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任職（三）
董麟掀開車簾對曲嬌笑道：「嬌娘，到了。」
曲嬌掀簾探出頭，打量遠處的新陽縣城牆，輕聲道：「夫君，光看城牆，就知道新陽縣很久沒修繕了。夫君如今為新陽縣縣令，可要盡職為民啊。」
「會的，新陽縣會好起來的。」
董麟剛說完這話，曲嬌便取來一塊搞點遞過去，董麟接過搞點慢慢咀嚼起來，多少恢復了些精力。
這時，侍衛遣來馬兒，董麟策馬與眾甲士趕往新陽縣城門。城門口有兩道破敗拒馬，可城門的位置竟無守衛看顧。
城外散落著許多斷矛、布片，城樓上的那塊……旗幟？也許應該叫它破布更合適。這塊破布正隨風飄蕩，隨時要掉。
董麟策馬上前，仔細巡視城門，這才發現城樓內側陰影里其實縮著兩名士卒，這兩人正靠牆根坐著，穿著半舊皮甲。
那根象徵意義的木矛懶散散搭在肩膀上，明明董麟等人已經靠近數丈內，這二人卻毫無動靜。
「喂！你二人起來！」
甲士隊長孫立沖二人喝道：「新任縣令在此，你等為何不迎？還不速速起來拜見！」
二人聞言，也不起身、也不說話，就半跪著對董麟的方向磕了幾個頭，然後繼續縮回牆根處。
孫立怒目而視，抽出馬鞭就要抽打這二人，被董麟及時伸手止住：「算了！孫隊長，我們到裡面看看。」
董麟去過水囊，勉強將口中那塊搞點咽下去，內心深深嘆了口氣，這才策馬帶隊繼續深入「新陽縣」。
靠近城門的幾間房屋還算完整，木製門板半開。
「嗯？」董麟目光所及，隱約能看見門縫後有人影一晃，然而很快門板「咔」一聲合緊。
有人在房屋中張望，還有幾個人在遠處縮在樹後。
突然有個小孩從巷口探出腦袋看董麟，還不等董麟說話，就見一隻手抓住小孩衣角將他拽了回去。
「這……」
董麟苦笑一聲，再次放眼望去，發現這條街道上除了有個曬太陽的老人外，再也沒有別的人在外面走動。
再走兩步，董麟突然聞到有點不對勁的味兒。這味道從一處拐角飄來，若有、若無，不停往他鼻子裡鑽。
有甲士小聲道：「什麼味兒啊？怪怪的？」
其他甲士也抽抽鼻子：「是有點奇怪。」
「孫立。」董麟道。
「少爺，屬下在！」孫立抱拳。
「去那拐角看看，找地方把屍首埋了。」
「是。」孫立帶上人便過去了。
孫禮帶人走後，董麟瞥了眼那個曬太陽的老者，便下馬步行來到老者身邊，輕聲問道：「老丈，能問個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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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那老丈挪開草帽，其須長兩寸，頭髮全白，約莫六十來歲，雖然瘦些，但精氣神還算不錯。
「在下董麟，是咱們新陽縣新來的縣令。」
董麟心裡清楚，從這老人家的身體和精神狀態來看，恐怕是新陽縣少數還能過日子的人了，自然就客氣了不少。
至於自己那縣令身份？說真的，董麟沒當回事。做不好，沒人拿新陽縣令當回事，只有做好了才會有人會當回事。
「啊！是董縣令啊。」
老丈從那張破布床單上起了身，朝董麟規矩行禮：「老朽姓曾，原是新陽縣一戶人家的帳房，做過十來年縣衙文書，後來因為戰亂，老爺家和縣衙的人都散了，只剩老朽在這。」
不等董麟開口，就聽老丈又道：「董縣令的調令，老朽提前幾天便收到了，因此一直在這等候。董縣令可是要去縣衙？老朽可在前面帶路，不過這去縣衙的帶路費要十個錢！」
老丈這話說的很大聲，大有董麟不給就不帶的架勢。
「十個錢？」
董麟心裡無語，也沒多說什麼，正要掏錢時給老者時，就瞥眼看見周圍有許多百姓在窺探這裡的情況。
姜，還是老的辣啊！
「誰帶我去縣衙，賞十個錢！半斤糧！」董麟高聲大喊。
呼呼呼。
更多衣衫襤褸、瘦如骨柴的百姓奔出，朝董麟這裡不停探頭張望，有人想過來，卻在看到董麟身邊的甲士時止步。
也有婦人抱著孩子想上前，但還是停住了腳步。
董麟皺眉看著周圍情況，並不想增加帶路的報酬，這種事情可以說斗米恩升米仇，給太多反而不利於持續發展。
拐角中衝出一名稚童，約莫八九歲，臉烏黑烏黑的，朝董麟大喊：「這位老爺！我帶你去縣衙！」
「好！」董麟當即解下囊袋，將十個錢遞給稚童，「十個錢你數數，剩下的糧到了縣衙再給你，沒問題吧？」
稚童面露喜色，直接脫下身上的破布將董麟給的十個錢小心包裹起來，然後夾在腋下，另一手指向遠處道：「老爺！這！」
「走，帶路。」
縣衙的位置距離城門確實有些距離，董麟跟著稚童走了五六百米還不見縣衙，眼看稚童有些搖搖欲晃，便道：
「孩兒，你先歇會，喝點水。」
身旁一名甲士頗有眼力見，當即解下馬鞍水囊，又取出一塊乾糧餅，遞給那稚童，稚童見了水和食物哐哐就吃了起來。
「吃慢些！」董麟提醒，「吃兩口就行，吃多了要命。」
那稚童吃了三口，將水囊還給甲士，干餅也塞入破布中，然後指著前方道：「老爺，再往前走二三百步，然後拐角就是。」
「帶路。」董麟想了想，又問，「我來的時候，見新陽縣有許多黑煙，你們做飯有那麼大的煙，怎麼過的那麼苦？」
「煙？」稚童愣愣，抬頭望向甜口，半晌後才沉悶道，「縣老爺，您誤會了，那不會炊煙，是焚燒屍體呢。」
「……」
一隊人又走了片刻，董麟突然聽到縣北方向傳來一陣嘈雜吵鬧聲，正疑惑時，稚童突然聲音緊張道：「老爺，別管那邊的事兒了，咱們先去縣衙吧。」
董麟從這稚童臉色看到驚慌，心中一沉，吩咐周圍甲士道：「走，去北邊那條街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越走，越能聽清這股吵鬧聲。
「叫！給小爺叫！」
「哈哈，往前爬，駕！」
「趴好！哎喲，娘的，你敢把小爺摔下來！給我打！」
緊接著，就是一陣一陣不停的哀嚎聲。
董麟面色愈發陰沉，已經大概猜到北街發生了什麼事。等到完全看清北街情景時，董麟當即重喝：「住手！」
「嗯？」「誰還敢管事兒？」
人群紛紛回首，有位衣著華貴的青衣公子手持摺扇，周圍不少僕從、侍衛將他簇擁，地上則躺著兩名奄奄一息的婦女。
婦女們赤裸著身體，渾身傷痕，青紅一大片。
董麟上前兩步，待完全看清情況，厲聲質問道：「這裡可是新陽縣！乃是天子腳下！你們居然在這毆打百姓！」
「呵呵！」青衣公子不慌不忙，斜眼看董麟，「你問爺爺我是誰？你又是誰？老爺我抽打賤民，和你有什麼關係？」
董麟聽出這人言語中的底氣，暗自思忖：看他衣著和氣度恐怕是哪個世家子弟，我先試探一波，但也不能弱了自己。
「某乃朝廷親封關內侯，現為新陽縣縣令，如何沒關係！」
「咦？你就是新縣令？」
青衣公子打量董麟，神色收斂幾分，淡淡一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涼州刺史董卓的義子董麟？你雖做了縣令，可袁某人也是朝廷親封的新陽縣都尉，你還管不了我。」
袁？難道是袁家子弟？
想來是了，此人年不過二十五六，卻能做到都尉之職（可以理解成團長），恐怕也只有袁家才有這個能耐了。
董麟面色不改，微微皺眉問道：「都尉如何？本縣令受朝廷指派來此發展新陽縣，你當眾欺凌百姓，已然犯法！」
「哈哈！」
青衣公子似聽到天大的笑話：「犯法？怎麼？你要抓我？董縣令，本公子我實話告訴你，我是袁隗的侄子袁海。你有幾個腦子，敢抓我？」
果真是袁家！
董麟心中一沉，今日之事，只怕不好處理了。
想及此處，董麟瞥向地上的兩名婦女，其中一人懷中還抱著襁褓嬰兒。若挺身而出，自己雖能救下這三人，卻勢必回得罪袁海，極有可能招來袁海的蓄意報復。
自己在司隸（河南），義父在涼州（甘肅），中間相隔六七百里，若有變故，沒人能幫自己。
董麟權衡利弊，只好收起怒容，對袁海客氣道：「原來是袁公子，失敬！董某早就耳聞袁公子大名，果然名不虛傳！不過話說回來，董某畢竟剛剛上任，袁公子是不是？」
指向地上婦孺道：「袁公子，董某直說了吧，董某雖初來乍到的，可這母女也不曾得罪袁公子，便放了她們吧。」
「放？」袁海嗤笑一聲，「她們偷了我糧米，為何放？」
「糧米？」董麟皺眉，「偷了多少？」
「約莫一兩粟。董縣令若要我放了她們，那就拿錢來。」
董麟心中怒火再次升起，面上只得強忍道：「好，如今這世道，一兩粟市價不過一兩個錢，我這便給你。」
「哎！等等！哼哼！」
袁海哼哼兩聲，摺扇一指董麟：「我袁家的粟金貴的很，市價萬錢一斤，你若要買她的命，那就拿萬錢來！」
萬錢？
董麟心中更沉，萬錢都夠買千斤雜糧了。
待深吸口氣，董麟自懷中摸出一塊金佩遞給袁海：「袁公子，這塊金佩約有半斤重，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收著。」
那袁海見董麟客客氣氣，又送上敬禮，也大笑回應：「好說好說！你剛剛上任，想做點功績，某了解，你董家畢竟也曾是我袁家故吏，我也不跟你計較。」
「只是有些事情，可要提前說清楚咯。」
袁海將金佩塞入懷中，湊到董麟身邊陰冷開口：「就如你說的，老爺我在新陽縣做的事別管也別問，井水不犯河水！」
「這是自然！」董麟微笑點頭，「董某人向來不爭不搶，不願牽扯到其他瑣事之中。我看縣衙在南，那新陽縣南面就歸我管，還請袁公子莫要騷擾縣南百姓。我來新陽縣就是想做點功績，功績出來，我自然就離開新陽縣！如何？」
「哼哼！」
袁海正要開口，就聽董麟沉聲道：「但，董某也要提前跟袁都尉說明白，你在縣北做什麼，我不管，可縣北的百姓若自己來到縣南，那就歸我管轄，還請你莫要插手！」
「哈哈！好！」袁海並沒有拒絕董麟的提議，「縣南歸你，縣北則歸我！怎麼樣？」
「如此甚好！」董麟面上依舊凝重。
袁海爽朗點頭，帶著家僕侍衛轉身臨去，可在臨走又往婦人胸口踹了一腳，哈哈大笑：「不好意思，剛才腳滑了。哈哈！」
董麟見狀，正要開口呵斥，就見袁海身旁有個家僕突然邁出兩步，抬腳將婦人懷裡的嬰兒踹了出去。
襁褓滾了兩圈，吃痛下發出陣陣啼哭。
「你！」董麟大怒。
「吵死了！」
袁海皺皺眉，拿摺扇一指：「把他扔井裡去。」
「是！」家僕想也不想，拎起那嬰兒就扔到不遠處的井中。也就是在下一瞬，一聲悶響從井口傳出。
「你！袁海！」董麟大怒。
躺在地上的婦人癲狂起身，「啊呀！」發出幾聲怪叫，不顧傷痕累累的身體狂奔片刻撲向井口。
「兒啊！兒啊！」
咚！
又是一聲悶響後，婦人已然栽入井中。
董麟只覺氣血翻湧，雙拳在袖中緊握幾近滲血，一雙怒目直視袁海背影，恨不得將袁海當場殺了。
那是一口枯井吶！他居然……
「你！袁海……你！」
「嗯？」袁海突然回首看向董麟，冷聲道：「怎麼？看董縣令的樣子似乎是不滿？是要管我袁海在縣北的事？」
「方才我們講的很清楚，我管縣北，你管縣南，這母子二人尚處縣北地界，是生是死，由我說了算！」
「袁海！」董麟重喝一聲，「方才明明已經給了買命錢！你也把金佩收下了！為何出爾反爾！」
董麟一揮手，身旁甲士趕緊上前將另一名夫人饞回。
「出爾反爾？」
袁海再次大笑：「袁某方才說的是買『她』的命，只買一人的命！可沒說能買三個人的命！你這不是已經把人給帶走了？」
袁海此話一出，董麟面色劇變，他還是低估了這種以殺人取樂的紈絝子弟，連這種話語漏洞都能拿出來扯淡。
他是頭一次，如此、如此、如此的渴望權力。
當董麟目送袁海和其僕從大笑離去後，董麟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現在的他不能意氣用事，要先處理好新陽縣的民事。
袁海……袁家？
呵！
井中母子已經死了，在為死人爭辯毫無意義，自己要為活著的人做大官，做更大的官！這樣才能對付那些個奸臣惡人。
張角是對的，漢朝，已經爛了。
曲嬌掀簾探出頭，打量遠處的新陽縣城牆，輕聲道：「夫君，光看城牆，就知道新陽縣很久沒修繕了。夫君如今為新陽縣縣令，可要盡職為民啊。」
「會的，新陽縣會好起來的。」
董麟剛說完這話，曲嬌便取來一塊搞點遞過去，董麟接過搞點慢慢咀嚼起來，多少恢復了些精力。
這時，侍衛遣來馬兒，董麟策馬與眾甲士趕往新陽縣城門。城門口有兩道破敗拒馬，可城門的位置竟無守衛看顧。
城外散落著許多斷矛、布片，城樓上的那塊……旗幟？也許應該叫它破布更合適。這塊破布正隨風飄蕩，隨時要掉。
董麟策馬上前，仔細巡視城門，這才發現城樓內側陰影里其實縮著兩名士卒，這兩人正靠牆根坐著，穿著半舊皮甲。
那根象徵意義的木矛懶散散搭在肩膀上，明明董麟等人已經靠近數丈內，這二人卻毫無動靜。
「喂！你二人起來！」
甲士隊長孫立沖二人喝道：「新任縣令在此，你等為何不迎？還不速速起來拜見！」
二人聞言，也不起身、也不說話，就半跪著對董麟的方向磕了幾個頭，然後繼續縮回牆根處。
孫立怒目而視，抽出馬鞭就要抽打這二人，被董麟及時伸手止住：「算了！孫隊長，我們到裡面看看。」
董麟去過水囊，勉強將口中那塊搞點咽下去，內心深深嘆了口氣，這才策馬帶隊繼續深入「新陽縣」。
靠近城門的幾間房屋還算完整，木製門板半開。
「嗯？」董麟目光所及，隱約能看見門縫後有人影一晃，然而很快門板「咔」一聲合緊。
有人在房屋中張望，還有幾個人在遠處縮在樹後。
突然有個小孩從巷口探出腦袋看董麟，還不等董麟說話，就見一隻手抓住小孩衣角將他拽了回去。
「這……」
董麟苦笑一聲，再次放眼望去，發現這條街道上除了有個曬太陽的老人外，再也沒有別的人在外面走動。
再走兩步，董麟突然聞到有點不對勁的味兒。這味道從一處拐角飄來，若有、若無，不停往他鼻子裡鑽。
有甲士小聲道：「什麼味兒啊？怪怪的？」
其他甲士也抽抽鼻子：「是有點奇怪。」
「孫立。」董麟道。
「少爺，屬下在！」孫立抱拳。
「去那拐角看看，找地方把屍首埋了。」
「是。」孫立帶上人便過去了。
孫禮帶人走後，董麟瞥了眼那個曬太陽的老者，便下馬步行來到老者身邊，輕聲問道：「老丈，能問個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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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那老丈挪開草帽，其須長兩寸，頭髮全白，約莫六十來歲，雖然瘦些，但精氣神還算不錯。
「在下董麟，是咱們新陽縣新來的縣令。」
董麟心裡清楚，從這老人家的身體和精神狀態來看，恐怕是新陽縣少數還能過日子的人了，自然就客氣了不少。
至於自己那縣令身份？說真的，董麟沒當回事。做不好，沒人拿新陽縣令當回事，只有做好了才會有人會當回事。
「啊！是董縣令啊。」
老丈從那張破布床單上起了身，朝董麟規矩行禮：「老朽姓曾，原是新陽縣一戶人家的帳房，做過十來年縣衙文書，後來因為戰亂，老爺家和縣衙的人都散了，只剩老朽在這。」
不等董麟開口，就聽老丈又道：「董縣令的調令，老朽提前幾天便收到了，因此一直在這等候。董縣令可是要去縣衙？老朽可在前面帶路，不過這去縣衙的帶路費要十個錢！」
老丈這話說的很大聲，大有董麟不給就不帶的架勢。
「十個錢？」
董麟心裡無語，也沒多說什麼，正要掏錢時給老者時，就瞥眼看見周圍有許多百姓在窺探這裡的情況。
姜，還是老的辣啊！
「誰帶我去縣衙，賞十個錢！半斤糧！」董麟高聲大喊。
呼呼呼。
更多衣衫襤褸、瘦如骨柴的百姓奔出，朝董麟這裡不停探頭張望，有人想過來，卻在看到董麟身邊的甲士時止步。
也有婦人抱著孩子想上前，但還是停住了腳步。
董麟皺眉看著周圍情況，並不想增加帶路的報酬，這種事情可以說斗米恩升米仇，給太多反而不利於持續發展。
拐角中衝出一名稚童，約莫八九歲，臉烏黑烏黑的，朝董麟大喊：「這位老爺！我帶你去縣衙！」
「好！」董麟當即解下囊袋，將十個錢遞給稚童，「十個錢你數數，剩下的糧到了縣衙再給你，沒問題吧？」
稚童面露喜色，直接脫下身上的破布將董麟給的十個錢小心包裹起來，然後夾在腋下，另一手指向遠處道：「老爺！這！」
「走，帶路。」
縣衙的位置距離城門確實有些距離，董麟跟著稚童走了五六百米還不見縣衙，眼看稚童有些搖搖欲晃，便道：
「孩兒，你先歇會，喝點水。」
身旁一名甲士頗有眼力見，當即解下馬鞍水囊，又取出一塊乾糧餅，遞給那稚童，稚童見了水和食物哐哐就吃了起來。
「吃慢些！」董麟提醒，「吃兩口就行，吃多了要命。」
那稚童吃了三口，將水囊還給甲士，干餅也塞入破布中，然後指著前方道：「老爺，再往前走二三百步，然後拐角就是。」
「帶路。」董麟想了想，又問，「我來的時候，見新陽縣有許多黑煙，你們做飯有那麼大的煙，怎麼過的那麼苦？」
「煙？」稚童愣愣，抬頭望向甜口，半晌後才沉悶道，「縣老爺，您誤會了，那不會炊煙，是焚燒屍體呢。」
「……」
一隊人又走了片刻，董麟突然聽到縣北方向傳來一陣嘈雜吵鬧聲，正疑惑時，稚童突然聲音緊張道：「老爺，別管那邊的事兒了，咱們先去縣衙吧。」
董麟從這稚童臉色看到驚慌，心中一沉，吩咐周圍甲士道：「走，去北邊那條街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越走，越能聽清這股吵鬧聲。
「叫！給小爺叫！」
「哈哈，往前爬，駕！」
「趴好！哎喲，娘的，你敢把小爺摔下來！給我打！」
緊接著，就是一陣一陣不停的哀嚎聲。
董麟面色愈發陰沉，已經大概猜到北街發生了什麼事。等到完全看清北街情景時，董麟當即重喝：「住手！」
「嗯？」「誰還敢管事兒？」
人群紛紛回首，有位衣著華貴的青衣公子手持摺扇，周圍不少僕從、侍衛將他簇擁，地上則躺著兩名奄奄一息的婦女。
婦女們赤裸著身體，渾身傷痕，青紅一大片。
董麟上前兩步，待完全看清情況，厲聲質問道：「這裡可是新陽縣！乃是天子腳下！你們居然在這毆打百姓！」
「呵呵！」青衣公子不慌不忙，斜眼看董麟，「你問爺爺我是誰？你又是誰？老爺我抽打賤民，和你有什麼關係？」
董麟聽出這人言語中的底氣，暗自思忖：看他衣著和氣度恐怕是哪個世家子弟，我先試探一波，但也不能弱了自己。
「某乃朝廷親封關內侯，現為新陽縣縣令，如何沒關係！」
「咦？你就是新縣令？」
青衣公子打量董麟，神色收斂幾分，淡淡一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涼州刺史董卓的義子董麟？你雖做了縣令，可袁某人也是朝廷親封的新陽縣都尉，你還管不了我。」
袁？難道是袁家子弟？
想來是了，此人年不過二十五六，卻能做到都尉之職（可以理解成團長），恐怕也只有袁家才有這個能耐了。
董麟面色不改，微微皺眉問道：「都尉如何？本縣令受朝廷指派來此發展新陽縣，你當眾欺凌百姓，已然犯法！」
「哈哈！」
青衣公子似聽到天大的笑話：「犯法？怎麼？你要抓我？董縣令，本公子我實話告訴你，我是袁隗的侄子袁海。你有幾個腦子，敢抓我？」
果真是袁家！
董麟心中一沉，今日之事，只怕不好處理了。
想及此處，董麟瞥向地上的兩名婦女，其中一人懷中還抱著襁褓嬰兒。若挺身而出，自己雖能救下這三人，卻勢必回得罪袁海，極有可能招來袁海的蓄意報復。
自己在司隸（河南），義父在涼州（甘肅），中間相隔六七百里，若有變故，沒人能幫自己。
董麟權衡利弊，只好收起怒容，對袁海客氣道：「原來是袁公子，失敬！董某早就耳聞袁公子大名，果然名不虛傳！不過話說回來，董某畢竟剛剛上任，袁公子是不是？」
指向地上婦孺道：「袁公子，董某直說了吧，董某雖初來乍到的，可這母女也不曾得罪袁公子，便放了她們吧。」
「放？」袁海嗤笑一聲，「她們偷了我糧米，為何放？」
「糧米？」董麟皺眉，「偷了多少？」
「約莫一兩粟。董縣令若要我放了她們，那就拿錢來。」
董麟心中怒火再次升起，面上只得強忍道：「好，如今這世道，一兩粟市價不過一兩個錢，我這便給你。」
「哎！等等！哼哼！」
袁海哼哼兩聲，摺扇一指董麟：「我袁家的粟金貴的很，市價萬錢一斤，你若要買她的命，那就拿萬錢來！」
萬錢？
董麟心中更沉，萬錢都夠買千斤雜糧了。
待深吸口氣，董麟自懷中摸出一塊金佩遞給袁海：「袁公子，這塊金佩約有半斤重，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收著。」
那袁海見董麟客客氣氣，又送上敬禮，也大笑回應：「好說好說！你剛剛上任，想做點功績，某了解，你董家畢竟也曾是我袁家故吏，我也不跟你計較。」
「只是有些事情，可要提前說清楚咯。」
袁海將金佩塞入懷中，湊到董麟身邊陰冷開口：「就如你說的，老爺我在新陽縣做的事別管也別問，井水不犯河水！」
「這是自然！」董麟微笑點頭，「董某人向來不爭不搶，不願牽扯到其他瑣事之中。我看縣衙在南，那新陽縣南面就歸我管，還請袁公子莫要騷擾縣南百姓。我來新陽縣就是想做點功績，功績出來，我自然就離開新陽縣！如何？」
「哼哼！」
袁海正要開口，就聽董麟沉聲道：「但，董某也要提前跟袁都尉說明白，你在縣北做什麼，我不管，可縣北的百姓若自己來到縣南，那就歸我管轄，還請你莫要插手！」
「哈哈！好！」袁海並沒有拒絕董麟的提議，「縣南歸你，縣北則歸我！怎麼樣？」
「如此甚好！」董麟面上依舊凝重。
袁海爽朗點頭，帶著家僕侍衛轉身臨去，可在臨走又往婦人胸口踹了一腳，哈哈大笑：「不好意思，剛才腳滑了。哈哈！」
董麟見狀，正要開口呵斥，就見袁海身旁有個家僕突然邁出兩步，抬腳將婦人懷裡的嬰兒踹了出去。
襁褓滾了兩圈，吃痛下發出陣陣啼哭。
「你！」董麟大怒。
「吵死了！」
袁海皺皺眉，拿摺扇一指：「把他扔井裡去。」
「是！」家僕想也不想，拎起那嬰兒就扔到不遠處的井中。也就是在下一瞬，一聲悶響從井口傳出。
「你！袁海！」董麟大怒。
躺在地上的婦人癲狂起身，「啊呀！」發出幾聲怪叫，不顧傷痕累累的身體狂奔片刻撲向井口。
「兒啊！兒啊！」
咚！
又是一聲悶響後，婦人已然栽入井中。
董麟只覺氣血翻湧，雙拳在袖中緊握幾近滲血，一雙怒目直視袁海背影，恨不得將袁海當場殺了。
那是一口枯井吶！他居然……
「你！袁海……你！」
「嗯？」袁海突然回首看向董麟，冷聲道：「怎麼？看董縣令的樣子似乎是不滿？是要管我袁海在縣北的事？」
「方才我們講的很清楚，我管縣北，你管縣南，這母子二人尚處縣北地界，是生是死，由我說了算！」
「袁海！」董麟重喝一聲，「方才明明已經給了買命錢！你也把金佩收下了！為何出爾反爾！」
董麟一揮手，身旁甲士趕緊上前將另一名夫人饞回。
「出爾反爾？」
袁海再次大笑：「袁某方才說的是買『她』的命，只買一人的命！可沒說能買三個人的命！你這不是已經把人給帶走了？」
袁海此話一出，董麟面色劇變，他還是低估了這種以殺人取樂的紈絝子弟，連這種話語漏洞都能拿出來扯淡。
他是頭一次，如此、如此、如此的渴望權力。
當董麟目送袁海和其僕從大笑離去後，董麟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現在的他不能意氣用事，要先處理好新陽縣的民事。
袁海……袁家？
呵！
井中母子已經死了，在為死人爭辯毫無意義，自己要為活著的人做大官，做更大的官！這樣才能對付那些個奸臣惡人。
張角是對的，漢朝，已經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