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你就是滎陽鄭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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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崤看著李楷固,臉色一變再變。

  他往前逼了一步,語氣里強壓著翻湧的驚懼,換上了一種更沉穩、更有底氣的腔調。

  他不再糾纏那些腌臢事,而是將話頭轉向了鄭氏全族的性命與大唐社稷的關係。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肺腑里掏出來的,帶著百年門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燕國公!

  縱使我滎陽鄭氏有個別不肖子弟,做了些有辱門風的事——但我鄭氏一族,百年來對大唐有功!

  我們滎陽鄭氏,自高祖皇帝起兵便隨軍輸糧,太宗皇帝東征時我祖上親率子弟兵助戰,先帝在時我族中多少子弟在朝為官、在軍為將、在地方為民牧守一方!

  數千族人,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純真善良的無辜百姓,陛下豈能不加甄別,不審不判,不教而誅?

  你這般屠戮無辜,就不怕天下人齒冷、青史如鐵嗎?」

  李楷固還未回話,鄭崤身後那位白髮族老卻忽然一把推開了攙扶他的子弟,顫巍巍地站了出來。

  老頭子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李楷固,聲音沙啞卻滿是執拗與傲慢,渾濁的眼睛裡燒著一種瀕死之人特有的倔強。

  他厲聲道:「崤兒,你不必跟這些朝廷的鷹犬多費口舌!

  老夫活了八十餘載,歷經三朝,什麼陣仗沒見過?

  我看他們也不過是色厲內荏——擺出這刀山火海的架勢,無非是想嚇唬我等就範。

  老朽今日就站在這庭院之中,倒要看看,他李楷固是不是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屠戮我鄭氏滿門!

  他今日若敢動我鄭氏一根手指頭,明日彈劾他濫殺無辜的奏章便會堆滿大明宮的案頭。

  到那時候,就算陛下想保他,天下士族也饒不了他!」

  他越說越激動,枯瘦的手指在夜風中微微發顫,白須也跟著簌簌抖動,回音還在庭院中嗡嗡迴蕩,牆頭上那些弓弩手們手中的弩機卻紋絲不動,箭頭依舊穩穩地指著庭院中的每一個人。

  李楷固看著這位慷慨陳詞的老族老,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始終掛著,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結局的戲。

  李楷固沒有再多廢話。他偏過頭,望向身旁的李壬,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晚營地里的存糧還夠不夠:「查查鄭氏在滎陽有多少田產,多少佃戶。」

  李壬依舊捧著那本靛藍色封皮的簿子,翻到後面某一頁,朗聲念了出來。

  這一次他念的不再是族中那些腌臢私事,而是一串又一串的數字,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在眾人耳邊敲響了一口沉重的鐘。

  「滎陽鄭氏,闔族上下,載入族譜者計二千餘口。

  然,據戶部田籍、地方黃冊及此次清查所得,滎陽一地,掛於鄭氏各房名下的奴僕、奴婢,共計六千餘口。

  另有不在奴籍而為鄭氏佃戶、世代耕種鄭氏田地者,約二十萬人。」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繼續念道:「鄭氏名下田產,包括祖傳永業田、歷年兼併所得、借名掛靠之僧田寺產,共計良田十萬餘頃。

  此數尚不包括分散於鄰近州縣、由旁支族人代持的隱匿田產。」

  十萬餘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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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數字落在庭院中,連那些方才還昂首挺胸、慷慨陳詞的族老們都啞了口。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靜,連牆頭上弓弩手手中的火把都似乎被這數字壓得暗淡了幾分。

  李楷固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庭院中那些錦衣華服、養尊處優的鄭氏族人,忽然感慨了一聲。

  他的語氣里沒有譏諷,沒有輕蔑,只有一種見慣了邊塞風沙之後、對這個繁華中原最深處腐爛氣息的漠然。

  「難怪離京之前,皇帝陛下親口對本將說——對滎陽鄭氏,不能一殺了之。

  若只殺人,明日還會有張氏、王氏、李氏填補上去,照樣兼併田地、隱匿人口、蓄養成群的奴僕。

  所以,陛下要的是三件事。」

  他抬起手,豎起三根手指,蒼老的指節在火光下如同枯木的枝丫,「毀其名,誅其心,滅其族。」

  李楷固冷冷地掃了那些還在叫囂的鄭氏族人一眼,隨即轉向李壬,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件極尋常的事:「對了,讓你找的那些人,找來了嗎?」

  李壬聞言,抬手朝庭院門口一揮。

  幾名士卒轉身出去,不多時便帶進來一群人。

  這些人衣衫襤褸,瘦骨嶙峋,有的佝僂著背,有的腿上還帶著潰爛未愈的舊傷,走路一瘸一拐。

  他們的手上滿是勞作留下的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他們被士卒引著走進這雕樑畫棟的庭院時,一個個縮著肩膀,低著頭,眼神躲閃,像是被趕進陌生圈欄的牲口,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看那些站在庭院中央、錦衣華服的鄭氏主子們。

  不少鄭氏族人見狀,臉上頓時露出極度嫌惡與憤慨的神色。

  有人捂著鼻子往後退,仿佛這些僕役身上的氣味會玷污了他們;有人指著那些僕役厲聲呵斥:「此地乃我鄭氏祖宅,世代簪纓之地,這些卑賤之人如何敢踏進來?

  真是無禮!無禮之至!」

  更有年輕子弟衝上前去,對著李楷固大喊:「燕國公,你這般折辱我鄭氏門庭,到底意欲何為?」

  李楷固沒有理會鄭氏族人的叫囂。

  他的目光在這群衣衫襤褸的僕役中緩緩掃過,忽然停住了。

  人群最後面,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不像旁人那樣低首順眉、縮著肩膀往裡躲。

  他站在最後排,脊背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庭院中央那些錦衣華服的鄭氏族人,眼神里沒有敬畏,沒有恐懼,只有一股被壓了太久幾乎要燒出來的憤恨。

  他的嘴角還帶著一塊淤青,身上的粗麻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舊傷疤,腳上連雙草鞋都沒有,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李楷固抬手朝他點了點。

  兩名士卒上前,將那年輕人從人群中帶出來,領到李楷固面前。

  年輕人站在這個鬚髮花白的老將面前,既不低頭,也不發抖,只是那麼直直地站著。

  李楷固垂下眼皮打量著他,目光從他嘴角那道淤青掃到他手腕上那些舊傷疤,最後落在他那雙赤足上。

  他開口問道,聲音比方才對鄭氏族人說話時低了幾分,像怕驚著什麼似的。

  「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看了一眼李楷固,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甲士,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沒有名字,」

  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他們叫我阿七。」

  李楷固望著這年輕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轉瞬即逝,卻讓那張粗糲的老臉多了幾分少見的溫和。

  他指了指庭院中央那些錦衣華服的鄭氏族人,低頭問阿七:「你恨他們,你最恨哪一個?」

  阿七沉默不語。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嘴唇翕動著,似乎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李楷固等了片刻,忽然冷冷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子直直捅過去:「怎麼?

  連你的仇人、連你恨的人的名字,你都不敢講?

  他們踩了你十幾年,你現在連指個人都不敢,那你這一輩子就活該讓人踩著。」

  阿七聽了這話,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憤恨終於燒了出來,目光越過庭院中那些錦衣華服,死死地釘在人群中一個身材臃腫、穿著團花錦袍的男人身上。

  「鄭玉。」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卻穩穩噹噹,沒有一絲顫抖,「鄭玉。

  他打死我娘,把我妹妹賣到了外鄉——如今不知道是死是活。」

  李楷固朝李壬遞了個眼色。

  李壬隨即抬手朝身後甲士一揮,兩名士卒大步跨入人群,將那個叫鄭玉的男人從人群中強行拖了出來。

  那男人嚇得面如土色,腿軟得像兩根煮熟的麵條,被拖到庭院中央時膝蓋一彎便癱跪在地。

  李楷固從身旁士卒腰間拔出一柄劍,手腕一翻,將劍柄遞給阿七。

  「拿著,殺了他。

  你的仇人就在你面前,要報仇,機會就在這裡。」

  鄭崤與幾名族老臉色大變,厲聲喝道:「李楷固!你敢!士可殺——不可辱!

  我鄭氏子弟就算犯了國法,也自有族規來審,豈能讓這些卑賤奴僕手沾主人之血!」

  阿七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柄劍。

  劍鋒在火把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劍柄上纏的麻繩被老繭磨得發亮。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某種憋了十幾年、突然被開了閘的巨大衝擊。

  就在鄭崤等人睚眥欲裂的目光中,阿七握著劍,一步一步走向癱跪在地的鄭玉。

  他的赤足踏過冰冷的青石板,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把十幾年壓在他脊樑上的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踩碎。

  他在鄭玉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一句話便能決定他全家生死的主子。

  鄭玉仰起頭,臉上滿是驚恐與不可置信。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也許是求饒,也許是威脅,但最終什麼也沒來得及說出口。

  阿七雙手握著劍柄,猛力刺出。

  劍鋒穿透綢緞、皮肉、骨骼,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鄭玉瞪大了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沒至劍格的傷口,嘴唇顫動了幾下,擠出最後兩個字:「賤……奴……」

  身子往前一傾,倒在青石板上。

  阿七鬆開劍柄,退後一步,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血的手,渾身發顫。

  鄭氏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怒吼。

  「賤奴!竟敢弒主!」

  幾個年輕子弟紅著眼睛就要往前沖,鄭崤更是往前跨了一大步,厲聲喝道:「李楷固!

  你縱容奴僕弒殺我鄭氏子弟,此等惡行——」

  話音未落,一排利箭從牆頭呼嘯而下,釘在那些試圖往前沖的鄭氏子弟腳下,箭尾猶在嗡嗡發顫。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人應聲而倒,慘叫聲在人群中炸開,後面的人慌忙後退,互相踩踏。

  不過眨眼之間,庭院中又添了幾具屍首,鮮血沿著青石板的縫隙緩緩洇開。

  李楷固緩緩轉過身,火把的光映在他那張粗糲的臉上,將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襯得愈發冷硬。

  他掃了一眼地上那幾具還在抽搐的屍首,又掃了一眼被箭雨逼得連連後退的鄭氏族人,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在這血腥氣瀰漫的庭院中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本將說過——來此,只為殺人。

  你們若想多活片刻,便老老實實站著。

  再有人敢往前一步,方才那幾箭便是所有人的下場。」

  李楷固說完,往前走了兩步,彎下腰,伸手抓住鄭玉屍身上那件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的團花錦袍,猛地一扯。

  錦袍從屍身上被扒下來,濕漉漉地滴著血,在火把的光里泛著一層暗沉沉的紅。

  他拎著那件血袍,轉身緩步走到阿七面前。

  阿七還站在原地,雙手發抖,眼眶通紅,臉上沒有殺人後的恐懼,只有一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茫然。

  李楷固沒有安慰他,只是將那件血袍抖開,披在他單薄的肩上。

  錦袍太長,拖到了地上,袍角浸在青石板的血水裡,洇出一小片暗紅。

  阿七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但李楷固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他動彈不得。

  「阿七,你記住。」

  李楷固鬆開手,退後一步,望著這個渾身發抖的少年,又轉過身掃了一眼那些睚眥欲裂、敢怒不敢言的鄭氏族人,朗聲道,「你以後有名字了。

  你不叫阿七,從今日起——你姓鄭,叫鄭玉。

  滎陽鄭氏的鄭,玉石的玉。

  這件袍子是他的,這個名字也是他的。

  但他死了,你還活著。

  從今往後,你便是滎陽鄭氏的人。

  你就是滎陽鄭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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