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馬佳敏
春日暖風拂過亭台，落英簌簌飄墜，方才笑語嫣然的群芳圍聚之地，被一句尖利嘲諷驟然凍住。
滿園喧囂瞬時淡去，無數道或好奇、或輕鄙的目光齊齊落來，密密匝落在剛過來的甄嬛幾人身上，無端生出幾分逼仄的壓迫感。
流朱素來心直口快，聞言當即眉峰倒豎，身形一傾便要上前理論，滿腔憤懣全然掛在臉上。
身側的浣碧如今已是甄家正經小姐，雖面露慍色，卻依舊立在原地，只是攥緊的掌心出賣了她。
甄嬛見狀，即刻抬手按住兩人胳膊，輕輕搖頭示意。
她神色恬淡，眼底無半分波瀾，那份篤定從容的氣度，穩穩壓住了流朱翻湧的火氣，讓她硬生生收住腳步，暫且按捺下爭執的心思。
今日乃是國公府頂級閨閣雅聚，京中名門貴女齊聚，最忌張揚失度。流朱性子直白，爭執間極易失了規矩；浣碧到底是下人出身，她的身世更是不能引人深究。
況且今日高門世家的嫡女眾多，二人若當眾替自己出頭，無論對錯，只會落得不知禮數的話柄。這般眾目睽睽之地，半分差錯都不能有。
甄嬛本欲親自上前，好好提點下這位無端挑事的少女。未曾想，一道清亮正直的女聲已然搶先穿透凝滯的氛圍。
「馬姐姐此言未免太過偏頗。」
林穎帶著四五名氣質清雅的少女緩步走近。幾人皆是清流文官世家的閨秀，素來與甄嬛、沈眉莊交好，品性端方、知禮守禮，在京中閨閣中頗有口碑。
林穎挺身人前，年少清亮的嗓音帶著幾分凜然正氣，直視對面的馬佳敏，字字有力：
「那日選秀之事，眾人親眼所見。甄姐姐無端遭人刁難，不過是自保之舉，何來輕狂之說？難不成身為女子，便要逆來順受、任人欺凌，才算合乎規矩體面？」
馬佳敏被懟得面色一僵，暗自權衡分寸。她知曉林穎一眾人身後皆是清流世家，體面人脈不輸旁人，正面爭執只會自討沒趣。
於是她索性避開眾人，直指甄嬛，刻意拔高聲調，語氣尖銳咄咄，執意要當眾給她扣上不安本分的罪名：
「舊事暫且不論！只說今日！你身為在冊待選秀女，理當閉門修身、恪守禮制，卻屢屢外出、周旋熱鬧，這般愛出風頭，難道不算違禮輕狂？」
甄嬛輕輕鬆開兩人手腕，身姿從容，緩步從林穎身側走出。暖陽落在她素淨的衣袂上，襯得她眉眼溫潤，偏偏眼底藏著幾分淡漠。
她細細打量眼前少女，對方年紀尚輕、稚氣未脫，圓臉尚帶青澀，眉眼間卻攢著十足的敵意與莽撞，一看便是被家中嬌養縱容、不知世事深淺的性子。
「甄姐姐，」林穎湊近身側，壓低聲音快速提點，「這位是內務府正白旗包衣驍騎校馬家的小姐馬佳敏，據說是夏冬春的娘家親戚。」
甄嬛瞬間瞭然。夏冬春選秀失儀出醜，她父親包衣左領夏威更是當眾受到訓斥。
馬佳敏父親做為夏威的下屬，便遣出年紀最小、無所顧忌的女兒前來尋釁，妄圖當眾折辱自己，以此來討好上司。
上一世，在她成為太后的那些年裡，將這些官場裡面的門道捋了個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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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透對方的心思，甄嬛眼底掠過一抹涼色，面上依舊含笑，清冷的聲音瞬間吸引了全場人的注意：「馬妹妹這話，未免太過武斷。」
「今日是沛國公夫人誠心設宴、廣邀賓朋，主家盛情，我若刻意推脫，反倒顯得傲慢、辜負美意。」
她眸光坦蕩，落落大方，所言句句合規合禮、無可指摘：「況且此番雅聚儘是閨閣女眷，並無外男往來，姐妹相聚賞春閒談，何來拋頭露面、不安本分的說法？」
馬佳敏胸口一窒，正要搶話反駁，甄嬛已然話鋒婉轉，援引閨閣間常有閱覽的書籍從容辯駁：
「更何況，我並非肆意妄為。《清稗類鈔·宮闈類》中記載，順治年間，孝獻端敬皇后董鄂氏尚未入宮時，世祖先帝因其常年幽居深院，拘束寡悶，叮囑其閒時可出門踏青赴聚、結交閨友，不受尋常深閨禮數桎梏。」
她端正神色，繼續開口追問：「帝王偶有體恤人情、放寬小節之舉，皆是酌情處事。我今日赴世家閨閣雅聚，並無半分逾矩。妹妹執意以此苛責於我，莫非是覺得聖祖當年所行之事，有所不妥？」
馬佳敏瞬間被噎得手足無措，臉色青白交加。她不過是想口舌逞凶、打壓甄嬛，萬萬不敢妄議先祖聖明。她區區包衣之女，但凡有半分不敬言辭，便是禍及家族的重罪。
慌亂下，她只能強行拔高聲音虛張聲勢：「你胡說！我從未有半分非議聖祖之心！是你曲解我意、顛倒黑白！」
可除此外，她再無半分有理之言，只能僵立當場，進退兩難。
周遭貴女皆是眼明人，早已看清始末。亭邊細碎的嗤笑與私議此起彼伏，聲聲入耳，句句都戳在她最忌諱的出身上。
「原是包衣出身，難怪眼界狹隘，無端尋釁挑事。」
「根基淺薄便愛鑽牛角尖，還敢在世家雅聚中這般張狂。」
風卷著細碎議論縈繞耳畔，馬佳敏臉頰滾燙，紅白交替，難堪至極。她死死咬著唇，眼眶泛紅，強忍著眼底濕意，渾身僵硬得無處安放手腳。
春風漫捲花枝，落英紛飛，落在亭外青磚地上，熱鬧依舊，可人心算計卻涼薄刺骨。甄嬛靜靜望著眼前鬧劇，心底澄澈如鏡。
今日整場紛爭，設宴的孟靜嫻始終隱匿不出。她默許馬佳敏出頭做這枚開路棋子，鬧大了便折損自己名聲，鬧僵了便由馬家女背負所有過錯，她自己全程置身事外，坐收漁利，算計著實精妙。
目光落回眼前少女身上，看著她稚氣倔強、強撐委屈的模樣，甄嬛心頭微頓，生出幾分恍惚。
這般單純莽撞、不經世事的樣子，像極了上一世剛入宮的淳兒。時光倒流，不知如今的淳兒，是否依舊安穩無憂、心性如初。
收回思緒，甄嬛抬眸朗聲制止，清亮的嗓音瞬間壓下滿庭私語：「眾位姐妹慎言。」
「包衣隸屬內務府，世代為皇家近臣，雖門第不及世家，卻是朝廷在冊、侍奉宮闈的本分人家，我輩怎可隨意非議。閨秀立身，重在禮德寬厚，而非門第高低，不可憑出身論長短、辱他人。」
一語落地，周遭私語盡數停歇，眾人神色皆斂，看向甄嬛的目光，已然褪去看熱鬧的輕慢，多了幾分發自心底的敬重。
身陷紛爭，卻不驕不躁、心懷寬厚，這般格局氣度，遠勝一眾只懂攀比門第的閨秀。
馬佳敏怔怔凝望著甄嬛，心頭五味雜陳。她蓄意尋釁、步步緊逼，對方占盡上風卻未落井下石，反倒當眾為自己保全顏面，這份胸襟，讓她又羞又愧。
她攥緊衣袖，壓下滿臉窘迫，正要開口辯解兩句，勉強挽回幾分顏面。
恰在此時，一道綿長威嚴的太監通傳聲穿透滿園春風，蓋過所有細碎動靜，驟然響徹亭前：
「朝瑰公主到——」
滿園喧囂瞬時淡去，無數道或好奇、或輕鄙的目光齊齊落來，密密匝落在剛過來的甄嬛幾人身上，無端生出幾分逼仄的壓迫感。
流朱素來心直口快，聞言當即眉峰倒豎，身形一傾便要上前理論，滿腔憤懣全然掛在臉上。
身側的浣碧如今已是甄家正經小姐，雖面露慍色，卻依舊立在原地，只是攥緊的掌心出賣了她。
甄嬛見狀，即刻抬手按住兩人胳膊，輕輕搖頭示意。
她神色恬淡，眼底無半分波瀾，那份篤定從容的氣度，穩穩壓住了流朱翻湧的火氣，讓她硬生生收住腳步，暫且按捺下爭執的心思。
今日乃是國公府頂級閨閣雅聚，京中名門貴女齊聚，最忌張揚失度。流朱性子直白，爭執間極易失了規矩；浣碧到底是下人出身，她的身世更是不能引人深究。
況且今日高門世家的嫡女眾多，二人若當眾替自己出頭，無論對錯，只會落得不知禮數的話柄。這般眾目睽睽之地，半分差錯都不能有。
甄嬛本欲親自上前，好好提點下這位無端挑事的少女。未曾想，一道清亮正直的女聲已然搶先穿透凝滯的氛圍。
「馬姐姐此言未免太過偏頗。」
林穎帶著四五名氣質清雅的少女緩步走近。幾人皆是清流文官世家的閨秀，素來與甄嬛、沈眉莊交好，品性端方、知禮守禮，在京中閨閣中頗有口碑。
林穎挺身人前，年少清亮的嗓音帶著幾分凜然正氣，直視對面的馬佳敏，字字有力：
「那日選秀之事，眾人親眼所見。甄姐姐無端遭人刁難，不過是自保之舉，何來輕狂之說？難不成身為女子，便要逆來順受、任人欺凌，才算合乎規矩體面？」
馬佳敏被懟得面色一僵，暗自權衡分寸。她知曉林穎一眾人身後皆是清流世家，體面人脈不輸旁人，正面爭執只會自討沒趣。
於是她索性避開眾人，直指甄嬛，刻意拔高聲調，語氣尖銳咄咄，執意要當眾給她扣上不安本分的罪名：
「舊事暫且不論！只說今日！你身為在冊待選秀女，理當閉門修身、恪守禮制，卻屢屢外出、周旋熱鬧，這般愛出風頭，難道不算違禮輕狂？」
甄嬛輕輕鬆開兩人手腕，身姿從容，緩步從林穎身側走出。暖陽落在她素淨的衣袂上，襯得她眉眼溫潤，偏偏眼底藏著幾分淡漠。
她細細打量眼前少女，對方年紀尚輕、稚氣未脫，圓臉尚帶青澀，眉眼間卻攢著十足的敵意與莽撞，一看便是被家中嬌養縱容、不知世事深淺的性子。
「甄姐姐，」林穎湊近身側，壓低聲音快速提點，「這位是內務府正白旗包衣驍騎校馬家的小姐馬佳敏，據說是夏冬春的娘家親戚。」
甄嬛瞬間瞭然。夏冬春選秀失儀出醜，她父親包衣左領夏威更是當眾受到訓斥。
馬佳敏父親做為夏威的下屬，便遣出年紀最小、無所顧忌的女兒前來尋釁，妄圖當眾折辱自己，以此來討好上司。
上一世，在她成為太后的那些年裡，將這些官場裡面的門道捋了個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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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透對方的心思，甄嬛眼底掠過一抹涼色，面上依舊含笑，清冷的聲音瞬間吸引了全場人的注意：「馬妹妹這話，未免太過武斷。」
「今日是沛國公夫人誠心設宴、廣邀賓朋，主家盛情，我若刻意推脫，反倒顯得傲慢、辜負美意。」
她眸光坦蕩，落落大方，所言句句合規合禮、無可指摘：「況且此番雅聚儘是閨閣女眷，並無外男往來，姐妹相聚賞春閒談，何來拋頭露面、不安本分的說法？」
馬佳敏胸口一窒，正要搶話反駁，甄嬛已然話鋒婉轉，援引閨閣間常有閱覽的書籍從容辯駁：
「更何況，我並非肆意妄為。《清稗類鈔·宮闈類》中記載，順治年間，孝獻端敬皇后董鄂氏尚未入宮時，世祖先帝因其常年幽居深院，拘束寡悶，叮囑其閒時可出門踏青赴聚、結交閨友，不受尋常深閨禮數桎梏。」
她端正神色，繼續開口追問：「帝王偶有體恤人情、放寬小節之舉，皆是酌情處事。我今日赴世家閨閣雅聚，並無半分逾矩。妹妹執意以此苛責於我，莫非是覺得聖祖當年所行之事，有所不妥？」
馬佳敏瞬間被噎得手足無措，臉色青白交加。她不過是想口舌逞凶、打壓甄嬛，萬萬不敢妄議先祖聖明。她區區包衣之女，但凡有半分不敬言辭，便是禍及家族的重罪。
慌亂下，她只能強行拔高聲音虛張聲勢：「你胡說！我從未有半分非議聖祖之心！是你曲解我意、顛倒黑白！」
可除此外，她再無半分有理之言，只能僵立當場，進退兩難。
周遭貴女皆是眼明人，早已看清始末。亭邊細碎的嗤笑與私議此起彼伏，聲聲入耳，句句都戳在她最忌諱的出身上。
「原是包衣出身，難怪眼界狹隘，無端尋釁挑事。」
「根基淺薄便愛鑽牛角尖，還敢在世家雅聚中這般張狂。」
風卷著細碎議論縈繞耳畔，馬佳敏臉頰滾燙，紅白交替，難堪至極。她死死咬著唇，眼眶泛紅，強忍著眼底濕意，渾身僵硬得無處安放手腳。
春風漫捲花枝，落英紛飛，落在亭外青磚地上，熱鬧依舊，可人心算計卻涼薄刺骨。甄嬛靜靜望著眼前鬧劇，心底澄澈如鏡。
今日整場紛爭，設宴的孟靜嫻始終隱匿不出。她默許馬佳敏出頭做這枚開路棋子，鬧大了便折損自己名聲，鬧僵了便由馬家女背負所有過錯，她自己全程置身事外，坐收漁利，算計著實精妙。
目光落回眼前少女身上，看著她稚氣倔強、強撐委屈的模樣，甄嬛心頭微頓，生出幾分恍惚。
這般單純莽撞、不經世事的樣子，像極了上一世剛入宮的淳兒。時光倒流，不知如今的淳兒，是否依舊安穩無憂、心性如初。
收回思緒，甄嬛抬眸朗聲制止，清亮的嗓音瞬間壓下滿庭私語：「眾位姐妹慎言。」
「包衣隸屬內務府，世代為皇家近臣，雖門第不及世家，卻是朝廷在冊、侍奉宮闈的本分人家，我輩怎可隨意非議。閨秀立身，重在禮德寬厚，而非門第高低，不可憑出身論長短、辱他人。」
一語落地，周遭私語盡數停歇，眾人神色皆斂，看向甄嬛的目光，已然褪去看熱鬧的輕慢，多了幾分發自心底的敬重。
身陷紛爭，卻不驕不躁、心懷寬厚，這般格局氣度，遠勝一眾只懂攀比門第的閨秀。
馬佳敏怔怔凝望著甄嬛，心頭五味雜陳。她蓄意尋釁、步步緊逼，對方占盡上風卻未落井下石，反倒當眾為自己保全顏面，這份胸襟，讓她又羞又愧。
她攥緊衣袖，壓下滿臉窘迫，正要開口辯解兩句，勉強挽回幾分顏面。
恰在此時，一道綿長威嚴的太監通傳聲穿透滿園春風，蓋過所有細碎動靜，驟然響徹亭前：
「朝瑰公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