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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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箋輕展,墨痕娟秀,是沈眉莊一貫端整清雅的字跡,字字沉穩,卻藏不住行間細碎惶然。

  信中是眉莊親筆娓娓道來的宮中近況,語氣溫婉懇切,全然是對自己的信任:

  嬛兒親鑒:

  入宮倏忽半載,深宮日月沉沉,幸得聖恩垂憐,近來聖上待我頗厚,屢屢召伴左右,更令我隨皇后習學六宮庶務。

  一時之間,殿內宮人側目,同輩艷羨,看似風光有加,然我獨處靜思,唯有滿心惴惴,不敢有半分欣喜驕矜。

  近日觀遍後宮局勢,方才幡然醒悟,宮闈之中從無安穩二字。

  華妃勢盛滔天,自年羹堯領兵西征之後,年氏一族聲勢愈盛,華妃執掌六宮權柄,雷霆行事、威壓六宮,連皇后娘娘亦被穩穩壓過一頭,行事束手束腳,難言制衡。

  宮中近況,步步驚心,樁樁件件皆是警示。

  新晉得寵的富察貴人,近日依仗身孕、恃貴驕矜,那日在翊坤宮旁千鯉池餵魚,竟無端被人推落池中,險些溺亡,雖無人明言兇手,可其中蹊蹺,人人心知肚明。

  更有夏冬春,同為新晉答應,只因言行輕狂、略失恭順,便被華妃當眾責罰三十大板,當堂受辱、顏面盡失。若非皇后娘娘出面求情、婉轉保全,她早已被廢入冷宮,永世不得翻身。

  至於太監、宮女的性命,在這吃人的後宮更是微不足道。

  如今後宮格局,涇渭分明。得寵諸嬪,要麼依附皇后、固守本分,要麼趨附華妃、順勢而為,人人皆有依傍,以求自保。

  唯獨我一人,承蒙聖恩垂顧,得習六宮事宜,看似殊榮,實則孤懸無依,未曾依附任何一派。

  昔日親近陵容,自我抱病靜養之後,日漸疏淡,往來漸稀,終究是人心易變、世事難恆。

  如今我孑然一身,立世於兩派夾縫之間,進退無據、日夜惶恐,深恐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深宮人心叵測、步步藏險,我思前想後,初進宮時是得了你的意見,才逐漸看清後宮局勢,未曾剛進宮就落入旁人陷阱。

  知你心思通透,故修書一封,懇切求教,望妹教我進退存身之法,免我誤入歧途、身陷險境。

  紙短情長,遙寄思念,盼妹回信解惑。——眉莊手書

  甄嬛逐字閱罷,指尖輕輕撫過平整箋紙,眼中似有淚光閃過。憶起前世眉莊的結局,心頭五味雜陳,一聲輕嘆悄然溢出唇間。

  夏冬春自選秀那日便張揚跋扈,在她的推波助瀾下,當日的事情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她的父親內務府包衣左領夏威被言官參劾教女無方不說,還被聖上當眾訓斥,落得顏面盡失。

  本以為夏冬春進宮後位分又低,又挨了父母責罰,會老實許多。誰知入宮至今,她依舊不知收斂,想必此事過後,她會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宮規森嚴。

  甄嬛垂眸靜靜思索,前世深宮浮沉的歷歷過往,瞬間翻湧心頭。那些暗藏的殺機、無形的傾軋、無聲的算計,她曾親身歷經、刻骨銘心。

  彼時窗外庭院清朗,春風穿窗而入,攜來陣陣輕柔風聲。院外不時傳來玉嬈與鄰家林穎嬉笑追鬧的清脆聲響,童真爛漫、無憂無慮,與深宮的陰詭形成天壤之別。

  亂世浮沉、兩世更迭,唯有眼前這般人間鮮活,最是難得。

  甄嬛收回紛亂思緒,執起狼毫,蘸飽墨汁,落筆從容,字字盡數是她兩世積澱的保命箴言、肺腑叮囑。

  眉姐姐親啟:

  來書已閱,知姐姐深宮孤立、步步維艱,我心掛念、日夜難安。今且將心中思慮盡數書下,望姐姐能酌情參照,安穩自保。

  其一,暫不可有孕。深宮之中,槍打出頭鳥,榮華太過,必招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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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這批新晉秀女,根基尚淺、勢單力薄,依我斷言,此番新人中,首個有孕之人,定然保不住胎,更有可能保不住自身性命!

  姐姐務必靜心自持,暫且擱置子嗣念想。若有疑慮,只需靜待數月,想必便會局勢明朗,不妨屆時再做打算。

  其二,六宮庶務,能辭則辭,萬不可爭先攬權。聖上令你學習打理六宮,看似恩寵殊榮,實則是風口浪尖、眾矢之的。

  若實在推辭不過,便靜心旁觀、淺學淺嘗,只做附和、不獻良策,不立新規、不興新政。尤其不可觸動底層宮人利弊,太監宮女雖位卑權輕,卻最是貼近主子起居,一旦結怨於暗處,禍患無窮、防不勝防。

  其三,立身深宮,須臾不可鬆懈,朝夕需有人貼身護持、寸步不離。

  溫實初曾與我言,你身邊崔槿汐沉穩縝密、心思周全,小允子忠心耿耿、細緻可靠,皆是值得信賴之人。往後大小事宜,可多託付二人,讓其貼身值守、謹查四周,杜絕隱患。

  其四,立身派系夾縫,切記不可依附皇后。皇后看似溫和端莊、善待新人,實則心機深沉、權衡利弊,從不護無用之人。你若投身其下,來日不過是她制衡華妃的一枚棋子,棄之如敝履。

  相較之下,可多往太后宮中走動,晨昏問安、盡孝侍奉,借太后慈恩庇護,便是最穩妥的靠山。

  其五,身子髮膚,乃是立身之本。宮中御醫派系林立、各有歸屬,人心複雜、難辨忠奸。往後身體不適、起居違和,或是想用什麼特殊的藥物,只可信溫實初,切勿隨意請診他人,以防被人暗害而不自知。

  深宮寒涼、人心叵測,姐姐素來端良正直,我最是牽掛擔憂。願姐姐斂鋒芒、遠是非、安自身。


  落筆收鋒,墨字端正懇切,句句皆是甄嬛能想到的保命良言。

  屋外天朗氣清,掀開門帘走出去時,林穎正在問玉嬈,在她們家的私塾上課可還穩妥。

  她們甄氏也就老家人口多些,家中族學也是父親中了進士後才在他的影響下慢慢組建,自己小時候就是在那裡學過好幾年。

  可在這偌大的京中,他們家的女子也就只能找關係去其他私塾學習禮教與四藝。

  玉嬈一個六歲的小姑娘,已然到了該上族學的年紀,父母思來想去還是將她送去了隔壁林府主辦的私塾。

  一來離得近,玢兒接送方便;二來林府是百年書香世家,請來的女夫子也大都技藝高超。當然,最主要的還是他們與林府私交甚篤,相信他們的為人,不會讓自己女兒在他們私塾受了委屈。

  十五歲的林穎已然是一副大姐姐的做派,將玉嬈當成了自己的小妹一樣關心。

  甄嬛見她將回信穩妥地貼身收藏,又仔細詢問,得知他們有穩定的渠道,能將信送到眉莊手中才放心。

  兩人閒談的時候,林穎又細細打量甄嬛的眉眼,一臉天真地開口問道:

  「甄姐姐,你臉上舊傷才堪堪消退,尚未完全復原。

  再者往日你與表姐心性相投,最厭權貴應酬,京中世家宴會向來能躲則躲,我也從未聽聞你與沛國公府的孟靜嫻有過半分交情,怎的這次上巳節,應下了她母親主辦的賞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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