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殿下，他終究是不一樣的！
洛州，寵念寺，水榭別院。
太平公主坐在窗前的榻上，手中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卻沒有喝。
她的目光越過窗外那片平靜的湖面，落在很遠的地方，像是穿透了二十多年的光陰，看見了那個早已消失在歲月深處的影子。
「本宮年輕時，也曾在這洛州城裡住過很長一段日子。
那時候天后還在，本宮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長公主，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滿長安的世家公子，本宮一個都看不上，偏偏跑到這洛州來，遇見了一個人。」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少女時代的羞澀，也有隔了二十多年回頭看時的悵然，「他叫楊冠。
不是什麼世家子弟，也不是什麼勛貴之後，就是個遊歷四方的書生，在洛州城外的白馬寺里借住，每日在佛前抄經，換幾個銅板餬口。
他抄的經文字跡清秀，一筆一划都工工整整，像他這個人一樣。」
她將茶盞放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腕上那隻羊脂玉鐲。
那鐲子成色極好，溫潤如脂，卻已有些年頭了，鐲面上隱隱有幾道極細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磕碰過，又被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來。
「本宮那時任性。
化了名，扮作尋常官宦人家的女兒，天天往白馬寺跑，藉口請佛經，其實就是想多看他幾眼。
他給本宮講佛經里的故事，本宮給他帶洛州城裡最好的桂花糕。
他說他叫楊冠，本宮就叫他楊郎。
本宮以為那是天賜的姻緣，以為他是老天爺看我一個人在宮裡太孤單了，送給我的禮物。」
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眼底那層溫柔的光也滅了。
「後來本宮才知道，他是來殺天后的。
他接近本宮，討好本宮，與本宮相愛，全都是一手安排的圈套。
他就是要利用本宮，接近天后。」
「他只給本宮留了兩樣東西。
這隻鐲子——他說是他母親留給他未來妻子的。
還有一個孩子。
本宮發現自己有了身孕之後，沒敢告訴任何人。
本宮躲在洛州，躲在這崇念寺里，把孩子生了下來。
是個男孩，本宮叫他稷兒，社稷的稷。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本宮護不住他，本宮把他藏在這寵念寺里，自己回了長安，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每隔幾個月就偷偷來洛州看他一次，給他帶新做的衣裳，帶他愛吃的桂花糕。
可有一年，本宮再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
她攥緊了腕上那隻玉鐲，「本宮找了他二十多年。
從長安找到洛陽，從洛陽找到河東，又從河東找到隴右。
但凡有一丁點線索，本宮就親自追過去。
有人說他被人帶去了范陽，本宮就派人去范陽查；
有人說他被人送進了軍營，本宮就讓人去隴右的邊軍里一個一個地問。
本宮找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蘇無名聽著太平公主的講述，臉上始終維持著那副恭敬而平靜的神色，沒有皺眉，沒有嘆息，甚至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
只有在聽到「范陽」二字時，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快極淡的異色，像平靜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漣漪還未盪開便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待到太平公主說完，蘇無名微微躬身，語氣放得極為誠懇，措辭卻滴水不漏：「公主殿下為母之心，拳拳殷殷，二十餘年不改，確實無人能及。
只是這天下之大，人海茫茫，要尋到一個二十多年前丟失的孩子——公主殿下，恕無名直言，這便如同大海撈針。
機緣未到，便是傾天下之力，也未必能得償所願。
無名並非推脫，只是不敢以虛言相欺。」
太平公主緩緩站了起來。
她一步一步走到蘇無名面前，那雙鳳眸里方才的淚光已經被某種更熾烈的情緒燒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灼人的銳利。
她盯著蘇無名的眼睛，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帶著二十多年壓下來的重量。
「蘇無名，本宮不想聽你說這些虛的。本宮今日只問你一件事——我若是現在想認回這個孩子，你覺得可以嗎？」
蘇無名聽了太平公主的話，臉色微微一變。
他連忙躬身，語氣比方才急切了幾分，也真摯了幾分，不再是滴水不漏的官場套話，倒像是真心實意在替一個人擔憂。
「公主殿下，萬萬不可。
那孩子如今文武有成，前程大好，正走在一條光明磊落的大道上。
若此時身世曝光，世人皆知他是——是私生之子，這身份便是一道永遠抹不去的烙印。
他如今所有的功業、所有的名聲，都會被這一道烙印蓋過去。
世人不會記得他立過多少戰功、辦過多少案子，只會記得他是誰的兒子。
臣懇求公主殿下思之慮之，萬萬不可一時衝動，妄下決定。」
太平公主聽了這番話，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仰頭哈哈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水榭中迴蕩，帶著幾分蒼涼，幾分傲然，還有幾分被觸動的真切。
笑聲收住之後，她望著蘇無名，眉眼之間依舊掛著那副睥睨天下的神采。
「蘇無名，你以為本宮是誰？
本宮乃鎮國太平公主，這大唐之內，論尊貴，除了皇帝，便是本宮。
論富貴，本宮享親王雙俸，封邑萬戶。
滿朝文武見了本宮都要躬身行禮，宗室親王見了本宮也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姑姑。
做本宮的兒子，難道還比不上做旁人的兒子？
本宮能給她的，這世上又有幾個人給得起？」
聽了太平公主的話，蘇無名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圓滑的措辭將話題繞開。
他只是站在那裡，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掂量什麼極重的東西。
然後他抬起頭來，聲音忽然變得冷硬，不再是那個在公主面前畢恭畢敬的御史，倒像是為了護住什麼人而甘願頂撞一切的故人。
「殿下。那孩子終究是不同的。
他一身的傲骨，一身的驕傲，難道殿下不知嗎？
他從小以為自己是范陽盧氏的嫡子，以為自己是大唐最清貴的世家之後，自己的每一分功業都是靠手中槍、胸中志、骨中血一點一點掙來的。
他把盧家的門風、盧家的清譽看得比命還重。
殿下您所言的這些富貴、權勢、尊榮，對於旁人或許是蜜糖，對於他來說——無疑是劇毒。
若他知道自己身世，知道自己二十多年來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是錯的——他會痛不欲生的。
臣與那孩子相識不過一載，卻深知他的性子寧折不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臣懇求殿下，為了那孩子的性命，三思。」
說罷，他忽然一撩袍角，雙膝落地，對著太平公主行了一個極重的大禮。
額頭觸在冰冷的檀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太平公主坐在窗前的榻上，手中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卻沒有喝。
她的目光越過窗外那片平靜的湖面，落在很遠的地方，像是穿透了二十多年的光陰，看見了那個早已消失在歲月深處的影子。
「本宮年輕時，也曾在這洛州城裡住過很長一段日子。
那時候天后還在，本宮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長公主，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滿長安的世家公子，本宮一個都看不上，偏偏跑到這洛州來，遇見了一個人。」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少女時代的羞澀，也有隔了二十多年回頭看時的悵然，「他叫楊冠。
不是什麼世家子弟，也不是什麼勛貴之後，就是個遊歷四方的書生，在洛州城外的白馬寺里借住，每日在佛前抄經，換幾個銅板餬口。
他抄的經文字跡清秀，一筆一划都工工整整，像他這個人一樣。」
她將茶盞放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腕上那隻羊脂玉鐲。
那鐲子成色極好，溫潤如脂，卻已有些年頭了，鐲面上隱隱有幾道極細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磕碰過，又被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來。
「本宮那時任性。
化了名，扮作尋常官宦人家的女兒，天天往白馬寺跑，藉口請佛經，其實就是想多看他幾眼。
他給本宮講佛經里的故事，本宮給他帶洛州城裡最好的桂花糕。
他說他叫楊冠，本宮就叫他楊郎。
本宮以為那是天賜的姻緣，以為他是老天爺看我一個人在宮裡太孤單了，送給我的禮物。」
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眼底那層溫柔的光也滅了。
「後來本宮才知道，他是來殺天后的。
他接近本宮，討好本宮，與本宮相愛，全都是一手安排的圈套。
他就是要利用本宮，接近天后。」
「他只給本宮留了兩樣東西。
這隻鐲子——他說是他母親留給他未來妻子的。
還有一個孩子。
本宮發現自己有了身孕之後，沒敢告訴任何人。
本宮躲在洛州，躲在這崇念寺里，把孩子生了下來。
是個男孩，本宮叫他稷兒，社稷的稷。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本宮護不住他，本宮把他藏在這寵念寺里，自己回了長安，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每隔幾個月就偷偷來洛州看他一次，給他帶新做的衣裳，帶他愛吃的桂花糕。
可有一年，本宮再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
她攥緊了腕上那隻玉鐲，「本宮找了他二十多年。
從長安找到洛陽，從洛陽找到河東，又從河東找到隴右。
但凡有一丁點線索，本宮就親自追過去。
有人說他被人帶去了范陽，本宮就派人去范陽查；
有人說他被人送進了軍營，本宮就讓人去隴右的邊軍里一個一個地問。
本宮找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蘇無名聽著太平公主的講述，臉上始終維持著那副恭敬而平靜的神色，沒有皺眉，沒有嘆息，甚至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
只有在聽到「范陽」二字時，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快極淡的異色，像平靜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漣漪還未盪開便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待到太平公主說完，蘇無名微微躬身，語氣放得極為誠懇，措辭卻滴水不漏：「公主殿下為母之心，拳拳殷殷，二十餘年不改，確實無人能及。
只是這天下之大，人海茫茫，要尋到一個二十多年前丟失的孩子——公主殿下，恕無名直言，這便如同大海撈針。
機緣未到，便是傾天下之力，也未必能得償所願。
無名並非推脫，只是不敢以虛言相欺。」
太平公主緩緩站了起來。
她一步一步走到蘇無名面前，那雙鳳眸里方才的淚光已經被某種更熾烈的情緒燒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灼人的銳利。
她盯著蘇無名的眼睛，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帶著二十多年壓下來的重量。
「蘇無名，本宮不想聽你說這些虛的。本宮今日只問你一件事——我若是現在想認回這個孩子，你覺得可以嗎？」
蘇無名聽了太平公主的話，臉色微微一變。
他連忙躬身，語氣比方才急切了幾分，也真摯了幾分，不再是滴水不漏的官場套話，倒像是真心實意在替一個人擔憂。
「公主殿下，萬萬不可。
那孩子如今文武有成，前程大好，正走在一條光明磊落的大道上。
若此時身世曝光，世人皆知他是——是私生之子，這身份便是一道永遠抹不去的烙印。
他如今所有的功業、所有的名聲，都會被這一道烙印蓋過去。
世人不會記得他立過多少戰功、辦過多少案子，只會記得他是誰的兒子。
臣懇求公主殿下思之慮之，萬萬不可一時衝動，妄下決定。」
太平公主聽了這番話，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仰頭哈哈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水榭中迴蕩，帶著幾分蒼涼，幾分傲然，還有幾分被觸動的真切。
笑聲收住之後，她望著蘇無名，眉眼之間依舊掛著那副睥睨天下的神采。
「蘇無名，你以為本宮是誰？
本宮乃鎮國太平公主，這大唐之內，論尊貴，除了皇帝，便是本宮。
論富貴，本宮享親王雙俸，封邑萬戶。
滿朝文武見了本宮都要躬身行禮，宗室親王見了本宮也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姑姑。
做本宮的兒子，難道還比不上做旁人的兒子？
本宮能給她的，這世上又有幾個人給得起？」
聽了太平公主的話，蘇無名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圓滑的措辭將話題繞開。
他只是站在那裡，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掂量什麼極重的東西。
然後他抬起頭來，聲音忽然變得冷硬，不再是那個在公主面前畢恭畢敬的御史，倒像是為了護住什麼人而甘願頂撞一切的故人。
「殿下。那孩子終究是不同的。
他一身的傲骨，一身的驕傲，難道殿下不知嗎？
他從小以為自己是范陽盧氏的嫡子，以為自己是大唐最清貴的世家之後，自己的每一分功業都是靠手中槍、胸中志、骨中血一點一點掙來的。
他把盧家的門風、盧家的清譽看得比命還重。
殿下您所言的這些富貴、權勢、尊榮，對於旁人或許是蜜糖，對於他來說——無疑是劇毒。
若他知道自己身世，知道自己二十多年來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是錯的——他會痛不欲生的。
臣與那孩子相識不過一載，卻深知他的性子寧折不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臣懇求殿下，為了那孩子的性命，三思。」
說罷，他忽然一撩袍角，雙膝落地，對著太平公主行了一個極重的大禮。
額頭觸在冰冷的檀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