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眉莊的賀禮
林穎湊近甄嬛，見她神色鄭重，忽的俏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方藍布包裹，層層揭開，內里是一冊裝幀工整嶄新的線裝詩集。
「這是表姐輾轉託人送出宮的生辰賀禮，特意囑我轉交姐姐。」
甄嬛垂眸一望，心頭微震，竟是一冊《花間集》手抄本。
此書在前朝廣為流傳，本朝雖未將其列為禁書，卻早已停印多年，世間完整正本寥寥無幾，大多是殘缺零散的殘卷。
她與沈眉莊年少時，曾在古籍雜記中見過對此書的盛讚，一直心生嚮往，遍尋多年卻始終無緣得見完整篇目。
指尖輕拂平整嶄新的紙頁，甄嬛緩緩展卷。清麗工整的簪花小楷躍然紙上，筆鋒端正，卻清雋有力，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沈眉莊筆跡。
「表姐說，她在御花園藏書閣偶遇此書殘缺古卷，憶起你們的年少執念，便趁著閒暇夜夜挑燈熬夜，逐字逐句對照殘卷補齊抄錄，耗時多日，終於整理出這一冊完整篇目，篤定你見了定會歡喜。」林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一瞬間，塵封的年少歲月轟然翻湧而來，鮮活如初。
彼時甄嬛不過七八歲，沈眉莊長她一歲，兩家府邸緊鄰，巷弄相通，她們自小朝夕相伴，幾乎日日黏在一處。
沈府庭院清雅，藏書盈架，春日海棠堆雪，夏有梧桐蔽日，最宜讀書閒坐。每逢天光正好的午後，二人便搬著小竹凳，並肩坐在沈家廊下，攤開書卷，同讀詩詞。
沈眉莊性子沉穩端方，小小年紀便坐姿端正，落筆從容，臨帖從不出錯；甄嬛靈動聰慧，涉獵極廣，偏愛搜羅各類雜記詩文。
一個端莊守禮，一個鮮活通透，性情互補，卻偏偏最是投契。
那日她們偶然翻到一本前朝文人批註的舊雜記，文中字字盛讚《花間集》，言其詞風清麗，盡得風月雅致，是百年難得的絕美詩集。
二人看得心馳神往，當即動了執念，一心想要一睹全書風采。
自此往後，每逢市集開肆，二人便纏著家中僕婦陪同，走遍京城大小書鋪、舊書攤位，挨個翻閱尋覓。
可此書本朝早已停印，世間留存極少，她們尋了整整數年，始終一無所獲。偶爾偶遇零星殘頁，也是篇目錯亂、字跡殘缺，根本無法通讀全貌。
年幼的沈眉莊曾向她許諾：「嬛兒無妨，今日尋不到，不代表日後無緣。待我日後尋得完整篇目，必定親手為你抄錄一冊，字字齊全，送你珍藏。」
年少隨口一句戲言，時隔多年，跨越了整整一世的光景，竟真的被沈眉莊記到如今。
上一世深宮歲月漫長苦寒，她浮沉宮闈，歷經愛恨糾葛，早已被世事磋磨得滿身疲憊。那些年少無憂、純粹澄澈的自在時光，被繁雜的宮闈恩怨層層掩埋，她原以為早已模糊淡忘。
可此刻指尖撫過工整字跡，當年廊下共讀、牽手許諾、並肩盼書的細碎光景，盡數清晰浮現眼前，她的一顰一笑，歷歷在目，分毫未減。
如今，一堵冰冷宮牆隔不斷舊時知己情分，故人跨越風塵、歷盡艱難送來的心意，滾燙又真摯。甄嬛鼻尖微酸，心底暖意與酸澀交織，眼底轉瞬泛起水光。
林穎見她落淚，連忙輕拍她的手背寬慰：「好端端的怎的哭了？表姐費心費力抄錄此書，只為給你賀生辰，若是讓她知曉反倒惹你傷心，定然要懊悔選錯了禮物。」
甄嬛被她一語逗得破涕為笑，抬手拭去眼角濕意，心緒漸穩。她抬眸看向林穎，輕聲詢問：「如今你家中與眉姐姐通信，可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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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穎臉上笑意淡去，蹙眉輕嘆：「前幾月尚且安穩。表姐彼時聖眷正濃，時常能借內務府採辦、宮中賞賜的由頭，傳出些許物件與書信。只是往來物料皆要經過層層查驗，只能說些家常，倒也聊勝於無。」
她俯身壓低聲音，神色鄭重：「只是近來不同。我父親聽聞，上月賞花宴一事過後，皇上雖未降罪，後宮卻傳得沸沸揚揚，皆言她已然失了聖心。
內務府那幫奴才看人下菜碟，但凡出自碎玉軒的物件書信，皆會被截留，半分都傳不出來。」
「這冊完整的手抄詩集，連同一封親筆家書，都是表姐動用沈家深埋宮中多年的隱秘人脈，冒著極大風險偷偷運出的。」
甄嬛聞言心中瞭然。
林家是京城百年世家，根深脈廣，暗中經營宮中人脈實屬尋常。沈家本籍不在京城，卻世代官宦、底蘊深厚，亦有隱秘渠道可連通宮內，此番能偷偷傳出物件書信，便是最好佐證。
反觀甄家，只是尋常書香門第，根基淺薄，朝中宮內皆無倚靠，遇事只能被動受制。
林穎滿臉憂色：「我父親近日十分掛念表姐，她無端失了聖心，宮中向來拜高踩低，定然少不了旁人刁難，我們都怕她往後在深宮寸步難行。」
言罷，她看向甄嬛虛心求教：「甄姐姐素來有主見，不知可有法子，能幫表姐穩住局面？」
甄嬛略一思忖，從容回道：「此事不難化解。如今皇上對她心存芥蒂，刻意討好、辯解只會適得其反，加重猜忌。
眼下最穩妥的，是借世家底蘊為她立住底氣。只需沈家或你林府尋請安、祈福之類的合規由頭，向宮中進獻雅致得體的物件即可，不必張揚，只求彰顯眉姐姐身後有世家支撐。」
她點明關鍵：「優先進獻太后最為妥當。太后重規矩、顧體面，最看重世家品行。此舉既盡孝心，又不會讓皇上覺得她刻意討好、失了分寸。」
林穎豁然開朗，眉眼一亮：「我即刻回去告知父親，早日辦妥此事！」
心結得解，林穎無心久留，匆匆告辭離去。
閨房重歸清靜。甄嬛獨坐窗前，手中捧著這冊眉莊熬夜抄錄的《花間集》，心頭暖意涌動，正欲細細品讀，門外忽傳來細碎整齊的腳步聲。
浣碧、流朱、小環，還有久不見的綠芽，她們四人依次入內，齊齊攏袖站在跟前，神色端正，似是有要事一同回稟。
「這是表姐輾轉託人送出宮的生辰賀禮，特意囑我轉交姐姐。」
甄嬛垂眸一望，心頭微震，竟是一冊《花間集》手抄本。
此書在前朝廣為流傳，本朝雖未將其列為禁書，卻早已停印多年，世間完整正本寥寥無幾，大多是殘缺零散的殘卷。
她與沈眉莊年少時，曾在古籍雜記中見過對此書的盛讚，一直心生嚮往，遍尋多年卻始終無緣得見完整篇目。
指尖輕拂平整嶄新的紙頁，甄嬛緩緩展卷。清麗工整的簪花小楷躍然紙上，筆鋒端正，卻清雋有力，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沈眉莊筆跡。
「表姐說，她在御花園藏書閣偶遇此書殘缺古卷，憶起你們的年少執念，便趁著閒暇夜夜挑燈熬夜，逐字逐句對照殘卷補齊抄錄，耗時多日，終於整理出這一冊完整篇目，篤定你見了定會歡喜。」林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一瞬間，塵封的年少歲月轟然翻湧而來，鮮活如初。
彼時甄嬛不過七八歲，沈眉莊長她一歲，兩家府邸緊鄰，巷弄相通，她們自小朝夕相伴，幾乎日日黏在一處。
沈府庭院清雅，藏書盈架，春日海棠堆雪，夏有梧桐蔽日，最宜讀書閒坐。每逢天光正好的午後，二人便搬著小竹凳，並肩坐在沈家廊下，攤開書卷，同讀詩詞。
沈眉莊性子沉穩端方，小小年紀便坐姿端正，落筆從容，臨帖從不出錯；甄嬛靈動聰慧，涉獵極廣，偏愛搜羅各類雜記詩文。
一個端莊守禮，一個鮮活通透，性情互補，卻偏偏最是投契。
那日她們偶然翻到一本前朝文人批註的舊雜記，文中字字盛讚《花間集》，言其詞風清麗，盡得風月雅致，是百年難得的絕美詩集。
二人看得心馳神往，當即動了執念，一心想要一睹全書風采。
自此往後，每逢市集開肆，二人便纏著家中僕婦陪同，走遍京城大小書鋪、舊書攤位，挨個翻閱尋覓。
可此書本朝早已停印，世間留存極少，她們尋了整整數年，始終一無所獲。偶爾偶遇零星殘頁，也是篇目錯亂、字跡殘缺，根本無法通讀全貌。
年幼的沈眉莊曾向她許諾：「嬛兒無妨，今日尋不到，不代表日後無緣。待我日後尋得完整篇目，必定親手為你抄錄一冊，字字齊全，送你珍藏。」
年少隨口一句戲言，時隔多年，跨越了整整一世的光景，竟真的被沈眉莊記到如今。
上一世深宮歲月漫長苦寒，她浮沉宮闈，歷經愛恨糾葛，早已被世事磋磨得滿身疲憊。那些年少無憂、純粹澄澈的自在時光，被繁雜的宮闈恩怨層層掩埋，她原以為早已模糊淡忘。
可此刻指尖撫過工整字跡，當年廊下共讀、牽手許諾、並肩盼書的細碎光景，盡數清晰浮現眼前，她的一顰一笑，歷歷在目，分毫未減。
如今，一堵冰冷宮牆隔不斷舊時知己情分，故人跨越風塵、歷盡艱難送來的心意，滾燙又真摯。甄嬛鼻尖微酸，心底暖意與酸澀交織，眼底轉瞬泛起水光。
林穎見她落淚，連忙輕拍她的手背寬慰：「好端端的怎的哭了？表姐費心費力抄錄此書，只為給你賀生辰，若是讓她知曉反倒惹你傷心，定然要懊悔選錯了禮物。」
甄嬛被她一語逗得破涕為笑，抬手拭去眼角濕意，心緒漸穩。她抬眸看向林穎，輕聲詢問：「如今你家中與眉姐姐通信，可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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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俯身壓低聲音，神色鄭重：「只是近來不同。我父親聽聞，上月賞花宴一事過後，皇上雖未降罪，後宮卻傳得沸沸揚揚，皆言她已然失了聖心。
內務府那幫奴才看人下菜碟，但凡出自碎玉軒的物件書信，皆會被截留，半分都傳不出來。」
「這冊完整的手抄詩集，連同一封親筆家書，都是表姐動用沈家深埋宮中多年的隱秘人脈，冒著極大風險偷偷運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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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是京城百年世家，根深脈廣，暗中經營宮中人脈實屬尋常。沈家本籍不在京城，卻世代官宦、底蘊深厚，亦有隱秘渠道可連通宮內，此番能偷偷傳出物件書信，便是最好佐證。
反觀甄家，只是尋常書香門第，根基淺薄，朝中宮內皆無倚靠，遇事只能被動受制。
林穎滿臉憂色：「我父親近日十分掛念表姐，她無端失了聖心，宮中向來拜高踩低，定然少不了旁人刁難，我們都怕她往後在深宮寸步難行。」
言罷，她看向甄嬛虛心求教：「甄姐姐素來有主見，不知可有法子，能幫表姐穩住局面？」
甄嬛略一思忖，從容回道：「此事不難化解。如今皇上對她心存芥蒂，刻意討好、辯解只會適得其反，加重猜忌。
眼下最穩妥的，是借世家底蘊為她立住底氣。只需沈家或你林府尋請安、祈福之類的合規由頭，向宮中進獻雅致得體的物件即可，不必張揚，只求彰顯眉姐姐身後有世家支撐。」
她點明關鍵：「優先進獻太后最為妥當。太后重規矩、顧體面，最看重世家品行。此舉既盡孝心，又不會讓皇上覺得她刻意討好、失了分寸。」
林穎豁然開朗，眉眼一亮：「我即刻回去告知父親，早日辦妥此事！」
心結得解，林穎無心久留，匆匆告辭離去。
閨房重歸清靜。甄嬛獨坐窗前，手中捧著這冊眉莊熬夜抄錄的《花間集》，心頭暖意涌動，正欲細細品讀，門外忽傳來細碎整齊的腳步聲。
浣碧、流朱、小環，還有久不見的綠芽，她們四人依次入內，齊齊攏袖站在跟前，神色端正，似是有要事一同回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