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夢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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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家裡,說了譚唯先生氣的事。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但是他生氣了。本來沒想說,是四哥在飯桌上喋喋不休,說了一大串話,我覺得我也應該說點什麼,不然我在家裡就像是沉沒了,於是我說,譚唯先生氣了。

  我的話,果然引出父親的話。

  他和誰生氣了?

  我搖搖頭。

  我和他說著說著話,他就生氣了。

  你不知道他和誰生氣?為什麼生氣?

  他沒告訴我。

  父親無奈的看了我一眼。四哥偷偷笑起來。母親說,說話時都有誰呀?我說,就我們倆。母親說,你們都說什麼了?

  我說,他問我夢想是什麼?我告訴他我夢想是什麼。他又問我「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盡歡顏」這句詩是什麼意思,我說是蓋很多房子,給沒有房子的人住。他說我說的對。然後他又問我,這句詩表達了什麼精神?我說助人為樂。他就生氣了。他就走了。不一會兒老戰士走過來跟我說,說譚唯先犯老毛病了,不知和誰慪氣呢。

  父親問四哥,你有夢想嗎?

  四哥說,我想當一個發明家,發明一種機器,誰坐在裡面,機器就能幫他實現他的夢想。

  我說,太好了,四哥,我想有這樣的機器。

  四哥說,我猜你一定是想用這台機器,幫你變出饅頭。

  我心裡想,太小瞧姚七五了,我既然有了這樣的機器,怎麼還能吃饅頭,我應該吃餃子吃麻花吃麵包啊。我是這樣想的,但是我沒說。

  父親嘆了一口氣,說,譚先生,是五四時期的學生,接受的教育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在為我們啟蒙時,就教育我們要有家國情懷,要以天下興亡為己任。

  四哥說,爸,你的夢想是什麼?

  父親想了想說,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夢想。我小時候的夢想是做官,去改變國家和民族的命運,這是受到譚先生的影響。我上國高時,夢想有所改變,主要受田中老師教育,他說中國的積弱積貧,不是簡單就能改變,中國一直受封建思維束縛,要想獨立自強,需要一批懷揣夢想的人,去做一些具體的事兒。

  母親說,你說的這些,他倆未必能懂。

  四哥說,我可不是老笨。

  停頓了一會兒,父親說,我現在的夢想是你倆能夠走出禎祥,這個好理解吧。

  我說,那還不容易,你讓二叔從這裡把我倆接走,你的夢想就實現了。

  母親嘆息說,不怪譚唯先生氣,你能把死人氣活了。

  四哥說,我的全班同學都知道我有一個弟弟叫老笨,他站在小水坑前,看見水坑裡有天空,就覺得水坑有天空那麼深。太著笑了,全禎祥的叫老笨的,就他一個。

  我說,可是乾巴和乾巴他爸說我聰明,玩牌九我一學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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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沉著臉看向我。四哥笑笑的看向我。我轉臉看向母親,巴望她為我說句話。母親說了一句,該打。

  我坐在土丘上想,挨打並不冤枉,屁股疼也活該,誰讓姚七五是撿來的呢。姚七五有許多夢想,夢想一天一個樣,四哥想當一個發明家,那姚七五就當一個夢想家好了。夢想家有許多夢想不奇怪,一棵大樹要結很多果子,一個麥穗里有很多粒麥子。比如昨天上午,姚七五的夢想是同姜小青和好。

  昨天早晨,姚七五從梯子爬到房頂,望向南面田野,羊群不在,小老丁也不在,姚七五感覺自己的心好像也不在了。一隻燕子落在院裡的晾衣繩上,口裡銜著兩根乾草,看著姚七五。

  姚七五想起長假的第一天,那時燕子們還在築巢,不過己接近尾聲,他站在屋檐下看了看,然後往田野中走去。

  那天,他在那個幽靜的角落,發現了大片大片的野花,面對這些野花,他不知所措,好像在這裡遇見了姜小青。整個下午,他手裡掐著一把野花,望著寂寞的荒野發愁,直到黃昏時分才離開那裡,走遠了回頭看,一個個墳丘有如一段凝固的波浪。

  姚七五從梯子回到地面,立即接到母親的任務,去街里打醬油。

  他拎著塑料邦克,斜穿過四趟街,穿過中心校的菜地,然後從中心學校大門,拐到一條通往街里的巷道。中心校還沒放暑假,所有學生都坐在教室里上課,操場上沒有一個人。姚七五從那裡走過時,看了看辦公室前的老榆樹,老榆樹下垂著的鐵鐘,還有自己曾經待過的教室,在陽光下,這些似乎是虛幻。

  去年冬天,學生們努力澆水,在操場上澆出一個橢圓形的滑冰場,劃著名劃著名冬天就過去了。那是個寒冷的冬天,滑冰場上卻終日喧譁著,張三有一對腳溜子,和姚七五、乾巴、馬志光輪著滑,後來張三爸爸又作改進,摘下兩根八號鐵絲,用一段角鐵替代,滑冰難度加大了,姚七五連續摔了五六次,每摔一次乾巴就跳起來大笑。輪到乾巴、馬志光時,也是如此,反正不是笑別人,就是被別人笑。幾人中張三滑的最好,可以像體育老師那樣俯身滑,交替腳過彎。孔玉新站在滑冰場旁邊,捂著口罩,戴著棉帽子,兩隻手插在手悶子裡,只靜靜的看著。

  開春以後,滑冰場慢慢化掉了,操場中間塌了一個大坑。老校長來看了說,是緊張時期挖的地道,地道網絡遍布中心校的校園,塌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大坑被填上後,姚七五、乾巴和孔玉新,曾試圖找到那些未塌陷的地道,因為乾巴說,他爸說地道里存有一些物資,用油紙包裹的。直到一個月後學校分流,他們畫的地道網絡圖還只是個雛形。

  姚七五從老頭鋪出來,遇見瘋子二老張,和他是冤家,不由分說幹了一架。二老張說麥地里有大頭鬼,晚上會跑家去吃了姚七五。姚七五不甘示弱,說他的腦袋大,鬍子長,就是一個真的大頭鬼,一個瘋了的大頭鬼。

  姜小青忽然出現在二商店門前,身邊還有另一個女生,女生和姚七五幹過架,拿鐵鏈追過姚七五,乾巴給她起個外號,叫吳鐵鏈。

  姜小青的出現,令姚七五猝不及防。他和二老張的戰爭正在進行,如火如荼,不可開交,勢必要分出勝負。即使每次逃跑的都是姚七五,但每次他都想多堅持一會兒,不想那麼早就敗下陣來。

  姜小青隔著道說,姚七五,你居然和二老張打架。

  吳鐵鏈對姜小青說,你看看,他是不是也瘋了。說完兩人捂嘴笑。

  姚七五轉頭對二老張說,二老張,敢不敢換個地方干,我不想讓旁人看熱鬧。

  若是在姜小青面前落荒而逃,姚七五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所幸那天二老張心緒不佳,不想繼續糾纏。他瞪著老牛眼睛說,你等著老笨,下次遇見,我就把你扔老頭鋪房頂上去。

  說著他往西邊去了。

  二老張每天從蘭家屯走到禎祥,只為兩件事,一件是到禎祥罵人,不知道罵誰,邊走邊低聲嘟囔,表達不滿,然後聲調漸漸揚高,一邊罵人,一邊吐唾沫,時爾抬手點指天空,罵到激烈處,便如跳腳沷婦,但罵人不點名,不好判斷罵的是誰,他每天到禎祥,好像專為宣洩這段情緒。罵過之後,恰好走到十字街,會簡短停下腳步,和搭理他的人閒聊一下,和幾分鐘前判若兩人。

  二老張往西去,背著一卷棉襖、半截炕席,肩膀栽向一側,走路有些搖晃,但步伐穩定,不緊不慢,只是棉褲沒套外褲,黑的發亮,屁股後頭還開了一個洞,漏出一綹灰褐色的棉絮。

  姚七五衝著他的背影喊,回來呀,繼續呀,誰怕誰。

  吳鐵鏈說,人家都走了,還沒完沒了,你這是賴皮纏。

  姜小青說,姚七五,你呀……。

  姚七五扭頭往東走,走到老派出所拐角,身子嵌在牆角探頭看。姜小青和吳鐵鏈己經不見。姚七五嘆口氣,用力捶了一下磚牆,然後忍著疼痛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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