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九州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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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渡的夜,比想像中更加安靜。

  北莽的風從遠處荒原吹來,捲起細碎的沙礫,撞擊在營帳外的木樁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營帳之內。

  烏桓依舊跪在那裡。

  他沒有急著起身。

  因為他知道。

  從他跪下的這一刻開始,他的人生已經徹底改變。

  以前的他,是北莽三皇子。

  是一個在兩個兄長夾縫中求存的人。

  他需要隱藏自己的鋒芒,需要讓所有人覺得自己沒有威脅。

  所以他讀書。

  研究中原兵法。

  學習治國之道。

  甚至刻意表現出不像一個北莽人的樣子。

  因為只有這樣。

  他才能活下來。

  可是現在。

  秦牧出現了。

  這個來自中原的大秦皇帝,直接撕開了他隱藏多年的偽裝。

  然後告訴他。

  你想要的位置,我可以給你。

  但你必須承擔那個位置應該承擔的東西。

  烏桓緩緩站起身。

  他看向秦牧。

  「陛下。」

  「既然臣已經選擇臣服,那麼臣有幾個問題想問。」

  秦牧靠在椅子上,神色平靜。

  「問。」

  烏桓沉吟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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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

  「您為什麼選擇我?」

  這個問題。

  其實他已經想了很久。

  呼延烈有軍功。

  有北莽最傳統的支持。

  拓跋隼有狠辣手段。

  也有不少部落擁護。

  唯獨他。

  沒有強大的軍隊。

  沒有顯赫的戰功。

  甚至在北莽貴族眼中,他連一個合格的王子都算不上。

  秦牧看著他。

  淡淡說道:

  「因為他們兩個只想成為汗王。」

  「而你想讓北莽活下去。」

  烏桓愣了一下。

  秦牧繼續說道:

  「一個人想得到一個位置,和一個人想承擔一個位置,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會為了權力不擇手段。」

  「後者才會考慮坐上去之後應該做什麼。」

  烏桓沉默。

  許久後。

  他低聲說道:

  「陛下看人的方式,確實與常人不同。」

  秦牧笑了。

  「第二個問題。」

  烏桓繼續問:

  「呼延烈和拓跋隼……」

  「他們以後怎麼辦?」

  說到這裡。

  他的神情複雜了一些。

  畢竟那兩人,都是他的兄長。

  秦牧沒有避諱。

  「呼延烈繼續掌控北莽軍權。」

  「拓跋隼囚禁。」

  烏桓眉頭微動。

  「讓呼延烈繼續掌兵?」

  「陛下不怕他反?」

  秦牧搖頭。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一個人最強大的時候,往往不是他擁有最多東西的時候。」

  「而是他知道自己失去什麼的時候。」

  烏桓若有所思。

  秦牧看向窗外。

  「呼延烈知道,他現在擁有的一切,是我給他的。」

  「所以他不會反。」

  「至少短時間不會。」

  「至於以後……」

  秦牧笑了笑。

  「以後看他的選擇。」

  烏桓點頭。

  他終於明白。

  秦牧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實力。

  而是他根本不需要依靠殺戮維持統治。

  他可以讓敵人活著。

  也可以讓敵人成為他的棋子。

  這比單純殺掉對手更加恐怖。

  ……

  另一邊。

  營帳外。

  姜昭月靠在馬車旁。

  看著遠處星空。


  兩人已經很久沒有說話。

  直到姜昭月輕聲開口:

  「姐姐。」

  徐鳳華回頭。

  「怎麼?」

  姜昭月笑了笑。

  「你是不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徐鳳華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從北境開始。

  到離陽。

  再到北莽。

  所有人都認為秦牧只是一個荒唐皇帝。

  可是現在。

  這個男人站在北莽最深處。

  讓一個又一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人低頭。

  這種感覺。

  確實太過夢幻。

  徐鳳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以前我也不相信。」

  「我弟弟徐龍象,也不相信。」

  「所有人都覺得他只是一個荒淫無度的皇帝。」

  「可是……」

  她停頓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只是昏君。」

  「這個天下,早就亂了。」

  姜昭月沒有說話。

  她知道徐鳳華想到了徐龍象。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北境世子。

  如今。

  已經走到了無法回頭的位置。

  「姐姐。」

  姜昭月輕聲問:

  「如果有一天,秦牧和徐龍象真的站在對立面。」

  「你會怎麼辦?」

  徐鳳華沉默。

  很久之後。

  她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我現在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徐鳳華了。」

  姜昭月看著她。

  徐鳳華眼神溫柔。

  「以前我是徐家的女兒。」

  「是龍象的姐姐。」

  「可是現在……」

  「我是一個母親。」

  「我要保護我的孩子。」

  姜昭月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知道。

  這一天。

  或許很快就會到來。

  ……

  營帳之內。

  烏桓已經問完了所有問題。

  最後。

  他看嚮慕容玄。

  「先生。」

  慕容玄點頭。

  「殿下。」

  烏桓沉默片刻。

  「你怎麼看?」

  慕容玄看了一眼秦牧。

  然後說道:

  「臣早就說過。」

  「北莽如今最大的敵人,不是大秦。」

  「而是我們自己。」

  烏桓皺眉。

  慕容玄繼續:

  「三位皇子爭奪汗位。」

  「無論最後是誰贏。」

  「北莽都會元氣大傷。」

  「而現在,陛下出現。」

  「反而給了北莽一個重新整合的機會。」

  烏桓苦笑。

  「所以我應該感謝他?」

  慕容玄搖頭。

  「不。」

  「應該敬畏。」

  秦牧聽到這裡,笑了。

  「你倒是很會說話。」

  慕容玄低頭。

  「臣只是說事實。」

  秦牧看著他。

  「你留在烏桓身邊幾年了?」

  「五年。」

  「為何幫他?」

  慕容玄沉默了一下。

  然後說道: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想讓北莽變好的人。」

  秦牧點頭。

  「很好。」

  「以後你繼續輔佐他。」

  慕容玄一愣。

  「陛下?」

  秦牧看向烏桓。

  「我要一個北莽汗王。」

  「不是一個傀儡。」

  烏桓身體微微一震。

  秦牧繼續說道:

  「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可以提出不同意見。」

  「甚至可以反駁我。」

  「但有一點。」

  他的聲音逐漸變冷。

  「不要背叛。」

  烏桓低頭。

  「臣明白。」

  ……

  第二日。

  青石渡營地。

  所有北莽將領都收到了一道命令。

  三皇子烏桓召開會議。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異常。

  因為從昨天晚上開始。

  三皇子的營帳中。

  多了幾個陌生人。

  尤其是那個穿灰衣的年輕男子。

  沒人知道他的身份。

  可是所有人都發現。

  三皇子對他極其尊敬。

  甚至超過了對自己的老師慕容玄。

  大帳之中。

  北莽數十名將領聚集。

  烏桓站在最前方。

  他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部下。

  緩緩開口:

  「從今日開始。」

  「北莽三皇子烏桓。」

  「願奉大秦皇帝為主。」

  此言一出。

  整個營帳瞬間炸開。

  「殿下!」

  「不可!」

  「北莽怎麼能向大秦低頭!」

  「這是祖宗基業!」

  許多人憤怒起身。

  甚至有人拔出了刀。

  然而下一刻。

  一道身影瞬間出現在營帳中央。

  雲鸞。

  她沒有說話。

  只是拔劍。

  劍光一閃。

  那名拔刀的將領手中的刀直接斷裂。

  整個營帳安靜下來。

  雲鸞收劍。

  退回秦牧身後。

  從始至終。

  沒有看任何人。

  烏桓看著這一幕。

  心中更加確定。

  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如果秦牧願意。

  整個青石渡營地。

  恐怕一夜之間就會換主人。

  但他沒有這麼做。

  而是給了自己機會。

  「諸位。」

  烏桓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們無法接受。」

  「但是……」

  他看向秦牧。

  「這是北莽唯一的未來。」

  烏桓的話落下之後。

  整個營帳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北莽將領看著站在烏桓身後的秦牧。

  眼神之中,有憤怒。

  有不甘。

  也有恐懼。

  他們無法接受。

  一個北莽皇子,竟然主動向大秦低頭。

  更無法接受。

  那個一直被他們認為荒唐無能的大秦皇帝,竟然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北莽的土地上。

  甚至讓三皇子烏桓心甘情願臣服。

  「殿下。」

  一名身材魁梧的老將緩緩站了出來。

  他身披黑色甲冑,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嘴角的傷疤。

  這是北莽老將拓跋烈。

  曾經跟隨老汗王征戰三十年。

  在北莽軍中威望極高。

  他看著烏桓。

  聲音低沉。

  「末將想問一句。」

  「如果今日站在這裡的是大皇子或者二皇子,他們會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烏桓沉默。

  拓跋烈繼續說道:

  「北莽的男人,可以戰死。」

  「可以敗。」

  「但不能跪。」

  他說到這裡,目光轉向秦牧。

  「更不能向中原皇帝低頭。」

  營帳內。

  不少將領紛紛點頭。

  顯然。

  這也是他們心中的想法。

  秦牧卻沒有生氣。

  反而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老將。

  「你叫什麼?」

  拓跋烈一愣。

  沒想到秦牧會直接問自己。

  他沉聲回答:

  「拓跋烈。」

  「征戰北莽三十二年。」

  秦牧點了點頭。

  「難怪。」

  拓跋烈皺眉。

  「難怪什麼?」

  秦牧笑了笑。

  「難怪你會這麼說。」

  「你們這一代北莽人,習慣了用刀解決問題。」

  「覺得勝負就是尊嚴。」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

  「如果北莽繼續這樣下去。」

  「十年之後。」

  「你的子孫後代,還能不能拿得起刀?」

  拓跋烈臉色微變。

  秦牧站起身。

  走到營帳中央。

  目光掃過所有人。

  「你們認為臣服是一種恥辱。」

  「可是如果為了讓百姓少死一些,讓戰爭少一些,讓北莽不用每年冬天看著自己的族人凍死餓死。」

  「這算不算另一種勝利?」

  營帳內無人回答。

  秦牧繼續說道:

  「你們崇尚強者。」

  「所以你們敬畏武力。」

  「但是這個世界真正的強者,不是毀滅多少東西。」

  「而是能保護多少東西。」

  拓跋烈握緊拳頭。

  他想反駁。

  可是張了張嘴,卻發現說不出話。

  因為他知道。

  秦牧說的是事實。

  這些年來。

  北莽不斷南下。

  不斷掠奪。

  看似強大。

  實際上內部部落爭鬥不斷。

  貴族享受資源。

  普通牧民卻越來越困難。

  只是以前沒有人願意承認。

  或者說。

  沒有人敢承認。

  ……

  就在這時。

  營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斥候滿臉驚慌地沖了進來。

  「殿下!」

  「出事了!」

  烏桓眉頭一皺。

  「什麼事?」

  斥候喘著粗氣。

  「王庭傳來消息。」

  「老汗王病危!」

  這一句話。

  讓整個營帳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老汗王。

  北莽如今真正的掌權者。

  雖然多年臥病在床。

  但只要他還活著。

  北莽各方勢力就不敢徹底撕破臉。

  可是現在。

  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意味著什麼。

  所有人都清楚。

  北莽真正的大亂。

  要開始了。

  拓跋烈臉色凝重。

  「王庭那邊呢?」

  斥候低聲說道: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勢力已經開始調動。」

  「各大部落正在向王庭聚集。」

  「有人說,大汗駕崩之後,會立刻召開血狼大會,決定新汗王。」

  烏桓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

  而是看向秦牧。

  秦牧依舊坐在那裡。

  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彷佛這個消息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烏桓心中一震。

  「陛下早知道?」

  秦牧端起茶杯。

  輕輕喝了一口。

  「差不多。」

  烏桓苦笑。

  「看來在陛下眼中,北莽的一切都已經……」

  「不是。」

  秦牧搖頭。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提前知道。」

  「只是天下大勢如此。」

  「老汗王撐不了多久,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烏桓沉默。

  隨後問道:

  「那現在怎麼辦?」

  秦牧看著他。

  「回王庭。」

  烏桓一怔。

  「現在?」

  「不錯。」

  秦牧站起身。

  「你不是想成為北莽汗王嗎?」

  「那就去拿。」

  烏桓深吸一口氣。

  「可是大皇子……」

  「他會幫你。」

  烏桓愣住。

  「呼延烈?」

  秦牧點頭。

  「他現在需要你。」

  「為什麼?」

  秦牧看向營帳外。

  「因為他雖然有兵。」

  「但沒有名分。」

  「而你有北莽貴族認可的血統,也有成為汗王的資格。」

  「你們兩個聯手。」

  「足夠壓制其他人。」

  烏桓若有所思。

  隨後他忽然明白。

  秦牧從一開始安排呼延烈掌軍。

  其實就是為了今天。

  讓一個擁有軍權的人。

  保護一個擁有名望的人。

  兩者結合。

  才是最穩定的北莽未來。

  「陛下。」

  烏桓低聲說道:

  「如果我成為汗王。」

  「北莽真的會併入大秦嗎?」

  秦牧看著他。

  「不是併入。」

  「是融入。」

  烏桓沉默。

  秦牧繼續:

  「九州太大。」

  「但天下終究需要一個主人。」

  「分裂百年。」

  只會讓百姓繼續受苦。」

  烏桓低頭。

  「臣明白。」

  ……

  當天夜裡。

  青石渡營地開始整頓。

  所有人都知道。

  他們即將前往王庭。

  爭奪北莽最高的位置。

  而在營地之外。

  秦牧站在河邊。

  看著奔騰的烏勒河。

  姜昭月走到他身旁。

  輕聲問:

  「公子。」

  「北莽也要結束了嗎?」

  秦牧搖頭。

  「不是結束。」

  「是開始。」

  姜昭月疑惑。

  秦牧看著遠方。

  「北莽結束的是過去。」

  「開始的是一個新的天下。」

  風吹過河面。

  帶起一片漣漪。

  身後。

  雲鸞安靜站立。

  徐鳳華手掌輕輕覆在尚未顯懷太多的腹部,眼神複雜。她知道,那個孩子還未出生,卻已經捲入了這場天下棋局之中。

  雲素心站在遠處。

  殷素棠低聲安排著路線。

  所有人都知道。

  隨著老汗王病危。

  整個九州最後一場大棋。

  已經正式拉開序幕。

  而這一局。

  棋盤上剩下的最後幾個名字。

  一個是北境徐龍象。

  一個是北莽王庭。

  還有一個。

  是坐在大秦皇宮之上的秦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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