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飛熊軍（四）
第二日一大早，董白帶人出門。
這回，她先路過『狄道辦事處』，準備和董麟見面，然而甲士回報董麟尚且在酣睡，董白便沒有打擾他。
「等他醒了，派人來牢獄通知我。」
「是！」甲士抱拳行禮。
得到甲士回復後，董白便和華雄等人來到牢獄，沒有耽誤時間，剛坐下便開始調閱卷宗。
這次董白看得更快，半個時辰就能翻十來卷。
到傍晚時，已經從三十多卷中挑出十幾個被冤枉的。
其中有幾個案子特別荒唐——某個老農被誣告偷羊未遂翻牆逃走，董白仔細看了看……荒謬！
證人說他半夜從羊圈裡出來，可那老農的資料顯示已經八十有二。這個年紀走路都費勁，怎麼能翻牆？
還有一位少年被指認參加黃巾叛亂，臨了逃回隴西。
董白細細一看，更覺無語。
那少年現年不過才十二歲，並且卷宗上寫得很清楚，整個光和七年間，少年一直給鄰村地主放牛。
董白把這些人都叫來問了一遍，又讓人去查證，確認無誤後便全部放了出去。
這些被帶出牢獄時，一個個跪在董白面前磕頭，哭得說不出話。有人要給她當牛做馬，有人要給她立長生牌位，還有人想抱董白的腿，被華雄一腳踢開。
董白靜道：「要謝就謝朝廷，謝董公。願意從軍的去牛輔那裡報到，願意回家的就去辦事處找文吏董麟領一百錢路費。」
「當真麼！」不少青壯大喜過望。
「自然是真的！」
大部分人選擇從軍，只有那個被誣告偷羊的老農沒有去，沒辦法，他這個年紀，真沒法上陣了。
老農顫巍巍接過錢，又跪下磕了三個響頭，激動道：「小娘子，小娘子！老漢家裡還有幾畝薄田，想種地。」
董白點頭：「老丈安心回去吧，我差人送您到辦事處，您找董麟領些路費，再叫他安排兩名甲士送您。好好過日子。」
老農這才顫巍巍拄著拐杖離開，董白便對華雄道：「再加派兩名甲士跟著老丈，務必一路送到家鄉。若有人趁他蹲大獄時侵占他的田產，直接處斬，一切後果我來承擔。」
「雄明白！」華雄低喝回復，立即安排兩個好手跟隨老農。
就這麼又過了兩天，董麟來到牢獄兩次，協助董白一道辦案。前後不過三天功夫，狄道的卷宗盡數看完。
董麟打了個哈欠，正準備回去補覺，卻被董白叫住「麟叔，別急，咱們咱去一趟襄武？」
「襄武？」董麟有些疑惑，「辦事處那一堆事，你這幾天不停往那塞人，再加上一傳十十傳百，辦事處一天要接待幾百名百姓。這幾天我和法國都累暈了，你讓我歇歇吧。」
「不行。」
「得嘞。」董麟無奈，揮手對一名甲士道，「老哥，去趟家告知門房，就說我外出幾天，歸期不定……」
當天下午，二人準備前往襄武，董卓聞訊大吃一驚，可又執拗不過董白，只好再給董白加派四十名甲士。
李儒也撥出五十萬錢、藥品、糧食與數輛馬車，讓車隊跟隨董麟、董白北上前往襄武。董白但有需求，可隨時支取。
數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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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武城的驛站二樓被臨時改成卷宗房，幾個本地書吏被調來幫忙整理，竹簡堆得滿桌、滿地都是。
五十名甲士、車隊將驛站里外包圍，明晃晃的兵刃與甲冑看得許多心中有鬼的官吏兩腿打顫、面色發白。
百姓們正好閒的沒事，便在驛站外看熱鬧，紛紛討論發生什麼事：「看這架勢，是來了大人物！」「縣令這會可倒霉了，估計是貪錢的事被抖出來了。」
「誰知道呢，官官相護，說不定很快就翻篇了！」
「不一定！你看這些士兵的裝備！搞不好是動真格。」
驛站二樓內。
董白坐在案前拿起一卷卷宗，看了片刻，抬起頭問：「六個月前，有一宗田產案子，是誰判的？過來看看。」
站在一旁的襄武縣令瞧了幾眼，登時打了個哆嗦，卻也心知糊弄不過去，聲音頓時發虛：「是……是下官判的。」
「你說這人私通韓遂，證據呢？」
縣令額頭上冒出細汗：「有人……有人指認。」
「誰指認？」
「他……他同村的……仇家。」
董麟聞言重重拍桌，怒喝道：「荒唐！」
縣令被嚇得腿一軟，撲通跪了下來，冷汗直冒。
董白放下卷宗，看著縣令：「仇家指認，沒有物證，沒有書信，你就判了斬刑？」
縣令臉色又白了幾分，此時華雄站在他身後，蒲扇大手已經按在刀柄上，自個那銅鈴大眼也死死盯住縣令。
「二位爺饒命！下官……下官也是一時糊塗……」
縣令磕頭如搗蒜，痛哭流涕：「那人家中有些田產，他弟弟想占，便來求下官……下官鬼迷心竅，收了五十貫錢……」
董白看著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冷笑，只是平靜地問：「還有多少這樣的案子？」
縣令不敢抬頭，顫聲道：「還……還有幾樁。」
「幾樁？」董麟聲音拔高几分，根本不信他的鬼話。
「十……十幾樁……」
「十幾樁？」董麟的聲音冷了下來。
縣令滿頭大汗，戰戰兢兢回道：「三十樁？五十樁？這這……下官，實在是記不得……」
「嗯？」董白微微皺眉。
「下官……下官真的記不得了……」
「去把卷宗都找來。」
命令下達，一名親衛便押著縣令去了。
大概半個時辰，縣令便帶著二十四卷竹簡回來，董麟和董白一人份，一卷一卷翻起來——什麼兄弟爭產、鄰里糾紛、仇家陷害、豪強欺壓……樁樁件件都是冤案。
董白收好竹簡，平靜道：「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認罪！」
縣令自己招供，可省了董白二人的事。
再次翻閱跟縣令有關的冤案，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翻到第六卷，上面的人名讓董白有些意外——胡車兒。
竹簡上寫著幾行字——「胡車兒，年二十，隴西狄道人。中平二年春，於街市持械傷人，致人重傷，按律當徙邊。待決。」
卷宗寫得很簡略，可沒有傷者的傷情描述，沒有兇器的比對，連證人證詞都只有一份，還是孤證。
胡車兒。
不論是史書還是演義上，這個名字都只出現在張繡與曹操爆發的宛城之戰中，並且只有這麼一回，之後再無記載。
可就這麼一回記載，足以讓了解三國的人記住胡車兒——《三國演義》中，胡車兒為張繡麾下猛將，能負五百斤，日行七百里。而正史中，胡車兒受張繡之命盜走典韋武器，直接導致典韋戰死宛城。
從名字來看，胡車兒也許是胡人。
更重要的是董麟曾與胡車兒有過一面之緣，這事董白至今還記得，董麟也在知曉胡車兒是誰後懊惱過不少次。
「你看看這個。」
「嗯？」
董麟看了幾眼，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但很快便收斂神色，神情肅穆地對縣令喝道：「「胡車兒，這人你記得嗎？」
縣令跪地不敢抬頭：「回……回公子，下官記得。此人是個胡人之後，在街市上打傷了人，被下官判了徙邊。」
「傷者是誰？」
「好像，好像是……是城中陳家的二公子。」
「為何打人？」董麟問道。
縣令支支吾吾說記不清楚了，董白便對門口的甲士說：「去牢里，把胡車兒帶來。」
不多時，一陣沉重的鐵鏈聲從門外傳來。
兩個獄卒押著一個年輕人走進來——那人身量不高，約七尺五六寸，但壯實得像一頭牛犢，雙臂厚實，胸背寬闊，粗麻囚衣穿在身上繃得緊緊的。
正是與董麟在數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胡車兒。
好傢夥，在牢里吃這麼久的苦頭還有這身量？董白暗暗點頭，看來胡車兒能留名青史，還是有點能耐。
「跪下！」獄卒喝道。
年輕人剛要跪地，董麟急忙離開桌案，上前虛扶胡車兒，淡淡笑道：「不用。胡車兒，便站著吧。」
胡車兒一臉疑惑，先看董麟，再看董白，又趕緊低下頭。經過數次教訓，胡車兒可不敢隨便看光鮮亮麗的女眷。
「胡車兒？」董白輕聲問道。
「是。」胡車兒垂首回復。
「你可知，為何抓你？」
胡車兒沉默了一下：「知道。小人打了人。」
「那你為何打人？」
胡車兒又不說話了。
董白看著胡車兒，放緩語氣，寬慰道：「某姓董，乃隴西太守董公之孫女。你若真有冤屈，我給你做主。」
胡車兒聞言趕緊道：「蓋因草民救了一個人。」
……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胡車兒在街市上賣柴，聽見巷子裡有人喊救命。他趕緊跑過去一看，是陳家二公子喝醉酒，正拉扯一位賣花的姑娘。那姑娘哭喊著掙扎，衣裳都被撕破了一半。胡車兒上去拉開，陳家二公子不依不饒，拿刀要捅胡車兒，結果被奪過來反推了一把。
二公子摔倒在地，磕在石階上，頭破血流，昏迷數日。
……
「草民不是故意的。」胡車兒聲音帶著哭腔，「是他拿刀要捅草民，草民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沒站穩摔倒了。」
「後來呢？」董白再問。
胡車兒低下頭：「後來陳家來人，非說草民行兇傷人，要送官。那姑娘……那姑娘也不肯替小人作證。」
董白問：「那姑娘現在何處？」
胡車兒搖頭：「草民不知。」
縣令撲通跪下，額頭在地上猛磕：「小娘子饒命下官當時也是收了陳家的一點好處，可下官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那姑娘不肯作證，陳家又說是他先動手……」
「夠了。」董白擺擺手，轉向胡車兒——這個在後世史書上的盜戟猛將，此刻只是被冤枉的賣柴漢子。
「胡車兒，你的案子查清了。你是被冤枉的。」
胡車兒那雙眼睛一下子紅了，他擦擦淚，目光再次轉向董麟，疑惑問道：「這位公子，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董麟哈哈一笑，將當日之事細細說來，還特地隱去胡車兒俘虜的經過，只說自己與他並肩奮戰。
縣令越聽越怕，沒成想這胡車兒竟然和董家有關係！
董白對翡兒開口：「取一套乾淨衣裳，再備些吃的。」
「呃？」胡車兒依舊是一臉疑惑的樣子。
董麟適時對胡車兒微笑道，「你自由了。願意從軍，可以去飛熊軍報到；願意回家的，領五百錢路費。」
胡車兒身上的鐵鏈嘩啦啦響，這個七尺男兒直挺挺跪了下去，對董麟磕頭：「草民已經沒有家了，草民願意從軍！昔日公子曾勸告草民，草民不聽，才有今天這後果！」
眼淚淌下，將胡車兒的灰臉蛋衝出兩道白印。董麟見狀輕嘆一聲，讓獄卒趕緊給胡車兒去掉鐵鏈。
「胡兄弟，快起來，我可見不得人跪。」
待胡車兒起身，董麟給胡車兒拍拍膝蓋上的灰，和顏悅色道：「「去吧。領五百錢，找地方先住下，再養養身子，等身子養好再去狄道從軍。狄道正招人呢。」
「砰！砰！」
胡車兒又磕了個頭，跟著親衛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回頭對董麟董白道：「從今往後，二位讓草民往東，草民絕不往西！」
「哈哈！好！」
董麟心想，這一世的胡車兒沒機會偷雙戟了。
翠兒在旁邊小聲嘀咕：「這人倒是個知恩的。」
董白笑了笑，對此不置可否。
處理完胡車兒的事，董麟和董白繼續將剩餘的十幾卷卷宗批改完，董白對跪在一旁的縣令道：「你判的這些冤案，自己清楚。拿著其餘二十三卷，去牢里把無辜人放了。」
「是是是，下官這就去辦。」縣令擦了擦汗，根本不敢忤逆董白，只想自己表現的好些，能處罰輕些。
自己會怎麼樣？凌遲？五馬分屍？斷頭？毒酒一杯？還是說看我表現優異免去死罪發配遼東？
「等會。」
縣令正胡思亂想間，董白叫住縣令，又道：「那些被你冤枉的人，有的關了幾年，有的關了十幾年。你該怎麼賠？」
不等縣令說話，華雄在一旁「鏘」拔出佩刀，縣令被嚇得連連磕頭：「下官賠！下官傾家蕩產也賠！」
「只是賠錢麼？」
縣令怔住了，小聲問道：「小娘子，您到底要如何處置小人？給小人一個痛快吧！」
董白突然頓住，沉默了很久。
一息，兩息，十息。
董白沒說話，董麟不知董白賣的什麼藥，便也沒說話。
眼看華雄仍舊凶神惡煞盯著自己，縣令內心愈發絕望，就在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董白終於開口了。
縣令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我說，起來吧。」董白揉揉眉心，面露無奈。
「少貪些。」
「少……少貪些？」
縣令和董麟都呆住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殺你，好好辦事吧。」
縣令的眼淚涌了出來，他趴在地上響頭連磕：「下官……謝小娘子不殺之恩！下官一定改！下官一定改！」
華雄將縣令扶起來時，他還在哭，四十好幾的人一步三回頭看董白，卻被翠兒喝住：「看什麼看？轉過頭去！小姐是你能看的麼！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縣令縮縮脖子，這才快步離開驛站二樓。
「都出去吧。」董白淡淡道。
其他文吏如蒙大赦，也跟著縣令一道離開二樓。
眼看襄武城的文吏都走光了，董麟這才不甘心地問道：「這是幹啥，怎麼不治他的罪？」
董白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道：「去年，他作為襄武縣令守城有功，也算救過一城百姓。功過相抵吧。」
「也太便宜他了！」董麟語氣里有些不滿，「他救人是一回事，害人也是一回事！最不濟也要抄家吧！」
董白於是頓頓，又說：「麟叔，我知道您見不得這種貪官，可是……殺一個縣令容易，可換個新的來未必就一定是清官。」
「貪官……是殺不盡的。」
董麟想起後世跟政治有關電視劇，如《雍正王朝》、《大明王朝》等，突然間明白了董白的意思。
翡兒似懂非懂點點頭，一旁的華雄更是連連點頭。
就這麼在襄武城盤問了十天，董麟和董白臨行時，那些襄武牢獄中被放出來的人黑壓壓站了一院子。
這些，都是近十日重獲新生的活人。
有人跪著，有人站著，有人抱著親人痛哭，有人呆呆望著天，還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來了。
暮色將董白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這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道：「案子查清，你們可以回家了。」
董麟也高聲道：「臨走前到我這登記備案！盤纏、路引、臨時戶籍，一樣不少你們的！想去哪一定要說清楚！」
人群中有人哭出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撲通跪下，涕淚下流：「某在牢里關了十三年，以為被哥哥陷害後這輩子都出不去了……謝麟公子和小娘子大恩大德！」
董白讓翡兒把錢分下去，又對他們道：「願意從軍的去狄道找牛輔報到。只要好好訓練，就有你們一口飯吃。但選拔嚴厲，你等莫要強撐身體。」
那漢子抹了把淚，挺直腰板道：「某這條命是麟公子和小娘子給的，自然願意從軍！選拔也一樣要過！一定過！」
董白笑了笑：「命是你們的，不是我給的。」
夜漸漸深了。
董麟董白一行人在回狄道的路上紮營。
華雄帶著一隊甲士去打獵，董麟帶著一隊甲士開始烹煮食物，翡兒則負責給董白揉肩膀。
「小姐，這些天可把您累壞了。那些卷宗，看得奴婢眼睛都花了。真不知道您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董白靠著車壁閉目養神：「累，但值。」
「小姐，您救了那麼多人，他們都說是您和麟公子是活菩薩呢。」翠兒在旁邊小聲道。
「活菩薩？呵呵……」
「他們能活下來，靠的是他們自己。」
董白搖搖頭，看向遠處——黑夜中，有些馬車似乎在轆轆前行。她的目光穿過黑夜的襄武街巷，那滿是招手的百姓。
……
又過了幾天，天使來到涼州——以董卓平韓遂之功，加食邑三百戶至一千三百戶，賜金百斤；
段煨因鎮撫叛軍有功，封關內侯，食邑四百戶；
馬騰為金城郡太守，賞十萬錢；
華雄升『軍司馬』；
牛輔賞十萬錢；
張繡、馬超各賞三萬錢。
這回，她先路過『狄道辦事處』，準備和董麟見面，然而甲士回報董麟尚且在酣睡，董白便沒有打擾他。
「等他醒了，派人來牢獄通知我。」
「是！」甲士抱拳行禮。
得到甲士回復後，董白便和華雄等人來到牢獄，沒有耽誤時間，剛坐下便開始調閱卷宗。
這次董白看得更快，半個時辰就能翻十來卷。
到傍晚時，已經從三十多卷中挑出十幾個被冤枉的。
其中有幾個案子特別荒唐——某個老農被誣告偷羊未遂翻牆逃走，董白仔細看了看……荒謬！
證人說他半夜從羊圈裡出來，可那老農的資料顯示已經八十有二。這個年紀走路都費勁，怎麼能翻牆？
還有一位少年被指認參加黃巾叛亂，臨了逃回隴西。
董白細細一看，更覺無語。
那少年現年不過才十二歲，並且卷宗上寫得很清楚，整個光和七年間，少年一直給鄰村地主放牛。
董白把這些人都叫來問了一遍，又讓人去查證，確認無誤後便全部放了出去。
這些被帶出牢獄時，一個個跪在董白面前磕頭，哭得說不出話。有人要給她當牛做馬，有人要給她立長生牌位，還有人想抱董白的腿，被華雄一腳踢開。
董白靜道：「要謝就謝朝廷，謝董公。願意從軍的去牛輔那裡報到，願意回家的就去辦事處找文吏董麟領一百錢路費。」
「當真麼！」不少青壯大喜過望。
「自然是真的！」
大部分人選擇從軍，只有那個被誣告偷羊的老農沒有去，沒辦法，他這個年紀，真沒法上陣了。
老農顫巍巍接過錢，又跪下磕了三個響頭，激動道：「小娘子，小娘子！老漢家裡還有幾畝薄田，想種地。」
董白點頭：「老丈安心回去吧，我差人送您到辦事處，您找董麟領些路費，再叫他安排兩名甲士送您。好好過日子。」
老農這才顫巍巍拄著拐杖離開，董白便對華雄道：「再加派兩名甲士跟著老丈，務必一路送到家鄉。若有人趁他蹲大獄時侵占他的田產，直接處斬，一切後果我來承擔。」
「雄明白！」華雄低喝回復，立即安排兩個好手跟隨老農。
就這麼又過了兩天，董麟來到牢獄兩次，協助董白一道辦案。前後不過三天功夫，狄道的卷宗盡數看完。
董麟打了個哈欠，正準備回去補覺，卻被董白叫住「麟叔，別急，咱們咱去一趟襄武？」
「襄武？」董麟有些疑惑，「辦事處那一堆事，你這幾天不停往那塞人，再加上一傳十十傳百，辦事處一天要接待幾百名百姓。這幾天我和法國都累暈了，你讓我歇歇吧。」
「不行。」
「得嘞。」董麟無奈，揮手對一名甲士道，「老哥，去趟家告知門房，就說我外出幾天，歸期不定……」
當天下午，二人準備前往襄武，董卓聞訊大吃一驚，可又執拗不過董白，只好再給董白加派四十名甲士。
李儒也撥出五十萬錢、藥品、糧食與數輛馬車，讓車隊跟隨董麟、董白北上前往襄武。董白但有需求，可隨時支取。
數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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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武城的驛站二樓被臨時改成卷宗房，幾個本地書吏被調來幫忙整理，竹簡堆得滿桌、滿地都是。
五十名甲士、車隊將驛站里外包圍，明晃晃的兵刃與甲冑看得許多心中有鬼的官吏兩腿打顫、面色發白。
百姓們正好閒的沒事，便在驛站外看熱鬧，紛紛討論發生什麼事：「看這架勢，是來了大人物！」「縣令這會可倒霉了，估計是貪錢的事被抖出來了。」
「誰知道呢，官官相護，說不定很快就翻篇了！」
「不一定！你看這些士兵的裝備！搞不好是動真格。」
驛站二樓內。
董白坐在案前拿起一卷卷宗，看了片刻，抬起頭問：「六個月前，有一宗田產案子，是誰判的？過來看看。」
站在一旁的襄武縣令瞧了幾眼，登時打了個哆嗦，卻也心知糊弄不過去，聲音頓時發虛：「是……是下官判的。」
「你說這人私通韓遂，證據呢？」
縣令額頭上冒出細汗：「有人……有人指認。」
「誰指認？」
「他……他同村的……仇家。」
董麟聞言重重拍桌，怒喝道：「荒唐！」
縣令被嚇得腿一軟，撲通跪了下來，冷汗直冒。
董白放下卷宗，看著縣令：「仇家指認，沒有物證，沒有書信，你就判了斬刑？」
縣令臉色又白了幾分，此時華雄站在他身後，蒲扇大手已經按在刀柄上，自個那銅鈴大眼也死死盯住縣令。
「二位爺饒命！下官……下官也是一時糊塗……」
縣令磕頭如搗蒜，痛哭流涕：「那人家中有些田產，他弟弟想占，便來求下官……下官鬼迷心竅，收了五十貫錢……」
董白看著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冷笑，只是平靜地問：「還有多少這樣的案子？」
縣令不敢抬頭，顫聲道：「還……還有幾樁。」
「幾樁？」董麟聲音拔高几分，根本不信他的鬼話。
「十……十幾樁……」
「十幾樁？」董麟的聲音冷了下來。
縣令滿頭大汗，戰戰兢兢回道：「三十樁？五十樁？這這……下官，實在是記不得……」
「嗯？」董白微微皺眉。
「下官……下官真的記不得了……」
「去把卷宗都找來。」
命令下達，一名親衛便押著縣令去了。
大概半個時辰，縣令便帶著二十四卷竹簡回來，董麟和董白一人份，一卷一卷翻起來——什麼兄弟爭產、鄰里糾紛、仇家陷害、豪強欺壓……樁樁件件都是冤案。
董白收好竹簡，平靜道：「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認罪！」
縣令自己招供，可省了董白二人的事。
再次翻閱跟縣令有關的冤案，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翻到第六卷，上面的人名讓董白有些意外——胡車兒。
竹簡上寫著幾行字——「胡車兒，年二十，隴西狄道人。中平二年春，於街市持械傷人，致人重傷，按律當徙邊。待決。」
卷宗寫得很簡略，可沒有傷者的傷情描述，沒有兇器的比對，連證人證詞都只有一份，還是孤證。
胡車兒。
不論是史書還是演義上，這個名字都只出現在張繡與曹操爆發的宛城之戰中，並且只有這麼一回，之後再無記載。
可就這麼一回記載，足以讓了解三國的人記住胡車兒——《三國演義》中，胡車兒為張繡麾下猛將，能負五百斤，日行七百里。而正史中，胡車兒受張繡之命盜走典韋武器，直接導致典韋戰死宛城。
從名字來看，胡車兒也許是胡人。
更重要的是董麟曾與胡車兒有過一面之緣，這事董白至今還記得，董麟也在知曉胡車兒是誰後懊惱過不少次。
「你看看這個。」
「嗯？」
董麟看了幾眼，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但很快便收斂神色，神情肅穆地對縣令喝道：「「胡車兒，這人你記得嗎？」
縣令跪地不敢抬頭：「回……回公子，下官記得。此人是個胡人之後，在街市上打傷了人，被下官判了徙邊。」
「傷者是誰？」
「好像，好像是……是城中陳家的二公子。」
「為何打人？」董麟問道。
縣令支支吾吾說記不清楚了，董白便對門口的甲士說：「去牢里，把胡車兒帶來。」
不多時，一陣沉重的鐵鏈聲從門外傳來。
兩個獄卒押著一個年輕人走進來——那人身量不高，約七尺五六寸，但壯實得像一頭牛犢，雙臂厚實，胸背寬闊，粗麻囚衣穿在身上繃得緊緊的。
正是與董麟在數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胡車兒。
好傢夥，在牢里吃這麼久的苦頭還有這身量？董白暗暗點頭，看來胡車兒能留名青史，還是有點能耐。
「跪下！」獄卒喝道。
年輕人剛要跪地，董麟急忙離開桌案，上前虛扶胡車兒，淡淡笑道：「不用。胡車兒，便站著吧。」
胡車兒一臉疑惑，先看董麟，再看董白，又趕緊低下頭。經過數次教訓，胡車兒可不敢隨便看光鮮亮麗的女眷。
「胡車兒？」董白輕聲問道。
「是。」胡車兒垂首回復。
「你可知，為何抓你？」
胡車兒沉默了一下：「知道。小人打了人。」
「那你為何打人？」
胡車兒又不說話了。
董白看著胡車兒，放緩語氣，寬慰道：「某姓董，乃隴西太守董公之孫女。你若真有冤屈，我給你做主。」
胡車兒聞言趕緊道：「蓋因草民救了一個人。」
……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胡車兒在街市上賣柴，聽見巷子裡有人喊救命。他趕緊跑過去一看，是陳家二公子喝醉酒，正拉扯一位賣花的姑娘。那姑娘哭喊著掙扎，衣裳都被撕破了一半。胡車兒上去拉開，陳家二公子不依不饒，拿刀要捅胡車兒，結果被奪過來反推了一把。
二公子摔倒在地，磕在石階上，頭破血流，昏迷數日。
……
「草民不是故意的。」胡車兒聲音帶著哭腔，「是他拿刀要捅草民，草民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沒站穩摔倒了。」
「後來呢？」董白再問。
胡車兒低下頭：「後來陳家來人，非說草民行兇傷人，要送官。那姑娘……那姑娘也不肯替小人作證。」
董白問：「那姑娘現在何處？」
胡車兒搖頭：「草民不知。」
縣令撲通跪下，額頭在地上猛磕：「小娘子饒命下官當時也是收了陳家的一點好處，可下官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那姑娘不肯作證，陳家又說是他先動手……」
「夠了。」董白擺擺手，轉向胡車兒——這個在後世史書上的盜戟猛將，此刻只是被冤枉的賣柴漢子。
「胡車兒，你的案子查清了。你是被冤枉的。」
胡車兒那雙眼睛一下子紅了，他擦擦淚，目光再次轉向董麟，疑惑問道：「這位公子，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董麟哈哈一笑，將當日之事細細說來，還特地隱去胡車兒俘虜的經過，只說自己與他並肩奮戰。
縣令越聽越怕，沒成想這胡車兒竟然和董家有關係！
董白對翡兒開口：「取一套乾淨衣裳，再備些吃的。」
「呃？」胡車兒依舊是一臉疑惑的樣子。
董麟適時對胡車兒微笑道，「你自由了。願意從軍，可以去飛熊軍報到；願意回家的，領五百錢路費。」
胡車兒身上的鐵鏈嘩啦啦響，這個七尺男兒直挺挺跪了下去，對董麟磕頭：「草民已經沒有家了，草民願意從軍！昔日公子曾勸告草民，草民不聽，才有今天這後果！」
眼淚淌下，將胡車兒的灰臉蛋衝出兩道白印。董麟見狀輕嘆一聲，讓獄卒趕緊給胡車兒去掉鐵鏈。
「胡兄弟，快起來，我可見不得人跪。」
待胡車兒起身，董麟給胡車兒拍拍膝蓋上的灰，和顏悅色道：「「去吧。領五百錢，找地方先住下，再養養身子，等身子養好再去狄道從軍。狄道正招人呢。」
「砰！砰！」
胡車兒又磕了個頭，跟著親衛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回頭對董麟董白道：「從今往後，二位讓草民往東，草民絕不往西！」
「哈哈！好！」
董麟心想，這一世的胡車兒沒機會偷雙戟了。
翠兒在旁邊小聲嘀咕：「這人倒是個知恩的。」
董白笑了笑，對此不置可否。
處理完胡車兒的事，董麟和董白繼續將剩餘的十幾卷卷宗批改完，董白對跪在一旁的縣令道：「你判的這些冤案，自己清楚。拿著其餘二十三卷，去牢里把無辜人放了。」
「是是是，下官這就去辦。」縣令擦了擦汗，根本不敢忤逆董白，只想自己表現的好些，能處罰輕些。
自己會怎麼樣？凌遲？五馬分屍？斷頭？毒酒一杯？還是說看我表現優異免去死罪發配遼東？
「等會。」
縣令正胡思亂想間，董白叫住縣令，又道：「那些被你冤枉的人，有的關了幾年，有的關了十幾年。你該怎麼賠？」
不等縣令說話，華雄在一旁「鏘」拔出佩刀，縣令被嚇得連連磕頭：「下官賠！下官傾家蕩產也賠！」
「只是賠錢麼？」
縣令怔住了，小聲問道：「小娘子，您到底要如何處置小人？給小人一個痛快吧！」
董白突然頓住，沉默了很久。
一息，兩息，十息。
董白沒說話，董麟不知董白賣的什麼藥，便也沒說話。
眼看華雄仍舊凶神惡煞盯著自己，縣令內心愈發絕望，就在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董白終於開口了。
縣令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我說，起來吧。」董白揉揉眉心，面露無奈。
「少貪些。」
「少……少貪些？」
縣令和董麟都呆住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殺你，好好辦事吧。」
縣令的眼淚涌了出來，他趴在地上響頭連磕：「下官……謝小娘子不殺之恩！下官一定改！下官一定改！」
華雄將縣令扶起來時，他還在哭，四十好幾的人一步三回頭看董白，卻被翠兒喝住：「看什麼看？轉過頭去！小姐是你能看的麼！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縣令縮縮脖子，這才快步離開驛站二樓。
「都出去吧。」董白淡淡道。
其他文吏如蒙大赦，也跟著縣令一道離開二樓。
眼看襄武城的文吏都走光了，董麟這才不甘心地問道：「這是幹啥，怎麼不治他的罪？」
董白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道：「去年，他作為襄武縣令守城有功，也算救過一城百姓。功過相抵吧。」
「也太便宜他了！」董麟語氣里有些不滿，「他救人是一回事，害人也是一回事！最不濟也要抄家吧！」
董白於是頓頓，又說：「麟叔，我知道您見不得這種貪官，可是……殺一個縣令容易，可換個新的來未必就一定是清官。」
「貪官……是殺不盡的。」
董麟想起後世跟政治有關電視劇，如《雍正王朝》、《大明王朝》等，突然間明白了董白的意思。
翡兒似懂非懂點點頭，一旁的華雄更是連連點頭。
就這麼在襄武城盤問了十天，董麟和董白臨行時，那些襄武牢獄中被放出來的人黑壓壓站了一院子。
這些，都是近十日重獲新生的活人。
有人跪著，有人站著，有人抱著親人痛哭，有人呆呆望著天，還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來了。
暮色將董白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這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道：「案子查清，你們可以回家了。」
董麟也高聲道：「臨走前到我這登記備案！盤纏、路引、臨時戶籍，一樣不少你們的！想去哪一定要說清楚！」
人群中有人哭出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撲通跪下，涕淚下流：「某在牢里關了十三年，以為被哥哥陷害後這輩子都出不去了……謝麟公子和小娘子大恩大德！」
董白讓翡兒把錢分下去，又對他們道：「願意從軍的去狄道找牛輔報到。只要好好訓練，就有你們一口飯吃。但選拔嚴厲，你等莫要強撐身體。」
那漢子抹了把淚，挺直腰板道：「某這條命是麟公子和小娘子給的，自然願意從軍！選拔也一樣要過！一定過！」
董白笑了笑：「命是你們的，不是我給的。」
夜漸漸深了。
董麟董白一行人在回狄道的路上紮營。
華雄帶著一隊甲士去打獵，董麟帶著一隊甲士開始烹煮食物，翡兒則負責給董白揉肩膀。
「小姐，這些天可把您累壞了。那些卷宗，看得奴婢眼睛都花了。真不知道您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董白靠著車壁閉目養神：「累，但值。」
「小姐，您救了那麼多人，他們都說是您和麟公子是活菩薩呢。」翠兒在旁邊小聲道。
「活菩薩？呵呵……」
「他們能活下來，靠的是他們自己。」
董白搖搖頭，看向遠處——黑夜中，有些馬車似乎在轆轆前行。她的目光穿過黑夜的襄武街巷，那滿是招手的百姓。
……
又過了幾天，天使來到涼州——以董卓平韓遂之功，加食邑三百戶至一千三百戶，賜金百斤；
段煨因鎮撫叛軍有功，封關內侯，食邑四百戶；
馬騰為金城郡太守，賞十萬錢；
華雄升『軍司馬』；
牛輔賞十萬錢；
張繡、馬超各賞三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