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臣力已竭,惟有一死(月底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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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7章 臣力已竭,惟有一死(月底求月票)

  同一時刻,金華府衙書房。

  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左宗棠佝僂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像一株即將枯死的老樹。

  他面前的案几上,攤著兩份東西。

  左邊是一封剛剛收到的密信,火漆已被撕開,信紙皺巴巴的,上面是胡林翼熟悉的字跡。

  右邊是幾張油印的傳單,紙張粗糙,墨跡模糊,但上面的字句刺眼如針:「楚軍弟兄們:別給左宗棠賣命了!」

  「光復軍不殺俘虜,投降有飯吃!」

  「左宗棠要你們陪他死,你們願意嗎?」

  左宗棠的目光在兩份東西之間來回移動,許久,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嘆息。

  胡林翼的信寫得很長,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朝廷已準備放棄浙江,你左宗棠要麼撤退,要麼死。

  沒有援軍,沒有希望,甚至連一句「堅守待援」的虛言都沒有。

  而這個與他齊名半生、並稱「胡左」的摯友,在信末暗示:或許可以「暫避鋒芒」,「待英法聯軍與光復軍衝突,再作計較」。

  「連潤芝(胡林翼字)都動搖了————竟考慮借英法聯軍之手來對付光復軍?」

  左宗棠喃喃重複,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到極點的笑。

  英法聯軍跨海而來,首要目標是逼朝廷就範,報大沽口之仇,豈會先替大清去剿滅東南的「叛軍」?

  胡林翼這是病急亂投醫,還是————已然對依靠朝廷自身力量平定內亂,失去了信心?

  連胡林翼都如此,這煌煌大清,還有誰能挽狂瀾於既倒?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張傳單,就著燭火細看。

  那些直白到粗俗的文字,像耳光一樣扇在他臉上。

  他一生信奉什麼?

  忠君報國。

  士人氣節。

  經世致用。

  民為邦本。

  可如今,「君」已棄他如敝履;

  「氣節」在飢餓的士兵和百姓眼中不值一文;

  「經世」治出一個民不聊生的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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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民」成了最大的笑話。

  他治下的百姓,正盼著「叛軍」來解救。

  「我所殉之道————到底是什麼?」左宗棠仰起頭,閉上眼睛。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老僕周福端著一碗稀粥進來,看到主人這副模樣,手一抖,粥碗差點打翻。

  「老爺,您————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左宗棠睜開眼,看著那碗稀薄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

  府庫的糧食大半分給了百姓,剩下的小半要維持軍隊,連他這個巡撫也只能喝粥了。

  「周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帥,二十三年了。道光十七年,您中舉那年,小的就開始伺候您。」

  「二十三年————」左宗棠接過粥碗,卻沒喝,「你覺得,我這輩子,做得對嗎?」

  周福撲通跪下,老淚縱橫:「大帥,您————您別這麼說。您是好官,浙江百姓都記得您的好————」

  「記得我的好?」左宗棠苦笑,「記得我加征的稅賦,還是記得我強拉的民夫?」

  他搖搖頭,將粥碗放下:「出去吧。傳令眾將,寅時正,大堂議事。」

  周福擦著眼淚退下了。

  左宗棠重新坐回書案前,鋪開宣紙,研墨提筆。

  要寫什麼?

  請援的奏摺?已經沒有必要了。

  絕命詩?他一生不屑這種文人矯情。

  最後,他提起筆,手腕懸在空中許久,墨汁滴落紙上,暈開一團污漬。

  最終,他落筆,寫下八個大字:「臣力已竭,惟有一死。」

  這是給朝廷的交代,也是給自己的交代。

  寫完,他吹熄蠟燭,和衣躺在榻上。

  窗外傳來隱約的哭聲和爭吵聲,那是城內百姓在絕望中的騷動。

  遠處,光復軍陣地方向,隱約有米粥的香氣飄來,混在夜風裡,像一種溫柔的嘲諷。

  寅時正,金華府衙大堂。

  燭火通明,卻照不亮將領們臉上的死灰之色。

  楚軍、綠營三十餘名將領齊聚,盔甲不全,面帶倦容,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傷。

  左宗棠穿戴整齊,頂戴花翎,朝服補子,一絲不苟地走進來。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

  「都到齊了?」

  他摩下大將劉典站出來躬身道:「部堂,虞師爺不知道去了哪,找不到人。」

  「虞紹南?」左宗棠一怔,他沒想到這位從湖南跟隨他到浙江,幾經征戰的首席幕僚,竟然在這個時候失蹤了。

  不過他也沒有深究,心中嘆了口氣,平靜道:「眼下戰況如何,不必我多說。城外光復軍已合圍,援軍無望,糧草將盡。今日召諸位來,只問一事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是戰,是降,是走?」

  堂下死寂。

  許久,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參將站出來,瓮聲瓮氣道:「大帥,末將願與金華共存亡!」

  「共存亡?」左宗棠看著他,「你家中老母七旬,幼子三歲,也願與你共存亡嗎?」

  參將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

  另一個年輕些的游擊低聲道:「大帥,或許————或許可以談判?光復軍不是說不殺降————」

  「住口!」一個老將厲聲呵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能言降?」

  「那您說怎麼辦?」年輕游擊急了,「守?拿什麼守?弟兄們已經兩天沒吃飽了!」

  「城外的傳單你們都看到了,光復軍入城不搶不殺,還給百姓分糧分田!」

  「咱們在這兒死守,百姓卻盼著他們進來!這仗還怎麼打?」

  爭吵聲響起,將領們分成兩派,一派主戰,一派主和,還有更多人低頭沉默。

  左宗棠靜靜看著,直到爭吵聲漸歇,才緩緩開口:「都別吵了。」

  大堂安靜下來。

  「本官心意已決。」左宗棠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寅時三刻,開西門。願走的,可隨劉典突圍,經蘭溪、壽昌入江西,與胡撫台會合。」

  「不願走的,可留下。」

  「降也好,戰也罷,自行抉擇。」

  他目光掃過眾人:「但有一條:不得擾民,不得劫掠。要走的,只帶隨身兵器乾糧;

  要留的,好自為之。」

  將領們面面相覷。

  這算什麼?不是死守,不是投降,是————體面地撤退?

  「大帥,」一個幕僚忍不住問,「那朝廷那邊————」

  「朝廷那邊,本官自有交代。」左宗棠淡淡道,「你們只需記住:今日之敗,非戰之罪,乃時也,勢也。他日光復軍若與洋人開戰,或許————還有轉機。」

  這話說得很輕,卻讓所有人心中一震。

  大帥這是————在暗示什麼?

  左宗棠沒有解釋,只是揮了揮手:「都去準備吧。一個時辰後,西門集合。」

  將領們神色複雜地行禮退下。

  左宗棠獨自站在空蕩的大堂里,望著堂上「忠君愛國」的匾額,久久不語。

  辰時初,金華西門在晨霧中緩緩打開。

  沒有預想中的衝鋒,沒有廝殺。光復軍在南門外列陣整齊,但離城門還有一里距離。

  只有一支二十人的小隊,舉著白旗,推著幾輛堆滿米袋的大車,緩緩走向城門。

  城頭,守軍弓箭手張弓搭箭,但沒有人放箭。

  所有目光都盯著那幾車糧食,那可是實實在在的、可以活命的東西。

  小隊在城門外停下。

  為首的軍官舉起鐵皮喇叭,用清晰的官話喊道:「金華守軍弟兄們!光復軍第四軍軍長余忠扶有令:放下武器,出城受降者,一律不殺!願回家的發三斗米、兩百文路費!願加入光復軍的,既往不咎,等同待遇!」

  「城內百姓聽著:光復軍即刻在城外設粥棚、醫帳!有傷病者可來醫治,缺糧者可領粥米!絕不騷擾民居,絕不強征強拉!」

  喊話聲在清晨的空氣中迴蕩。

  城頭一片死寂。

  然後,第一個士兵扔下了手中的刀。

  噹啷一聲,像是一個信號。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刀劍、長矛、火銃被扔下城頭,落在護城河裡,濺起水花。

  城門完全打開了。

  起初是試探性的,三五個、十幾個士兵相互攙扶著走出來。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滿是恐懼和懷疑。

  光復軍的小隊沒有上前,只是指著旁邊已經搭好的涼棚:「去那邊登記!領粥!有傷的去醫帳!」

  更多士兵涌了出來。然後是百姓,扶老攜幼,背著簡單的包袱。

  粥棚前很快排起了長龍。

  大鐵鍋里米粥翻滾,香氣四溢。

  醫帳里,穿白大褂的醫官已經開始為傷者包紮。

  秩序井然得令人難以置信。

  遠處觀察台上,張之洞放下望遠鏡,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就是攻心的力量。不費一兵一卒,不開一槍一炮,一座堅城,就這麼開了。

  「張幹事。」於大光走過來,臉上帶著笑意,「你的「攻心為上」,奏效了。」

  張之洞搖頭:「不是我的功勞。是光復軍一路來的所作所為,積攢下的信譽。百姓和士兵相信我們說的,才會走出來。」

  他望向城門方向。

  按照計算,金華城內的守軍不可能只有剛剛出來的那些人。

  主力必然還在城內。

  果然,約莫半個時辰後,城內百姓湧出之勢稍緩,城門內再次傳來動靜。

  這次出來的,是成建制的清軍!

  他們雖然同樣面帶菜色,但衣甲相對整齊,許多人手中甚至仍握著兵器,只是槍口朝下,旗幟低垂。

  隊伍中夾雜著不少馬匹。

  更引人注目的是,走在最前面的數百人,竟有意識地用身體和簡單的門板,將後續的大隊與城門方向隔開,形成了一個粗糙的「人盾」。

  「他們拿百姓當肉盾!」觀察台上有人低呼。

  只見這數萬人馬,出城後並未走向粥棚登記點,而是在幾名騎馬的將領呼喝下,迅速整隊,然後毫不猶豫地朝著西面疾行而去!

  蹄聲隆隆,腳步紛沓,揚起漫天塵土,竟是要全軍突圍!

  「想跑?」於大光冷哼一聲,「拿百姓擋槍,倒是打得好算盤,賭我們不敢開火。」

  指揮部所在的高台上,軍長余忠扶手持雙筒望遠鏡,冷靜地注視著下方這數萬清軍「明火執仗」般的突圍。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從浙西一路敗退到金華,嚷嚷著要背水一戰,與城偕亡。」

  「臨到城破關頭,卻又沒了拼死一搏的膽氣,只想著保存實力,溜之大吉。這位今

  亮」左公,用兵或許有一套,但這決斷之氣,可遠不如傳聞中那般硬朗。」

  「軍長,」於大光也舉著望遠鏡細看,「沒看到左宗棠的旗號和大纛。領頭打旗的,像是楚軍大將劉典。」

  楚軍有兩大悍將,劉典與徐占彪。徐占彪在衢州被俘後,提供了不少楚軍內情。

  「劉典?」余忠扶放下望遠鏡,眼神淡定。

  「看來左季高是把斷後、乃至當棄子」吸引我軍注意力的任務,交給了這位心腹愛將。自己怕是早已另有打算。」

  「傳令!」

  他聲音陡然轉厲:「命令譚紹光、黃呈忠,按預定第二方案,立即率所部精銳,銜尾追擊!」

  「務必在浙贛邊境之前,將這股東逃潰軍徹底擊潰、殲滅,不可使其流入江西!」

  「命令第十一師,立即進城,全面接管城防,肅清殘敵,控制府庫衙門,並嚴密監視東面李秀成部動向!」

  「其餘各部,隨我進城!」

  「老於,民事安頓、宣傳安撫,由你全權負責,按衢州舊例,即刻展開!」

  「是!」周圍參謀、傳令兵轟然應諾,指揮部瞬間高效運轉起來。

  張之洞跟在余忠扶、於大光身後,聽得左宗棠並未在這支突圍軍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個曾被他少年時視為「經世名臣」楷模的人物,這個自負「今亮」、與曾國藩、李鴻章齊名的晚清柱石,難道就在這座他誓言堅守的城池裡,走向了生命的終點?

  還是————另有玄機?

  「於委員,」他忍不住低聲問道,「若————若能尋到左宗棠,統帥與軍部,會如何處置?」

  於大光略一沉吟,邊走邊低聲道:「按統帥此前私下透露的意思,左季高這樣的人物,影響力大,讀書人視其為標杆,能不殺,儘量不殺。」

  「很大可能,會請」去福州,參加專門為前朝大員、宿儒設置的學習班」,進行————嗯,思想上的溝通與改造。」

  「若他最終能認清時勢,願意合作,以其才學能力,將來在新的時代里,未嘗不能有一番作為,為我華夏復興出力。」

  「當然,這要看他自己如何抉擇了。」

  「合作————改造————」張之洞喃喃重複。

  他想像著那個一生驕傲、以諸葛亮自詡、將「忠君氣節」看得比性命還重的左宗棠,要讓他低頭承認自己畢生信仰的體系已經腐朽過時,要讓他向曾經的「反賊」、「逆首」折腰合作————

  這其中的艱難與痛苦,恐怕真的比慷慨赴死,要劇烈百倍。

  「恐怕————比死更難。」他輕嘆一聲。

  於大光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肩膀:「是啊。但有時候,活著去做些實事,比死了留個空名,更需要勇氣,也更有價值。」

  「走吧,進城。還有太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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