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鎮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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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牧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劍來臉上。

  「不用。你這張臉可比本公子出名多了。」

  「江湖上誰不認識劍來?」

  「你若跟本公子走在一起,不用半天,整個鎮北城都知道本公子這號人了。」

  劍來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

  「公子說得是。屬下這張臉確實太招眼了。」

  秦牧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早吃什麼。

  「所以接下來你不用管本公子了。」

  「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

  「比武大會也好,訪友也罷,你自便。」

  「有事本公子會讓人找你。」

  劍來沉默了一瞬,然後抱拳躬身,聲音沉穩。

  「是。」

  「屬下明白。」

  「公子若有事,派人到城東的清風茶樓說一聲就行,屬下這幾日會在那裡落腳。」

  他直起身,又看了秦牧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漸漸遠去,然後消失了。

  秦牧在包間裡又多坐了一會兒,喝完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下了樓。

  回到客棧時,眾女正在大堂里坐著。

  姜昭月靠窗坐著,手裡捧著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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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鳳華坐在角落裡,面前擱著一盞茶,沒喝。

  雲素心站在櫃檯邊,正跟掌柜的說著什麼。

  韓馨兒和蘇婉坐在一張桌子旁,低聲聊著天。

  陳婉清站在門口,望著街上的行人出神。

  明月蹲在廊下的陰影里,抱著膝蓋,微卷的長髮散了一肩。

  秦牧走進大堂,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誰想跟本公子出去走走?」

  姜昭月第一個合上了書,眼睛微微彎了一下。

  「妾身想去。」

  韓馨兒幾乎是跳起來,嘴角壓都壓不住。

  「我我我!」

  「公子帶上我!」

  蘇婉跟著站起來,雙手交握在身前,聲音輕柔。

  「妾身也想看看鎮北城是什麼樣子。」

  陳婉清轉過身,抿著唇點了點頭,雖然沒有開口,可那眼神已經替她說完了。

  明月抬起頭,那對琥珀色的眼珠動了動,聲音很輕。

  「妾身……也能去嗎?」

  雲素心站在櫃檯邊,放下手裡的帳本,沒有說自己想不想去,可她已經邁出了一步。

  秦牧看著她們,笑了一聲。

  「那就都去。」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徐鳳華身上。

  徐鳳華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摩挲著,眉頭微微擰著,像在糾結什麼。

  她聽見秦牧說「都去」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出聲。

  秦牧走到她面前,停下。

  「怎麼?」

  「不想去?」

  徐鳳華抬起頭,眼中帶著一層薄薄的擔憂。

  「妾身……妾身怕給公子添麻煩。」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怕被旁人聽了去。

  「鎮北城認識妾身的人不少。」

  「妾身以前在懷遠城和鎮北城之間來往過許多次,徐家的商鋪、軍營、官員府邸,妾身都去過。」

  「若是被人認出來……怕會影響公子的安排。」

  秦牧低頭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淺淺的,卻讓人莫名安心。

  「放心吧。」

  「沒有人能認出來你。」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本公子說沒人認出來,就沒人認出來。」

  「你若還不放心,那就這樣——」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淺青色的紗巾,疊了兩折,遞到她面前。

  「戴上它。」

  「就說是北境的風大,擋沙子用的。」

  徐鳳華接過紗巾,指尖觸到那層薄薄的紗料,微微頓了一下。

  她低下頭,將紗巾系在頸後,輕紗垂下來,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她自己的,可那層紗柔和了輪廓,添了幾分陌生感。

  秦牧看著她,點了點頭。

  「行了。」

  「走吧。」

  徐鳳華心中那股提著的勁兒忽然鬆了下來,像一根繃了許久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顫了一顫,然後歸於平緩。

  她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她走路的步子比方才輕快了一些,雖然她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

  一行人走出客棧,匯入鎮北城的人流。

  街上比早晨更熱鬧了,日頭升到半空,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路邊的小攤一個挨著一個,賣糖人的老漢捏著一團熱乎乎的糖稀,幾下就捏出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插在木棍上,轉著圈兒叫賣。

  賣烤紅薯的鐵桶冒著白煙,甜絲絲的焦香順著風飄過來,直往人鼻子裡鑽。

  一個賣頭花的大娘擺了滿滿一攤絹花,紅紅綠綠的,陽光底下一照,亮閃閃的。

  韓馨兒最先被那糖人攤勾住了,腳步慢下來,眼睛黏在那隻小兔子上拔不下來。

  秦牧看了她一眼,走到攤前,摸出幾文錢放在攤面上。

  「來一隻。」

  老漢笑呵呵地遞過一隻剛捏好的小兔子,糖稀還微微透著溫熱。

  韓馨兒接過來,舉到眼前看了又看,捨不得咬,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嘴角翹得老高。

  蘇婉被一旁賣香囊的攤子吸引了目光,拿起一隻繡著蘭花的淡紫色香囊湊到鼻尖,聞了聞,眉眼微微舒展開來。

  陳婉清站在她邊上,也拿起一隻淺綠色的看了看,沒有說話,卻攥在手裡沒有放下。

  明月蹲在一個賣小石雕的攤子前,看中了一隻巴掌大的石狐狸,狐狸尾巴翹起來,耳朵圓圓的,憨態可掬。

  她翻來覆去地看,像個小孩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沒有開口要,只是看著。

  雲素心走在隊伍最後面,雙手抱臂,沒有看那些攤子,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徐鳳華身上。

  她看見徐鳳華走路的姿態和之前不一樣了。

  那步伐不像以前那樣緊巴巴的,像時刻準備著退回去。

  她的肩膀也沒有繃著,微微松著,像是終於喘勻了一口氣。

  她們路過一家賣米糕的小鋪子,門口的大鍋正冒著白汽,軟糯的甜香直往外涌。

  秦牧停下腳步,轉頭問了一聲。

  「餓不餓?」

  眾女還沒開口,韓馨兒已經用力點頭了。

  秦牧笑了笑,朝鋪子老闆說了句「來幾塊」。

  老闆揭開籠屜,雪白滾燙的米糕切成整齊的方塊,用油紙包好,遞過來。

  韓馨兒接過一包,燙得直換手,卻不捨得放下,咬了一口,被燙得直呼氣,又捨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說「好燙好燙好好吃」。

  姜昭月笑了一聲,伸手替她接過來,幫她吹涼了才遞迴去。

  韓馨兒接過那塊涼了些的米糕,低頭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秦牧又遞了一包給徐鳳華。

  她沒有接,微微愣了一下。

  「妾身……不吃。」

  秦牧也沒收回,只是把油紙包塞進她手裡。

  「那就拿著,暖手。」

  「北境的秋天涼。」

  徐鳳華低頭看著那包米糕,紙包上還燙著,暖意透過油紙滲進她冰涼的指腹。

  她沒有再推辭,用雙手捧著,跟在秦牧身側慢慢走。

  她忽然想起來,她在這條街上走過無數回。

  從前她是徐家的大小姐,出入都有人跟著,走到哪裡都有人向她問安。

  那時候這條路是她的,是徐家的,是北境的。

  可她從來沒有這樣走過,手裡捧著一包剛出籠的米糕,紗巾遮著臉,不用和誰打招呼,也不用端著什麼架子。

  她的目光掠過路邊的鋪子,她認得那些招牌,知道哪家賣的東西好,哪家的掌柜換了人。

  可今天看過去,那些熟悉的招牌都褪了一層顏色,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

  她低下頭,咬了一口手裡的米糕,又軟又甜,在舌尖上化開了。

  她的腳步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落在隊伍後面。

  可她的嘴角微微揚起來,那弧度很淺,淺得像風吹過水麵的一絲皺紋,卻實實在在地掛在了那裡。

  她在鎮北城生活了那麼多年,好像從來沒有真正這樣走過這條路。

  沒有人認得她,沒有人需要她去考慮什麼,她只是一個普通女人,手裡捧著一包米糕,走在一個男人身邊。

  這種感覺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每一步都落不到實處,卻又舒服得不想踏回地面。

  她在心裡悄悄跟自己說,原來不用繃著,是這樣的。

  走了一段路,路過一座拱橋。

  橋下是一條窄窄的河,河水清亮,能看到水底圓溜溜的卵石。

  岸邊種著柳樹,枝條已經黃了大半,垂在水面上,風一吹,拂起一圈圈細紋。

  橋上人來人往,橋頭有個老婦人在賣蓮蓬,竹筐里碼得整整齊齊,還帶著水珠。

  秦牧走到橋中間,停下,扶著石欄杆往河裡看了一眼。

  河水倒映著天光,柳枝的影子在水面上搖搖晃晃的。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跟著的幾個人,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怎麼樣?」

  「比在京城住著有意思吧?」

  韓馨兒第一個接話。

  「有意思多了!」

  「京城沒有這麼多好玩的!」

  她說著又咬了一口米糕。

  蘇婉站在橋邊,看著河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含著笑,沒有說什麼,可她臉上的表情已經替她說完了。


  徐鳳華站在秦牧身側不遠處,紗巾被風吹起來一角,又落回去。

  她望著橋下的流水,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她想起從前也在這座橋上走過,那時候是冬天,河水結了冰,她穿著厚重的狐裘,身後跟著一群丫鬟和護衛。

  那時候她不覺得冷,也不覺得暖,只是覺得這就是她該過的日子。

  可現在,她穿著單薄的衣裙,紗巾遮著臉,手裡捧著一包米糕,腳邊是落下來的柳葉和橋面上被磨得發亮的石頭。

  她忽然覺得,那時候的日子像是別人的,現在的日子才是她自己的。

  秦牧沒有催她們走。

  他靠在橋欄上,看著河面,看著那些垂下來的柳枝,像一個閒得沒事幹的人,正好好消磨一個晴天的午後。

  街上的喧鬧聲遠遠地傳過來,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反倒讓橋上的安靜顯得格外妥帖。

  陽光從頭頂落下來,把柳枝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又把橋欄杆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秦牧看著那幾隻蓮蓬,掏出幾文錢買了一個,剝開一粒蓮子遞到徐鳳華面前。

  「嘗嘗。」

  徐鳳華愣了一下,低頭看著他遞過來的那粒蓮子,白白嫩嫩的,帶著一點碧綠的芯。

  她伸手接過去,放進嘴裡,輕輕咬了一下,清甜微澀,在舌尖上化開來。

  「怎麼樣?」

  秦牧問。

  徐鳳華把那粒蓮子咽下去,眨了眨眼。

  「……甜的。」

  她的聲音隔著一層紗巾傳出來,悶悶的,可那兩個字卻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秦牧把剩下的蓮蓬塞進她手裡,轉過身,朝橋下走去。

  「走吧。」

  「前面還有得逛呢。」

  徐鳳華低頭看著手裡那隻蓮蓬,剝了一半的殼歪歪地敞著口,露出裡面飽滿的蓮子。

  她把蓮蓬攥緊了,跟上他的步子。

  她覺得這應該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蓮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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