論——這份體面,已經是看在我和太平面子上,輕拿輕放了。

  你們還想怎樣?

  還要為父帶著你們去叩闕鳴冤,逼天子收回成命,還三郎一個『公道』?

  他做的那些事,若天子當真要追查到底,到那時候,死的就不僅僅是他一個人了。」

  相王緩緩站起身來,背對著幾個兒子,雙手負在身後。

  此刻望去,那背影竟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蕭索。

  他開口時聲音極淡極淡,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已想好的後事。

  「你們退下吧。

  從今往後,便在府中閉門讀書。

  不要再過問朝政,也不要與任何朝臣往來。

  告訴你們的妻子兒女,相王府從今日起——不問政事,只談詩書。」

  他頓了頓,偏過頭,目光落在李成器身上,「成器,你是長子,往後府中的事,你多擔待些。」

  李成器率先站起,整了整袍袖,對著父親的背影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禮。

  他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低聲道:「父親保重。」

  隨即轉身,領著幾個兄弟緩緩退了出去。

  其餘幾個兒子面面相覷,雖有滿腹不甘與憤懣,卻不敢違逆父親的命令,也紛紛行禮退下。

  待所有人都離開之後,書房中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李旦依舊負手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槐的枯枝在日光里紋絲不動。

  過了一刻鐘左右,書房角落的暗影里忽然無聲地多了一個身影。

  那人不知是何時進來的,也不知是從何處進來的,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片被風貼在牆上的影子。

  「殿下。」

  那聲音低啞而平穩,帶著一種久經世故的沉穩與篤定,「你真的甘心嗎?」

  李旦並未回頭。

  他依舊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日光,沒有一絲波瀾:「不甘心又能如何。天子羽翼已豐,手段之狠厲,謀劃之深遠,非常人所能及。

  我老了,不想再爭了。

  三郎的教訓,還不夠嗎?」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隨即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極深極暗的井底打上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忠誠與決絕:「士為知己者死。

  殿下待我不薄,臣這條命早就是殿下的。

  臣定會為殿下奪回那本該屬於您的皇位。請殿下放心——無論成敗,臣絕不會連累殿下半分。」

  話音落地,那身影微微一晃,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書房的暗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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