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下一步怎麼走
帳篷之中，空氣彷佛凝固了一瞬。
她的手腕被秦牧鬆開之後，已經恢復了自由，可她卻沒有動。
剛才那一瞬間的交手，已經徹底打碎了她最後一絲僥倖。
她原本以為自己就算不是秦牧的對手，至少也能夠拚死搏上一場。
可真正動手之後她才發現，自己錯了。
而且錯得離譜。
從始至終，秦牧甚至沒有真正出手。
那隻扣住她手腕的手，看起來沒有用多少力氣，可無論她如何掙扎，都像是被一座山壓住一般。
她甚至感覺不到對方體內究竟有多麼龐大的力量，只覺得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海，平靜、無聲，卻讓人不敢靠近。
陸青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裡已經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紅痕。
她的手指緩緩收緊。
「我輸了。」
她低聲說道。
秦牧坐在長案後，沒有說話。
呼延烈也安靜地站在一旁。
帳篷裡面安靜得有些過分。
過了片刻，陸青霜抬起頭：「陛下。」
秦牧看著她：「嗯。」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應該知道，我不會替你騙殿下。」
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沒有哀求，沒有妥協，甚至沒有多少恐懼，只有一種已經認命之後的堅定。
秦牧看了她片刻：「朕知道。」
「那你還留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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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還有用。你是徐龍象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北境將領。你知道他的很多事情，而且你很忠誠。」
陸青霜沉默下來。
她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是誇獎還是諷刺。
可她心裡卻很清楚，正是因為這份忠誠，她現在才會如此痛苦。
如果她沒有猜出秦牧的身份，如果她不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大秦皇帝，如果她只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探子，或許事情反而簡單。
可現在她知道了。
她親眼看見了秦牧在北莽做的一切，也知道徐龍象此刻還被蒙在鼓裡。
她甚至知道，秦牧隨時可以讓北境陷入一場真正的戰爭。
而她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不會幫你。」
陸青霜再次說道。
秦牧沒有生氣，只是看著她：「朕沒說讓你幫。」
陸青霜愣住。
秦牧繼續說道：「你只需要活著，剩下的事情，朕會處理。」
「包括徐龍象？」
秦牧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包括他。」
陸青霜的眼神微微一沉。
她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裡面沒有半點喜悅。
「所以在陛下眼裡，殿下也只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秦牧看著她：「天下人都是棋子。」
陸青霜的眼神變得複雜：「那陛下呢？」
秦牧靠在椅背上：「朕執棋。」
陸青霜沉默。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兩個人之間的差距。
徐龍象很強，至少在北境，那個男人擁有三十萬鐵騎，擁有徐家，擁有無數追隨者，甚至有資格與天下最強大的勢力博弈。
可現在看來，他終究還是在棋盤之上。
而眼前這個人，才是真正站在棋盤之外的人。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殿下還不知道。」
秦牧看著她：「知道什麼？」
「知道趙三就是你。」
說完這句話，陸青霜閉上了眼睛。
她已經能夠想像徐龍象知道真相後的樣子。
那個男人會震驚，會憤怒，也許會不敢相信，更可能會絕望。
因為他一直以來最信任的那張牌，根本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他。
他以為自己在北莽布下了一顆棋子，實際上那顆棋子一直都是秦牧自己。
陸青霜忽然覺得有些悲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替誰悲哀。
替自己，替徐龍象，還是替那個從一開始就已經輸掉、卻始終不知道自己輸了的北境世子。
就在這時，帳簾被掀開。
一道身影從外面走了進來。
「陛下。」
聲音輕柔，帶著幾分熟悉的笑意。
秦牧抬頭：「若瑤。」
陳若瑤走進帳篷，穿著一身淺色長裙，外面披著一件白色狐裘，長發隨意披在肩後，臉上帶著淺淺笑意。
她顯然剛剛從外面回來，發梢還沾著幾片沒有完全融化的雪花。
她走到秦牧身邊：「找我？」
「嗯。」秦牧指了指陸青霜，「她交給你。」
陳若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陸青霜也在這一刻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下一刻，陸青霜整個人僵住。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甚至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
那張臉，她絕不會認錯。
哪怕過去很多年，哪怕對方如今換了衣服、換了身份，甚至連氣質都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她依舊認得。
因為那是她曾經無數次見過的人，也是整個北境都曾經敬畏過的人。
月神。
陸青霜的嘴唇緩緩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
陳若瑤也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你認識我？」
陸青霜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陳若瑤。
腦海中卻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月神，真的是月神。
她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站在秦牧身邊？而且為什麼她會叫秦牧陛下？
陸青霜的目光一點一點移向秦牧，隨後又重新落到陳若瑤身上。
她忽然明白了。
之前很多想不通的事情，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月神為什麼會消失，徐龍象為什麼始終不願意提起她，為什麼趙三能夠讓殿下如此放心，為什麼秦牧會在北莽擁有如此恐怖的影響力。
原來這一切早就已經發生了。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白：「你……」
陸青霜終於開口，聲音卻有些沙啞。
「你是月神？」
陳若瑤看著她，沒有否認：「以前有人這麼叫我。」
陸青霜的呼吸驟然一滯。
她看著陳若瑤，許久沒有說話。
因為她突然想起了徐龍象。
想起那個男人曾經站在雪地里，也想起他無數次在深夜裡望向北莽方向。
她甚至還記得，出發之前徐龍象曾經對她說過一句話——「如果見到趙三，告訴他……」
當時他停頓了很久，最後卻什麼都沒有說，只讓她一定盯緊趙三。
陸青霜那時候不明白，現在卻突然明白了。
徐龍象真正擔心的，或許從來都不是趙三，而是月神。
他把自己最珍視的人送到了趙三身邊，換來了趙三的忠誠。
可如今這個所謂的趙三，根本就是秦牧。
而月神也已經站在了秦牧身邊。
陸青霜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發悶，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哀從心底慢慢湧出來。
她甚至不敢再看陳若瑤，因為她害怕從對方眼中看到某些東西，害怕看到幸福，更害怕看到平靜。
那意味著月神已經徹底接受了現在的一切，而那個還在北境苦苦等待消息的男人，什麼都不知道。
他還在相信趙三，還在相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甚至還在等待著這顆棋子替他打開北莽的局面。
陸青霜忽然覺得，徐龍象真的很可憐。
不是因為他輸了，而是因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輸的。
她低下頭，手指死死攥著衣袖：「殿下……」
兩個字從她口中輕輕吐出，聲音裡面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
陳若瑤聽見這個稱呼，眸光微微變化。
她看了陸青霜一會兒，然後輕聲問道：「你是徐龍象的人？」
陸青霜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經是答案。
陳若瑤沒有再問，只是看了一眼秦牧：「他知道嗎？」
秦牧搖頭：「不知道。」
陳若瑤怔了一下：「連她也不知道？」
「嗯。」
陳若瑤輕輕吸了一口氣，隨後看向陸青霜：「那你現在應該很難受。」
陸青霜猛然抬頭：「你什麼意思？」
陳若瑤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片刻之後她輕聲說道：「我只是覺得，如果讓他知道了這些事情，應該會很難過。」
陸青霜的眼眶微微發紅，她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陳若瑤說的是事實。
她甚至不敢想像徐龍象知道真相後的那一天，他會是什麼樣子。
也許會一個人坐在鎮岳堂里，也許會喝很多酒，也許會發瘋一樣地查趙三的下落。
然後最終發現那個讓他最信任的人，從頭到尾都是秦牧。
而他親手送出去的月神，如今也站在秦牧身邊。
陸青霜閉上眼睛，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緩緩攥緊。
「為什麼……」她低聲問。
這句話不知道是在問誰，問秦牧，問陳若瑤，還是問那個已經遠在北境的徐龍象。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沒有人回答。
帳篷里安靜下來。
陳若瑤看著她，眼神裡面第一次少了幾分平日裡的笑意。
她當然知道徐龍象，也知道自己曾經在那個男人心中占據過什麼位置。
可那都是過去了，如今她站在這裡，她沒有後悔，也不會回頭。
她緩緩走到陸青霜面前：「你不用這麼看著我。」
陸青霜抬頭。
陳若瑤輕聲說道：「我沒有被陛下強迫。」
陸青霜一怔。
「我自己選的。」
這句話很輕，卻像是一把刀，狠狠刺進陸青霜心裡。
因為她最害怕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如果月神是被迫的，那麼她還可以告訴自己，徐龍象沒有輸，只是被人奪走了。
可現在月神親口告訴她，是自己選的。
那意味著徐龍象輸掉的不僅僅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曾經願意陪他走過很長一段路的人。
陸青霜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她看著陳若瑤，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陌生得可怕，又覺得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她。
陳若瑤看著她臉上的神情，輕輕嘆了口氣：「你很忠誠，所以你現在一定很難受，因為你覺得自己背叛了他。」
陸青霜的眼眶終於紅了。
她咬著牙：「我沒有背叛殿下。」
「我知道。」陳若瑤說道，「所以陛下才沒有殺你。」
陸青霜抬頭。
陳若瑤看了一眼秦牧：「陛下知道你不會背叛徐龍象，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替他做什麼。」
陸青霜沉默。
秦牧終於開口：「若瑤。」
「嗯？」
「帶她下去。」
陳若瑤點頭：「好。」
陸青霜卻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看著秦牧：「陛下，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說。」
陸青霜沉默片刻：「你為什麼沒有殺我？」
秦牧看著她：「因為朕想看看，一個真正忠於徐龍象的人，在知道真相之後，會怎麼選擇。現在朕看到了，你沒有選擇背叛，也沒有選擇屈服，只是很難過。」
陸青霜眼神微微顫動，她沒有想到秦牧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秦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兩人的距離很近，但陸青霜沒有後退。
秦牧看著她：「所以你不用覺得愧疚，你已經盡力了。」
陸青霜的眼眶徹底紅了，她低下頭，沒有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可是我什麼都沒能帶回去，殿下還在等，我卻什麼都告訴不了他。」
秦牧沒有說話。
陸青霜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會一直等，會一直相信趙三，會以為趙三還在幫他。可他不知道……」
她咬住嘴唇，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陳若瑤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她。
許久，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陸青霜的肩膀：「走吧。」
陸青霜沒有動。
陳若瑤又說了一遍：「至少現在，你還活著。」
陸青霜緩緩抬起頭，看著她：「然後呢？」
陳若瑤沒有回答，只是轉身掀開帳簾。
外面的風雪一下灌了進來，寒意撲面而來。
陸青霜站在帳篷里，看著外面茫茫的雪地。
她忽然想起了北境，想起鎮岳堂，想起那個坐在窗前等待消息的男人。
她知道從今天開始，自己恐怕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面對徐龍象了。
不是因為她背叛了他，恰恰是因為她沒有背叛。
她知道得太多了，而這些東西她永遠都不能告訴他。
陸青霜緩緩邁出腳步，走到帳簾前時，她忽然停了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秦牧：「陛下，您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殿下？」
秦牧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他該知道的時候。」
陸青霜的手指輕輕一顫，她沒有再問，轉身走了出去。
陳若瑤跟在她身後，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之中。
帳簾重新落下，秦牧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微微晃動的帘布。
片刻之後他重新走回長案前。
桌面上的北莽地圖依舊攤在那裡，硃筆標記一處不少。
他伸手拿起那枚壓角石，將地圖上的一角輕輕壓平，然後開口：「雲鸞。」
帳篷外傳來聲音：「臣在。」
「傳信北境。」
「是。」
秦牧的手指落在北境的位置上：「告訴徐龍象，趙三已經收到他的消息，讓他安心。」
帳外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雲鸞的聲音：「遵旨。」
秦牧低頭看著地圖，唇角緩緩勾起。
而此時，千里之外，鎮岳堂。
徐龍象正站在窗前，手裡攥著一封剛剛送來的密信。
那封信上只有寥寥幾句話，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緊繃了一整夜的眉頭，終於一點一點舒展開來。
趙三回信了。
他還在，一切正常，計劃也在繼續。
徐龍象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一刻他只覺得胸口壓著的巨石終於落了下來。
「我就知道……」他低聲喃喃，「你不會讓我失望。」
他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意。
「月神……再等等。等北莽的事情結束，我一定會把你接回來。」
他說完，重新抬起頭，望向窗外漫天風雪。
卻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口中的趙三正在千里之外的北莽王宮之中，靜靜看著屬於他的棋盤。
她的手腕被秦牧鬆開之後，已經恢復了自由，可她卻沒有動。
剛才那一瞬間的交手，已經徹底打碎了她最後一絲僥倖。
她原本以為自己就算不是秦牧的對手，至少也能夠拚死搏上一場。
可真正動手之後她才發現，自己錯了。
而且錯得離譜。
從始至終，秦牧甚至沒有真正出手。
那隻扣住她手腕的手，看起來沒有用多少力氣，可無論她如何掙扎，都像是被一座山壓住一般。
她甚至感覺不到對方體內究竟有多麼龐大的力量，只覺得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海，平靜、無聲，卻讓人不敢靠近。
陸青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裡已經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紅痕。
她的手指緩緩收緊。
「我輸了。」
她低聲說道。
秦牧坐在長案後，沒有說話。
呼延烈也安靜地站在一旁。
帳篷裡面安靜得有些過分。
過了片刻，陸青霜抬起頭：「陛下。」
秦牧看著她：「嗯。」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應該知道，我不會替你騙殿下。」
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沒有哀求，沒有妥協，甚至沒有多少恐懼，只有一種已經認命之後的堅定。
秦牧看了她片刻：「朕知道。」
「那你還留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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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還有用。你是徐龍象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北境將領。你知道他的很多事情，而且你很忠誠。」
陸青霜沉默下來。
她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是誇獎還是諷刺。
可她心裡卻很清楚，正是因為這份忠誠，她現在才會如此痛苦。
如果她沒有猜出秦牧的身份，如果她不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大秦皇帝，如果她只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探子，或許事情反而簡單。
可現在她知道了。
她親眼看見了秦牧在北莽做的一切，也知道徐龍象此刻還被蒙在鼓裡。
她甚至知道，秦牧隨時可以讓北境陷入一場真正的戰爭。
而她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不會幫你。」
陸青霜再次說道。
秦牧沒有生氣，只是看著她：「朕沒說讓你幫。」
陸青霜愣住。
秦牧繼續說道：「你只需要活著，剩下的事情，朕會處理。」
「包括徐龍象？」
秦牧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包括他。」
陸青霜的眼神微微一沉。
她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裡面沒有半點喜悅。
「所以在陛下眼裡，殿下也只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秦牧看著她：「天下人都是棋子。」
陸青霜的眼神變得複雜：「那陛下呢？」
秦牧靠在椅背上：「朕執棋。」
陸青霜沉默。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兩個人之間的差距。
徐龍象很強，至少在北境，那個男人擁有三十萬鐵騎，擁有徐家，擁有無數追隨者，甚至有資格與天下最強大的勢力博弈。
可現在看來，他終究還是在棋盤之上。
而眼前這個人，才是真正站在棋盤之外的人。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殿下還不知道。」
秦牧看著她：「知道什麼？」
「知道趙三就是你。」
說完這句話，陸青霜閉上了眼睛。
她已經能夠想像徐龍象知道真相後的樣子。
那個男人會震驚，會憤怒，也許會不敢相信，更可能會絕望。
因為他一直以來最信任的那張牌，根本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他。
他以為自己在北莽布下了一顆棋子，實際上那顆棋子一直都是秦牧自己。
陸青霜忽然覺得有些悲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替誰悲哀。
替自己，替徐龍象，還是替那個從一開始就已經輸掉、卻始終不知道自己輸了的北境世子。
就在這時，帳簾被掀開。
一道身影從外面走了進來。
「陛下。」
聲音輕柔，帶著幾分熟悉的笑意。
秦牧抬頭：「若瑤。」
陳若瑤走進帳篷，穿著一身淺色長裙，外面披著一件白色狐裘，長發隨意披在肩後，臉上帶著淺淺笑意。
她顯然剛剛從外面回來，發梢還沾著幾片沒有完全融化的雪花。
她走到秦牧身邊：「找我？」
「嗯。」秦牧指了指陸青霜，「她交給你。」
陳若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陸青霜也在這一刻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下一刻，陸青霜整個人僵住。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甚至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
那張臉，她絕不會認錯。
哪怕過去很多年，哪怕對方如今換了衣服、換了身份，甚至連氣質都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她依舊認得。
因為那是她曾經無數次見過的人，也是整個北境都曾經敬畏過的人。
月神。
陸青霜的嘴唇緩緩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
陳若瑤也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你認識我？」
陸青霜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陳若瑤。
腦海中卻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月神，真的是月神。
她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站在秦牧身邊？而且為什麼她會叫秦牧陛下？
陸青霜的目光一點一點移向秦牧，隨後又重新落到陳若瑤身上。
她忽然明白了。
之前很多想不通的事情，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月神為什麼會消失，徐龍象為什麼始終不願意提起她，為什麼趙三能夠讓殿下如此放心，為什麼秦牧會在北莽擁有如此恐怖的影響力。
原來這一切早就已經發生了。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白：「你……」
陸青霜終於開口，聲音卻有些沙啞。
「你是月神？」
陳若瑤看著她，沒有否認：「以前有人這麼叫我。」
陸青霜的呼吸驟然一滯。
她看著陳若瑤，許久沒有說話。
因為她突然想起了徐龍象。
想起那個男人曾經站在雪地里，也想起他無數次在深夜裡望向北莽方向。
她甚至還記得，出發之前徐龍象曾經對她說過一句話——「如果見到趙三，告訴他……」
當時他停頓了很久，最後卻什麼都沒有說，只讓她一定盯緊趙三。
陸青霜那時候不明白，現在卻突然明白了。
徐龍象真正擔心的，或許從來都不是趙三，而是月神。
他把自己最珍視的人送到了趙三身邊，換來了趙三的忠誠。
可如今這個所謂的趙三，根本就是秦牧。
而月神也已經站在了秦牧身邊。
陸青霜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發悶，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哀從心底慢慢湧出來。
她甚至不敢再看陳若瑤，因為她害怕從對方眼中看到某些東西，害怕看到幸福，更害怕看到平靜。
那意味著月神已經徹底接受了現在的一切，而那個還在北境苦苦等待消息的男人，什麼都不知道。
他還在相信趙三，還在相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甚至還在等待著這顆棋子替他打開北莽的局面。
陸青霜忽然覺得，徐龍象真的很可憐。
不是因為他輸了，而是因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輸的。
她低下頭，手指死死攥著衣袖：「殿下……」
兩個字從她口中輕輕吐出，聲音裡面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
陳若瑤聽見這個稱呼，眸光微微變化。
她看了陸青霜一會兒，然後輕聲問道：「你是徐龍象的人？」
陸青霜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經是答案。
陳若瑤沒有再問，只是看了一眼秦牧：「他知道嗎？」
秦牧搖頭：「不知道。」
陳若瑤怔了一下：「連她也不知道？」
「嗯。」
陳若瑤輕輕吸了一口氣，隨後看向陸青霜：「那你現在應該很難受。」
陸青霜猛然抬頭：「你什麼意思？」
陳若瑤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片刻之後她輕聲說道：「我只是覺得，如果讓他知道了這些事情，應該會很難過。」
陸青霜的眼眶微微發紅，她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陳若瑤說的是事實。
她甚至不敢想像徐龍象知道真相後的那一天，他會是什麼樣子。
也許會一個人坐在鎮岳堂里，也許會喝很多酒，也許會發瘋一樣地查趙三的下落。
然後最終發現那個讓他最信任的人，從頭到尾都是秦牧。
而他親手送出去的月神，如今也站在秦牧身邊。
陸青霜閉上眼睛，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緩緩攥緊。
「為什麼……」她低聲問。
這句話不知道是在問誰，問秦牧，問陳若瑤，還是問那個已經遠在北境的徐龍象。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沒有人回答。
帳篷里安靜下來。
陳若瑤看著她，眼神裡面第一次少了幾分平日裡的笑意。
她當然知道徐龍象，也知道自己曾經在那個男人心中占據過什麼位置。
可那都是過去了，如今她站在這裡，她沒有後悔，也不會回頭。
她緩緩走到陸青霜面前：「你不用這麼看著我。」
陸青霜抬頭。
陳若瑤輕聲說道：「我沒有被陛下強迫。」
陸青霜一怔。
「我自己選的。」
這句話很輕，卻像是一把刀，狠狠刺進陸青霜心裡。
因為她最害怕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如果月神是被迫的，那麼她還可以告訴自己，徐龍象沒有輸，只是被人奪走了。
可現在月神親口告訴她，是自己選的。
那意味著徐龍象輸掉的不僅僅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曾經願意陪他走過很長一段路的人。
陸青霜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她看著陳若瑤，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陌生得可怕，又覺得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她。
陳若瑤看著她臉上的神情，輕輕嘆了口氣：「你很忠誠，所以你現在一定很難受，因為你覺得自己背叛了他。」
陸青霜的眼眶終於紅了。
她咬著牙：「我沒有背叛殿下。」
「我知道。」陳若瑤說道，「所以陛下才沒有殺你。」
陸青霜抬頭。
陳若瑤看了一眼秦牧：「陛下知道你不會背叛徐龍象，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替他做什麼。」
陸青霜沉默。
秦牧終於開口：「若瑤。」
「嗯？」
「帶她下去。」
陳若瑤點頭：「好。」
陸青霜卻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看著秦牧：「陛下，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說。」
陸青霜沉默片刻：「你為什麼沒有殺我？」
秦牧看著她：「因為朕想看看，一個真正忠於徐龍象的人，在知道真相之後，會怎麼選擇。現在朕看到了，你沒有選擇背叛，也沒有選擇屈服，只是很難過。」
陸青霜眼神微微顫動，她沒有想到秦牧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秦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兩人的距離很近，但陸青霜沒有後退。
秦牧看著她：「所以你不用覺得愧疚，你已經盡力了。」
陸青霜的眼眶徹底紅了，她低下頭，沒有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可是我什麼都沒能帶回去，殿下還在等，我卻什麼都告訴不了他。」
秦牧沒有說話。
陸青霜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會一直等，會一直相信趙三，會以為趙三還在幫他。可他不知道……」
她咬住嘴唇，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陳若瑤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她。
許久，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陸青霜的肩膀：「走吧。」
陸青霜沒有動。
陳若瑤又說了一遍：「至少現在，你還活著。」
陸青霜緩緩抬起頭，看著她：「然後呢？」
陳若瑤沒有回答，只是轉身掀開帳簾。
外面的風雪一下灌了進來，寒意撲面而來。
陸青霜站在帳篷里，看著外面茫茫的雪地。
她忽然想起了北境，想起鎮岳堂，想起那個坐在窗前等待消息的男人。
她知道從今天開始，自己恐怕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面對徐龍象了。
不是因為她背叛了他，恰恰是因為她沒有背叛。
她知道得太多了，而這些東西她永遠都不能告訴他。
陸青霜緩緩邁出腳步，走到帳簾前時，她忽然停了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秦牧：「陛下，您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殿下？」
秦牧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他該知道的時候。」
陸青霜的手指輕輕一顫，她沒有再問，轉身走了出去。
陳若瑤跟在她身後，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之中。
帳簾重新落下，秦牧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微微晃動的帘布。
片刻之後他重新走回長案前。
桌面上的北莽地圖依舊攤在那裡，硃筆標記一處不少。
他伸手拿起那枚壓角石，將地圖上的一角輕輕壓平，然後開口：「雲鸞。」
帳篷外傳來聲音：「臣在。」
「傳信北境。」
「是。」
秦牧的手指落在北境的位置上：「告訴徐龍象，趙三已經收到他的消息，讓他安心。」
帳外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雲鸞的聲音：「遵旨。」
秦牧低頭看著地圖，唇角緩緩勾起。
而此時，千里之外，鎮岳堂。
徐龍象正站在窗前，手裡攥著一封剛剛送來的密信。
那封信上只有寥寥幾句話，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緊繃了一整夜的眉頭，終於一點一點舒展開來。
趙三回信了。
他還在，一切正常，計劃也在繼續。
徐龍象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一刻他只覺得胸口壓著的巨石終於落了下來。
「我就知道……」他低聲喃喃，「你不會讓我失望。」
他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意。
「月神……再等等。等北莽的事情結束，我一定會把你接回來。」
他說完，重新抬起頭，望向窗外漫天風雪。
卻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口中的趙三正在千里之外的北莽王宮之中，靜靜看著屬於他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