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叔叔姑姑教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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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重茂說要徵辟韋杜才俊入禮部,還打算以兩家之學為官定範本,原本觀望的世家大族頓時按捺不住了。

  百官前兩列中,一人緩緩站出。

  他起身的動作不急不緩,像在自家書房裡踱步,官靴踏在金磚上,一聲一聲,穩穩噹噹。

  「臣同中書門下盧懷慎,有表上奏。」

  李重茂望向他,心裡暗笑——魚兒終於上鉤了。

  盧懷慎躬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陛下欲大興文教、廣設官學,實乃天下幸事。

  可為何只局限於關中?」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御座,「我幽燕百姓也盼著沐浴王化。

  臣范陽盧氏願獻田土,助朝廷在幽燕大興官學,以正民風。」

  李重茂面上露出驚喜,那驚喜來得快去得也快,恰到好處地在臉上停了一瞬:「盧公果然是國之柱臣,先皇留給朕的依靠啊!」

  盧懷慎嘴角帶笑,那笑意卻沒延伸到眼底。

  他直起身,又道:「陛下,官學之事,臣等自當竭力。

  只是這官學範本,卻不可輕易定奪。

  韋氏一族雖擅長禮學、以三禮傳家——」

  他頓了頓,目光往韋韜那邊掃了一眼,像一把刀輕輕碰了碰另一把刀的刃口,「但若論禮,我范陽盧氏才是大唐第一。」

  「哎呀!」

  李重茂故作驚慌,雙手一拍,冕服的袖子在空中盪了盪,「朕剛才著實忘了,我大唐素來有『非盧不談禮』的說法!

  范陽盧氏的禮學造詣,朕怎會忘了?

  是朕失言,失言了!」

  話音未落,同為宰相的清河崔氏崔湜連忙站出,動作之快,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他拱手,聲音比盧懷慎更亮了幾分:「陛下,盧公此言謬矣。

  盧氏雖以治《禮記》聞名,但若說堪為天下正統,還不能一言定論。

  臣清河崔氏亦注儒家經典,尤善《左傳》與禮書,絕不輸於人。」

  盧懷慎一聽,猛地轉過頭,手指直直指向崔湜,指尖在空氣中微微發顫:「你!」

  反駁的話還沒出口,博陵崔氏的崔日用已經站了出來,趙郡李氏的李日知緊跟著站出來,然後是蘭陵蕭氏、泰山羊氏——一個接一個,像堤壩上忽然裂開的口子,世家官員們從各自的席位上湧出來,官袍的顏色在日光下混成一片。

  「陛下,臣等家傳所學,不輸范陽盧氏與清河崔氏!」

  「請陛下莫要一言定奪,當廣納百家之長!」

  李重茂裝作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身子微微後縮,脊背貼上御座的靠背。

  冕旒的珠子在他面前晃了晃,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嘴角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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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裡卻笑開了花——官學範本這招,果然戳中了世家的大動脈。

  也是。

  如今天下官員多出身世家,就算是科舉,武舉偶爾還有寒門子弟露頭,文舉所謂的「寒門」,實則多是世家旁支或外家。

  真正的寒門,連書都讀不起,哪能考得上?

  李重茂當初摸清這科舉的底細時,翻著吏部的卷宗,一頁一頁看過去,越看越心驚。

  所謂取士,大半還是世家內部的循環。

  用後世的話說,就是個「草台班子」——不糊名,不封卷,連考官避嫌都談不上,更沒統一答案。

  最終解釋權全在當年的考官手裡,而每個家族對同一本典籍的註解,能差出十萬八千里。

  就說范陽盧氏和韋氏,都治禮學,可對「禮」的解釋南轅北轍。

  若盧氏做主考官,韋氏子弟想拿高分難如登天;

  反過來韋氏掌考,盧氏就算是五姓七望,名次也得往後排。

  一道考題,兩家答案,誰對誰錯?

  沒有對錯,只有誰坐在那個位子上。

  此刻高台上這些世家大族,壓根沒想過官學普及後寒門會崛起、會取代他們。

  他們這輩子眼裡就沒「寒門」這兩個字,更不信泥腿子能掀翻世家的天。

  他們爭的,是未來朝廷里的座次,對手從來都是五姓七望內部那幾家。

  在他們看來,誰攥住官學範本的定義權,將來未必不能回到魏晉那樣的世襲罔替,甚至重現春秋時父死子繼的光景。

  李重茂看著高台上沒了往日客氣的幾大世家,目光慢悠悠轉向李旦和太平公主。

  打壓世家,哪個皇帝都得干。

  你們一個想當女皇,一個想奪回皇位,這麼大的事,怎能不搭把手?

  他立刻擺出被嚇壞的樣子,眼神發顫地看向兩人,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惶惑:「叔父,姑姑……各大世家學說都太深奧了,朕年紀輕,書還沒讀通,不想就因為朕一句話,讓朝廷鬧成這樣……」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一個真正手足無措的少年,「皇叔,姑姑,你們可得教教朕啊。」

  李旦和太平公主看著龍椅上那副可憐模樣,對視一眼,心裡同時蹦出三個字:小狐狸。

  可皇帝都開口了,他倆要是不吭聲,那才是犯大忌。

  政治場上,最怕的就是不出言、不出面——那跟混吃等死的閒王沒區別,身後人也沒法跟著謀事。

  李旦收回目光,先拱了手,語氣溫和得像在勸一個任性的晚輩:「陛下,諸位宰相和百官都是博學之士,爭論的也是天下根本。

  依臣看,不如先暫緩官定範本的事。」

  太平公主跟著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尺子量好了分寸:「陛下,皇兄說得是。

  您剛才也說了,三月後召集天下鴻儒共商,不如到時候讓各家把注本都帶來,當眾辯論,優者採錄。

  這樣既顯公允,也免得現在傷了和氣。」

  她說到「傷了和氣」四個字時,目光從盧懷慎和崔湜臉上緩緩掃過,兩人都下意識避開了那道視線。

  李重茂眨了眨眼,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臉上的惶惑像被一陣風吹散了:「還是皇叔和姑姑考慮周全。

  那就依你們的,等天下鴻儒齊聚長安,朕要親臨太學,聽這場政法之辯。」

  他聲音提了幾分,像敲鐘時那一聲最清越的迴響,從高台上盪開,撞在寺院的青瓦上,又彈回來,滿場皆聞:「能得天下大儒認同者,便定為我大唐官學範本。

  執此牛耳之人——」

  他停了一拍,目光從台下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朕當拜為太傅,留居長安,為朕講學。

  也好顯顯朕崇儒重學、愛士尊賢的心意。」

  「太傅」二字一出,高台上的公卿們瞬間停了爭辯。

  盧懷慎的手指從崔湜面前收了回來,崔湜的嘴唇合上了,韋韜和杜玉對視一眼,目光里同時燃起一團火。

  所有人都齊齊躬身,衣料摩擦的聲音像一陣風颳過台面:「尊陛下御旨!」

  誰都清楚,這不僅是學術之爭,更是能摸到「帝師」位置的機會。

  太傅——那是天子之師,是能站在皇帝身側、執手授書的人。

  就算爭不到頭名,能在太學之辯上露臉,對家族學問也是極大的宣揚。


  成佛寺散會後,各大世家的人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官靴踏過青石板,腳步聲急促得像雨點砸在瓦上。

  寺門外的馬車還沒停穩,就有人翻身上去,車簾一掀一落,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的鞭花。

  快馬一匹接一匹衝出長安城門,馬蹄鐵踏過朱雀大街的石板,火星濺起來又滅下去。

  每一匹馬上都揣著一封內容差不多的信——讓那些專研學問的族老們趕緊收拾行裝,火速入長安。

  皇帝要開太學之辯的消息,也跟著長安百姓的口,像水波似的往大唐各地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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