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西南邊陲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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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人是他麾下那個年輕的校尉,姓周,叫什麼他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那張臉,很年輕,很乾淨,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像鄰家的大男孩。

  去年春天,離陽在江邊增兵,東境告急,他奉命率三千人馳援。

  臨走那天,那個年輕的校尉來找他,說:「將軍,我娘身體不好,您幫我照看著點。」

  他說好。

  三個月後,那校尉的遺體被送回來了。

  胸口中了一箭,箭簇從後背穿出來,血已經流幹了,臉白得像紙。

  他讓人把他送回老家,又讓人給他娘送了撫恤銀。

  後來他聽說,他娘接到消息的當天夜裡,就跟著去了。

  王賁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殿內清冷的、凝滯的空氣,讓他整個人都冷了幾分。

  他睜開眼,看著皇位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著那張含笑的、永遠從容的臉,看著那雙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對陛下的那些怨言,那些不滿,那些在背後與同僚飲酒時發過的牢騷,都變得那麼可笑。

  他以為陛下是昏君。

  他以為陛下只知道享樂,只知道在後宮與妃嬪們捉迷藏、玩蒙眼抓人的遊戲。

  他以為大秦要亡在這位陛下手裡了。

  可陛下什麼都沒做,就把離陽解決了。

  不費一兵一卒,不動一刀一槍,甚至連這座皇城都沒有離開過。

  而他呢?他打了半輩子仗,死了那麼多兄弟,耗了那麼多糧餉,也不過是守住了東境那幾座城池。

  連瀾滄江都沒有跨過去過。

  王賁的手從劍柄上緩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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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了老繭和傷疤的手,看了很久,久到陽光從這頭移到了那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雙手,除了殺人,好像也沒做過什麼別的事。

  他殺過很多人,也看著很多人被殺。

  他以為自己是在保家衛國,以為自己是在盡一個武將的本分。

  可此刻他忽然不確定了。

  周炳文站在文官隊列中,聽著周圍那些壓抑不住的、激動的、顫抖的議論聲,他的眼眶也紅了。

  他是御史,是諫官,是那種專門挑皇帝毛病的人。

  從秦牧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沒有停止過彈劾。

  彈劾他荒淫無度,彈劾他不理朝政,彈劾他沉迷酒色,彈劾他夜夜笙歌。

  他寫了上百份奏摺,每一份都引經據典,每一份都義正詞嚴,每一份都恨不得把秦牧從那張龍椅上拉下來。

  他把秦牧罵得狗血淋頭,罵得一文不值,罵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皇帝,真的是昏君。

  可現在呢?

  離陽沒了,被他兵不血刃地吞併了。

  那些他以為的「昏庸」,那些他以為的「不作為」,那些他以為的「亡國之兆」——原來都是陛下布下的局。

  他罵了那麼久的昏君,其實是千古明君。

  那他算什麼?

  他那些義正詞嚴的彈劾算什麼?

  他那些引經據典的奏摺算什麼?

  他這十幾年的堅持,又算什麼?

  周炳文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常年握筆而變形的手指,看著指節上那些厚厚的繭。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像一隻坐在井底的蛙,仰著頭,對著那一小片天呱呱地叫,以為那就是全世界。

  殊不知,天那麼大,他只是看到了一角而已。

  慕容戰站在武將隊列中,聽著王賁壓抑的呼吸聲,聽著李斯壓抑的哽咽聲,聽著周炳文壓抑的嘆息聲。

  他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想起三年前,秦牧剛登基那會兒。

  他喝醉了酒,在府里跟幕僚說:「大秦怕是要完了。新帝只知道玩女人,連早朝都不上,這樣的皇帝,能撐幾年?」

  幕僚們紛紛附和,有的說三年,有的說五年,有的說最多十年。

  沒有人說能撐過一代。

  他們都覺得,大秦氣數已盡。

  慕容戰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三年了。

  大秦沒完,反而越來越強了。

  西境打退了西涼,東境吞併了離陽,北境——北境有徐龍象,可那又怎樣?

  離陽都沒了,北境孤立無援,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三年前說的那些話,太可笑了。

  秦牧靠在皇位上,看著殿內那些臣子。

  看著李斯老淚縱橫,看著王賁低頭沉默,看著周炳文紅了眼眶,看著慕容戰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

  看著那些紫袍、緋袍、青袍的身影,一個個地,從震驚到激動,從激動到崇拜,從崇拜到敬畏。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面孔。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之下,是深不見底的、誰也不知道有多深的暗流。

  殿內漸漸安靜下來。

  那些議論聲、哽咽聲、嘆息聲,都漸漸地、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所有人重新站好,垂手而立,面朝皇位,面朝那個他們曾經以為是昏君、如今卻不得不仰望的年輕帝王。

  他們的眼中,那曾經的不屑、懷疑、不滿,都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們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崇拜,有敬畏,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慶幸大秦有這樣的皇帝,慶幸他們沒有站錯隊,慶幸他們還活著。

  秦牧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還有別的事嗎?」他問,聲音依舊很輕,帶著一絲慵懶。

  「沒有的話——」

  「陛下。」

  一個聲音從隊列中響起,蒼老的,沙啞的,卻異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那個方向。

  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老者從隊列中走出來。

  他的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仿佛腳下的不是金磚,而是刀山火海。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深深躬身。

  直起身時,他的臉上有一種凝重的、壓抑不住的憂慮。

  「臣有本奏。」他說。

  秦牧看著他。

  禮部侍郎陳延敬,三朝元老,今年六十有七,是朝中最年長的臣子之一。

  此人一生謹慎,從不妄言,也從不參與黨爭。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在朝中,他不算最出挑的,卻是最讓人放心的。

  「講。」秦牧說。

  陳延敬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殿內凝重的空氣,讓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陛下,臣近日收到西南邊陲急報——」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月神教,又在西南一帶活動了。」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那安靜比方才更沉、更重、更令人窒息。

  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烏雲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要觸到殿頂。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三個字,像三塊巨石,砸進每一個人心中。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李斯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可那淚已經不流了。

  他的臉色從激動後的潮紅,瞬間變成慘白,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皺巴巴的,沒有一絲血色。

  王賁的手再次按上劍柄,這一次比方才更緊,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下頜繃得死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慕容戰的眉頭緊緊皺起,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周炳文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陳延敬站在殿中央,蒼老的臉上寫滿了凝重。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月神教——」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妖言惑眾,蠱惑人心。

  他們在西南邊陲一帶設立壇場,自稱『月神降世』,說什麼『信月神者得永生,不信者墮入無間地獄』。

  許多百姓被他們蒙蔽,變賣家產,供奉月神。

  有的甚至——」他的聲音更沉了,沉得像從地底傳來的回聲,「拋妻棄子,離家出走,去那月神教中做『護法弟子』。」

  秦牧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陳延敬。

  陳延敬繼續道:「臣接到的急報中說,月神教如今已在西南三郡十六縣設立了分壇,信眾逾萬。

  他們不僅蠱惑百姓,還——」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還與當地土司、官吏勾結。

  有官員收了他們的銀子,對他們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甚至有官員——自己也入了教。」

  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與官府勾結。

  官員入教。

  這幾個字,比「月神教」本身更讓人心驚。

  一個邪教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有官方背景。

  當邪教與官府勾結,當官員也成了信徒,那就不再是簡單的「妖言惑眾」了。

  那是——根基動搖。

  秦牧靠在椅背上,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擊扶手。

  「嗒、嗒、嗒」,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像在彈一首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曲子。

  那聲音在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像一根針掉在瓷盤上,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一個人的心尖上。

  「月神教,」他開口,聲音很輕,「教主是誰?」

  陳延敬搖了搖頭。

  「臣不知。急報中只說,月神教的教主自稱『月神使者』,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每次出現都戴著面具,身著白衣,乘月而來,踏月而去。

  百姓們都說他是月宮來的仙人,對他頂禮膜拜。」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屑,「不過是裝神弄鬼罷了。可百姓愚昧,看不出這些把戲。」

  秦牧點了點頭。

  「還有呢?」

  陳延敬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有——」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月神教在西南一帶廣收門徒,不問出身,不問來歷,只要交夠銀子,就能入教。

  交得越多,品級越高。

  有的百姓為了入教,把家裡的田地都賣了,把祖宅都押了,傾家蕩產,妻離子散。」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陛下,這不是傳教,這是——斂財!是吸百姓的血!」

  秦牧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敲。

  「朕知道了。」他說,聲音依舊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

  陳延敬愣住了。

  他以為陛下會震怒,會立刻下令剿滅月神教,會派人去西南邊陲徹查此事。

  可陛下只是說——朕知道了。

  「陛下,」陳延敬上前一步,聲音急切,「月神教為禍甚烈,若不早日剿除,恐成大患。

  臣懇請陛下——」

  「朕知道了。」秦牧打斷他,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陳延敬身上移開,掃過殿內群臣,掃過那些寫滿憂慮、憤怒、恐懼的臉。

  「月神教的事,」他開口,聲音平靜,「朕自有安排,當今之急,乃是朕與離陽女帝的大婚,其他事情暫且推遲。」

  陳延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見秦牧那雙深邃的、平靜的、看不出任何波瀾的眼眸,那話便卡在了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深深躬身。

  「臣——遵旨。」

  他退回隊列中。

  秦牧的目光掃過殿內群臣。

  「還有別的事嗎?」他問。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甚至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秦牧點了點頭。

  「那就退朝吧。」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長袍從肩頭垂落,衣擺在地面上拖曳,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他邁步,朝殿後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

  「陳延敬。」他喚道。

  陳延敬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從隊列中走出來,走到殿中央,深深躬身。

  「臣在。」

  「月神教的事,」秦牧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很輕,很淡,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聽不真切,「你繼續查。

  有什麼新消息,立刻報給朕。」

  陳延敬的眼中驟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從瞳孔深處湧出來,驅散了所有的陰霾、所有的憂慮、所有的不安。

  他深深躬身,額頭幾乎觸到地面。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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