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司隸（八）
正月初一半夜，董麟已經起來了。
不早起不行啊，皇帝老子劉宏要開一場大朝會，哪怕他這樣的洛陽小透明也要過去參加。不過董麟估摸著，以他這個的等級的人，只能站在殿外聽宣。
嗯，人話就是站外面吹冷風。
曲嬌披著薄紗睡衣替他系好朝服腰帶，又正正衣冠，退後兩步仔細看看，笑眯眯點頭道：「夫君今日神采飛揚！」
董麟對著銅鏡照看，鏡中人著青袍，腰束素帶。
笑了笑，董麟轉身出門。
元旦朝會，於夜漏未盡七刻開始，百官和郡守需獻上禮物朝賀，之後皇帝賜宴，伴有禮樂百戲表演。
這項典禮具體能追溯至周代，當時的諸侯，都要在新年向天子「朝正」以示尊崇，也算某種服從性測試。
董麟依稀記得，到了漢代漢武帝時，確立正月為歲首，故而大年初一朝會正式成為定製，稱為「元會」、「正旦朝會」。
大年初一的朝會，遠不止是簡單的拜年。核心目的在於強化皇權、彰顯秩序。通過盛大的禮儀向天下人、外國使者展示華夏君主的至高，並藉此機會聯絡君臣感情。
不過這個花費嘛……唉，想來還是要苦一苦百姓。
果然，入宮後的董麟以關內侯身份不出意外地站在殿外，，董麟站在隊列中只覺得裡頭黑壓壓一片。
至於殿內，估摸著就是三公九卿、各地郡守在裡頭。
朝會開始，劉宏升座。
董麟上次見劉宏是在偏殿，隔得近，只覺得他面色不好。今日在殿外遠遠望去，總感覺更覺劉宏瘦了一圈。
宣詔時，劉宏也總是捂嘴作咳嗽狀，然後才繼續念下去。
「中平四年，大赦天下。」這道詔令傳到殿外時，董麟對此並不意外，很多皇帝都要大赦天下表示自己的仁德。
待到皇宮中的宴會結束後，董麟偷摸拿著懷中揣的兩瓶美酒回返小院，準備留這好酒過兩天前往袁忠府上。
袁忠的宅子離董麟有點距離，在洛陽城北，但要說宅子還是太抬舉了，不比董麟的小院大多少。
「哎呀呀，別敲了，哪個貨。」
「哎呀！別敲了！來了！」
房門打開，袁忠罵咧咧的話頓時止住，笑道：「我說是哪個賊人胡亂敲門呢，原來是董麟兄弟。」
董麟不禁哈哈大笑：「袁兄是性情中人啊！」
袁忠見他提著酒，便主動接過酒，可這剛接過酒壺便詫異道：「董麟兄弟，這酒從哪弄的？怎麼那麼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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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朝會拿了幾壺。」
「拿？」袁忠瞪大眼，隨即又搖搖頭，「你小子真有膽，我也就去年喝過公路兄長送的一壺。進來進來，咱們一塊喝。」
袁忠引董麟入院，董麟意外發現後面竟有一方演武場。
許是注意到董麟神情，袁忠便指著刀槍棍棒問道：「董兄弟也是上過戰陣之人，咱們先喝還是先練？」
得了吧！我跟你練？
董麟看著自己那點三十多的武力值，微微笑道：「自然是先喝。不然我怕被袁兄一招打飛，面子上不好看。若是醉酒再敗於袁兄之手，我還能有個藉口。」
袁忠哈哈笑，他家中無有下人侍女，便自己取來酒碗。
二人對坐邊飲邊聊。說起北風山剿匪之事的時候，袁忠道：「那日，你與某爭吵可是真覺得王谷有詐？」
董麟點頭：「這是自然，他說的太順。一個賊寇投誠，想來沒有太多學識，然而盧公問什麼他答什麼，對答如流！」
「所以某才與你爭，裝個樣子。」袁忠端起酒碗小小喝了口，「某裝作輕信他，他才會覺得咱們好騙。」
董麟嘆道：「子誠兄藏得可真深。」
「袁家嫡庶分明。某是庶出，若顯露才幹，袁紹袁術兩位兄長只怕容不得某。他們容不得，某便活不成。」
「裝紈絝，雖然被人看不起，但至少能活。」
「是啊，能活。」董麟端起酒碗和袁忠碰了下，「對多少人來說，能活都是奢望？唉……」
如此酒過三巡，袁忠逐漸來了興致，起身從兵器架上抽出長槍，扔了杆棍棒給董麟。
「來，讓某看看你在涼州學的本事。」
董麟接過長棍，隨手擺了個架勢。
「袁兄，請！」
袁忠不廢話，挺起木槍前刺。
董麟橫起棍棒格擋，袁忠槍勢一轉，槍尖順勢點在董麟手腕上，隨著「哎喲」一聲，董麟手中武器脫手飛出。
兩招。
著實有點大無語，董麟知道自己不是袁忠的對手，可這一招就輸也忒丟人了，以前好歹能跟華雄過兩招呢！
董麟撿起長棍，重新站定。
這回先求穩，完全側重於防守。袁忠連刺三槍，董麟也連擋了兩槍，直到第三槍被掃中肩膀，這才踉蹌退了幾步。
「三招！有進步！」袁忠道。
「再來！」
董麟雖然連敗兩次，但心中暢快，選擇再上。
這回借華雄先前教的那幾手借力打力的巧勁，居然連續撐過五招，第六招時袁忠手中木槍從直刺改為橫掃。
這下董麟躲閃不及，被槍桿掃中小腿，眼看就要直挺挺摔到地上，袁忠趕緊橫槍頂住董麟背部。
袁忠伸手把董麟拉起：「可以啊，比前兩回強。你的底子不差，技巧也足夠，就是太缺實戰。看來教你的人武藝可以，不過有些技巧不適合你，回頭我再教你幾手實用的。」
董麟揉揉腿：「在涼州時，我主要搞後勤糧草工作，上戰場機會很少，自然就疏於鍛鍊。」
「這可不行，得多練。」袁忠把槍放回兵器架，「如今天下風雲詭變，多練幾招對自己有好處。」
此後整個正月，董麟每隔三五日，便找袁忠切磋。
期間收到尚書台來的消息，便正式去報到。
董麟來到尚書台時，只見出入小吏、文書們個個步履匆忙。
辦事的老大爺將董麟分到典籍房，這差事清閒，主要是負責整理太學送來的各種書籍竹簡。
而太學裡的博士們這些年也收集了不少前朝農書，以及地方農政舊檔，董麟和幾名同僚忙了許久才收拾好。
三人商量分工，兩人負責抄錄副本，一人負責分門別類並編成目錄，這個分類任務便落在了董麟頭上。
原因無他，這個活錢少。
董麟看著這兩名身著布衣勤懇工作的同僚，心中有些欽佩。這抄錄可不是簡單活，起早貪黑就為了每月多拿幾百錢。
洛陽不似狄道這種小地方，消費高的很，多拿的幾百錢也就夠一家幾口生活幾天。
這一刻，董麟真心覺得自己很幸運。
尚書台的同僚有不少是寒門子弟，鮮有小民，故而也不畏懼董麟的關內侯身份，只是談話時多少有些拘謹。
同僚們與董麟經過數十幾日相處，發現董麟沒架子，有時他們抄書抄累了還幫忙研墨遞水，偶爾夜班時還給他們送來兩壺濁酒和一些糕點，大夥心裡感激，一來二去便熟絡了。
其中一名抄錄副本的文書名叫鄭益，他稍長董麟幾歲年紀，是涼州漢陽郡人，跟董麟也算是半個同鄉。鄭益說，自己是前年舉孝廉入京，滿打滿算，在尚書台已經幹了兩年。
鄭益對涼州風土以及洛陽的人情很是熟悉，董麟便向他打聽洛陽的官場門道。鄭益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董侯，是涼州人？」鄭益問。
「隴西，狄道。」董麟道，「鄭兄，是漢陽哪裡？」
「在下是冀縣人。」鄭益笑道，「某家離狄道不遠。咱們涼州人在洛陽不多，能遇到一個那都是緣分。」
這倒是真的，洛陽世家，或者說河南、河北等中原世家都不大瞧得起邊境，幽州、益州、涼州、吳越山林、交州等地的文人在他們看來是沐猴而冠，哪懂什麼中原道理。
這時候的邊地開發程度太低了，中原瞧不起邊地實屬正常。然而正常歸正常，不代表董麟心裡不惱。
有一回，董麟甚至升起了掌權殺光中原世家的念頭。
就這麼在尚書台，忙碌十來天，終於到了休沐日。
放假三天，難得的好日子！
不會真有人一個月都沒幾天休沐吧？
董麟攜禮先往蔡邕家過去，蔡邕見他來，笑著迎入。
二人先在書房說話，蔡邕問起他在尚書台過的可順心？
董麟如實回答：「運氣挺好，兩位同僚都是好相處的人，沒什麼勾心鬥角的事兒。」
「嗯，這便好，這邊好。」蔡邕點頭，「閒暇之時須看看書，肯定比空談經義要強。」
臨近中午時，董麟本想告退，蔡邕卻留他吃午飯。
漢朝時期吃午飯的人其實並不多，不過蔡邕知道董麟是雷打不動的一日三餐，便特意給他準備了午飯。
「長者賜，晚輩不敢辭。」董麟於是留下。
偏廳中，董麟和蔡邕剛剛落座，那活潑的蔡琰便一蹦一跳地跑進來，見董麟在座也不怕生，徑直坐到位置上。
「潔兒在後院練琴。」蔡邕答道。
飯後，蔡邕帶董麟去後院，二人站在廊下聽著。董麟聽完，只是輕聲說：「蔡小姐的琴藝愈發好了。」
蔡邕只道：「以後常來。」
「呃。」
董麟辭了蔡邕，轉往盧植府上。
二人對坐飲茶，盧植也如蔡邕那樣問起尚書台差事。
董麟將原話複述一遍，說正在整理農政部分。盧植點頭，問他近日可曾讀書？董麟便說在讀《漢書·食貨志》。
「《漢書》？」
盧植當即放下茶碗開始考校：「『食貨』二字何解？」
「晚輩知曉。」董麟即答，「食，謂農殖嘉穀可食之物，貨，則謂布帛可衣及金刀龜貝。」
盧植滿意捋須，笑道：「光看書還不夠，要能用到實處。可惜你現在不在涼州，沒法去實處嘗試。」
「晚輩知曉，只是缺個機會。」董麟點頭。
「機會？」盧植撫須，「懷異啊，你平生所願為何？」
「縣令足矣。」董麟笑笑，「晚輩自知才疏學淺，能令一縣百姓吃飽穿暖便很好了。」
「哈哈，腳踏實地從小做起，不錯，不錯。」
盧植留董麟吃晚飯，董麟也沒法拒絕，只能留下。
菜很簡單，一份湯，一份燉肉，一份時蔬而已。
二人邊吃邊聊，盧植說起朝中局勢，不禁微微嘆氣：「前幾日老夫得到消息，言及陛下身體每況愈下。老夫之前只是猜測，不敢信，眼下看來是真的。」
董麟心中一沉：「盧公這是何意？」
「你日後少不得多去東宮走動。太子年幼，缺人。你既是陛下召入京的，又與太子見過面，早去。」
盧植這話說的夠透亮了，分明是讓董麟做從龍之臣。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任何皇帝都不可能沒有心腹之人。
董麟點頭：「晚輩明白。」
盧植也不多說，舉杯和董麟碰了下，各自飲盡。
夜漸漸深了，董麟剛從盧植家中出來，就被冷風吹了一下，凍的他一哆嗦，下意識裹緊大氅。
中平四年，中平四年……
距離董卓進京的時間，還有兩年，但相比歷史中的三國，這世界已經發生不少變化，義父還會進京麼？
臨近月末，董麟再一次拜訪袁忠。
照例吃飯然後切磋比武，從月初的五六招到如今能撐二十合，董麟還算滿意，以為再往後著實難以寸進。
袁忠便道：「你武學天賦雖有，但起步太晚，沒有提早打熬筋骨，這輩子武藝只怕是要止步於此了。」
董麟倒是笑道：「能從你手中走二十招已經過了。」
「你倒是豁達人！」袁忠微笑。
不早起不行啊，皇帝老子劉宏要開一場大朝會，哪怕他這樣的洛陽小透明也要過去參加。不過董麟估摸著，以他這個的等級的人，只能站在殿外聽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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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朝會，遠不止是簡單的拜年。核心目的在於強化皇權、彰顯秩序。通過盛大的禮儀向天下人、外國使者展示華夏君主的至高，並藉此機會聯絡君臣感情。
不過這個花費嘛……唉，想來還是要苦一苦百姓。
果然，入宮後的董麟以關內侯身份不出意外地站在殿外，，董麟站在隊列中只覺得裡頭黑壓壓一片。
至於殿內，估摸著就是三公九卿、各地郡守在裡頭。
朝會開始，劉宏升座。
董麟上次見劉宏是在偏殿，隔得近，只覺得他面色不好。今日在殿外遠遠望去，總感覺更覺劉宏瘦了一圈。
宣詔時，劉宏也總是捂嘴作咳嗽狀，然後才繼續念下去。
「中平四年，大赦天下。」這道詔令傳到殿外時，董麟對此並不意外，很多皇帝都要大赦天下表示自己的仁德。
待到皇宮中的宴會結束後，董麟偷摸拿著懷中揣的兩瓶美酒回返小院，準備留這好酒過兩天前往袁忠府上。
袁忠的宅子離董麟有點距離，在洛陽城北，但要說宅子還是太抬舉了，不比董麟的小院大多少。
「哎呀呀，別敲了，哪個貨。」
「哎呀！別敲了！來了！」
房門打開，袁忠罵咧咧的話頓時止住，笑道：「我說是哪個賊人胡亂敲門呢，原來是董麟兄弟。」
董麟不禁哈哈大笑：「袁兄是性情中人啊！」
袁忠見他提著酒，便主動接過酒，可這剛接過酒壺便詫異道：「董麟兄弟，這酒從哪弄的？怎麼那麼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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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朝會拿了幾壺。」
「拿？」袁忠瞪大眼，隨即又搖搖頭，「你小子真有膽，我也就去年喝過公路兄長送的一壺。進來進來，咱們一塊喝。」
袁忠引董麟入院，董麟意外發現後面竟有一方演武場。
許是注意到董麟神情，袁忠便指著刀槍棍棒問道：「董兄弟也是上過戰陣之人，咱們先喝還是先練？」
得了吧！我跟你練？
董麟看著自己那點三十多的武力值，微微笑道：「自然是先喝。不然我怕被袁兄一招打飛，面子上不好看。若是醉酒再敗於袁兄之手，我還能有個藉口。」
袁忠哈哈笑，他家中無有下人侍女，便自己取來酒碗。
二人對坐邊飲邊聊。說起北風山剿匪之事的時候，袁忠道：「那日，你與某爭吵可是真覺得王谷有詐？」
董麟點頭：「這是自然，他說的太順。一個賊寇投誠，想來沒有太多學識，然而盧公問什麼他答什麼，對答如流！」
「所以某才與你爭，裝個樣子。」袁忠端起酒碗小小喝了口，「某裝作輕信他，他才會覺得咱們好騙。」
董麟嘆道：「子誠兄藏得可真深。」
「袁家嫡庶分明。某是庶出，若顯露才幹，袁紹袁術兩位兄長只怕容不得某。他們容不得，某便活不成。」
「裝紈絝，雖然被人看不起，但至少能活。」
「是啊，能活。」董麟端起酒碗和袁忠碰了下，「對多少人來說，能活都是奢望？唉……」
如此酒過三巡，袁忠逐漸來了興致，起身從兵器架上抽出長槍，扔了杆棍棒給董麟。
「來，讓某看看你在涼州學的本事。」
董麟接過長棍，隨手擺了個架勢。
「袁兄，請！」
袁忠不廢話，挺起木槍前刺。
董麟橫起棍棒格擋，袁忠槍勢一轉，槍尖順勢點在董麟手腕上，隨著「哎喲」一聲，董麟手中武器脫手飛出。
兩招。
著實有點大無語，董麟知道自己不是袁忠的對手，可這一招就輸也忒丟人了，以前好歹能跟華雄過兩招呢！
董麟撿起長棍，重新站定。
這回先求穩，完全側重於防守。袁忠連刺三槍，董麟也連擋了兩槍，直到第三槍被掃中肩膀，這才踉蹌退了幾步。
「三招！有進步！」袁忠道。
「再來！」
董麟雖然連敗兩次，但心中暢快，選擇再上。
這回借華雄先前教的那幾手借力打力的巧勁，居然連續撐過五招，第六招時袁忠手中木槍從直刺改為橫掃。
這下董麟躲閃不及，被槍桿掃中小腿，眼看就要直挺挺摔到地上，袁忠趕緊橫槍頂住董麟背部。
袁忠伸手把董麟拉起：「可以啊，比前兩回強。你的底子不差，技巧也足夠，就是太缺實戰。看來教你的人武藝可以，不過有些技巧不適合你，回頭我再教你幾手實用的。」
董麟揉揉腿：「在涼州時，我主要搞後勤糧草工作，上戰場機會很少，自然就疏於鍛鍊。」
「這可不行，得多練。」袁忠把槍放回兵器架，「如今天下風雲詭變，多練幾招對自己有好處。」
此後整個正月，董麟每隔三五日，便找袁忠切磋。
期間收到尚書台來的消息，便正式去報到。
董麟來到尚書台時，只見出入小吏、文書們個個步履匆忙。
辦事的老大爺將董麟分到典籍房，這差事清閒，主要是負責整理太學送來的各種書籍竹簡。
而太學裡的博士們這些年也收集了不少前朝農書，以及地方農政舊檔，董麟和幾名同僚忙了許久才收拾好。
三人商量分工，兩人負責抄錄副本，一人負責分門別類並編成目錄，這個分類任務便落在了董麟頭上。
原因無他，這個活錢少。
董麟看著這兩名身著布衣勤懇工作的同僚，心中有些欽佩。這抄錄可不是簡單活，起早貪黑就為了每月多拿幾百錢。
洛陽不似狄道這種小地方，消費高的很，多拿的幾百錢也就夠一家幾口生活幾天。
這一刻，董麟真心覺得自己很幸運。
尚書台的同僚有不少是寒門子弟，鮮有小民，故而也不畏懼董麟的關內侯身份，只是談話時多少有些拘謹。
同僚們與董麟經過數十幾日相處，發現董麟沒架子，有時他們抄書抄累了還幫忙研墨遞水，偶爾夜班時還給他們送來兩壺濁酒和一些糕點，大夥心裡感激，一來二去便熟絡了。
其中一名抄錄副本的文書名叫鄭益，他稍長董麟幾歲年紀，是涼州漢陽郡人，跟董麟也算是半個同鄉。鄭益說，自己是前年舉孝廉入京，滿打滿算，在尚書台已經幹了兩年。
鄭益對涼州風土以及洛陽的人情很是熟悉，董麟便向他打聽洛陽的官場門道。鄭益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董侯，是涼州人？」鄭益問。
「隴西，狄道。」董麟道，「鄭兄，是漢陽哪裡？」
「在下是冀縣人。」鄭益笑道，「某家離狄道不遠。咱們涼州人在洛陽不多，能遇到一個那都是緣分。」
這倒是真的，洛陽世家，或者說河南、河北等中原世家都不大瞧得起邊境，幽州、益州、涼州、吳越山林、交州等地的文人在他們看來是沐猴而冠，哪懂什麼中原道理。
這時候的邊地開發程度太低了，中原瞧不起邊地實屬正常。然而正常歸正常，不代表董麟心裡不惱。
有一回，董麟甚至升起了掌權殺光中原世家的念頭。
就這麼在尚書台，忙碌十來天，終於到了休沐日。
放假三天，難得的好日子！
不會真有人一個月都沒幾天休沐吧？
董麟攜禮先往蔡邕家過去，蔡邕見他來，笑著迎入。
二人先在書房說話，蔡邕問起他在尚書台過的可順心？
董麟如實回答：「運氣挺好，兩位同僚都是好相處的人，沒什麼勾心鬥角的事兒。」
「嗯，這便好，這邊好。」蔡邕點頭，「閒暇之時須看看書，肯定比空談經義要強。」
臨近中午時，董麟本想告退，蔡邕卻留他吃午飯。
漢朝時期吃午飯的人其實並不多，不過蔡邕知道董麟是雷打不動的一日三餐，便特意給他準備了午飯。
「長者賜，晚輩不敢辭。」董麟於是留下。
偏廳中，董麟和蔡邕剛剛落座，那活潑的蔡琰便一蹦一跳地跑進來，見董麟在座也不怕生，徑直坐到位置上。
「潔兒在後院練琴。」蔡邕答道。
飯後，蔡邕帶董麟去後院，二人站在廊下聽著。董麟聽完，只是輕聲說：「蔡小姐的琴藝愈發好了。」
蔡邕只道：「以後常來。」
「呃。」
董麟辭了蔡邕，轉往盧植府上。
二人對坐飲茶，盧植也如蔡邕那樣問起尚書台差事。
董麟將原話複述一遍，說正在整理農政部分。盧植點頭，問他近日可曾讀書？董麟便說在讀《漢書·食貨志》。
「《漢書》？」
盧植當即放下茶碗開始考校：「『食貨』二字何解？」
「晚輩知曉。」董麟即答，「食，謂農殖嘉穀可食之物，貨，則謂布帛可衣及金刀龜貝。」
盧植滿意捋須，笑道：「光看書還不夠，要能用到實處。可惜你現在不在涼州，沒法去實處嘗試。」
「晚輩知曉，只是缺個機會。」董麟點頭。
「機會？」盧植撫須，「懷異啊，你平生所願為何？」
「縣令足矣。」董麟笑笑，「晚輩自知才疏學淺，能令一縣百姓吃飽穿暖便很好了。」
「哈哈，腳踏實地從小做起，不錯，不錯。」
盧植留董麟吃晚飯，董麟也沒法拒絕，只能留下。
菜很簡單，一份湯，一份燉肉，一份時蔬而已。
二人邊吃邊聊，盧植說起朝中局勢，不禁微微嘆氣：「前幾日老夫得到消息，言及陛下身體每況愈下。老夫之前只是猜測，不敢信，眼下看來是真的。」
董麟心中一沉：「盧公這是何意？」
「你日後少不得多去東宮走動。太子年幼，缺人。你既是陛下召入京的，又與太子見過面，早去。」
盧植這話說的夠透亮了，分明是讓董麟做從龍之臣。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任何皇帝都不可能沒有心腹之人。
董麟點頭：「晚輩明白。」
盧植也不多說，舉杯和董麟碰了下，各自飲盡。
夜漸漸深了，董麟剛從盧植家中出來，就被冷風吹了一下，凍的他一哆嗦，下意識裹緊大氅。
中平四年，中平四年……
距離董卓進京的時間，還有兩年，但相比歷史中的三國，這世界已經發生不少變化，義父還會進京麼？
臨近月末，董麟再一次拜訪袁忠。
照例吃飯然後切磋比武，從月初的五六招到如今能撐二十合，董麟還算滿意，以為再往後著實難以寸進。
袁忠便道：「你武學天賦雖有，但起步太晚，沒有提早打熬筋骨，這輩子武藝只怕是要止步於此了。」
董麟倒是笑道：「能從你手中走二十招已經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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