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假如是男兒 (23)
這場甘霖來得恰到好處，只淅淅瀝瀝下了整整一日便收了勢頭。
連日大旱土地乾裂，雨水浸潤土層，莊稼得到滋養，卻又沒有雨勢過大引發澇災，沒有沖毀田廬，反倒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百姓們懸了許久的心，總算落了地。
布政使祭龍王，當即天降大雨的奇事，很快就在民間傳開了。
街頭巷尾、茶館鄉野，人人都在議論這件奇事。
百姓感念這場救命的雨水，紛紛把功勞歸到穆寧身上，一時間，穆寧在浙江民間的聲望水漲船高，百姓口中，都說他是為民請命、得天垂憐的好官。
可穆寧半點沒有沾沾自喜。
他十分清楚，為官者聲望過高，絕非什麼福分。
民間的擁戴固然是民心，可朝堂之上，這份過分耀眼的聲望，極易成為別人手中的利刃。
他隱約察覺，已經有不少人在暗中藉機造勢，想要把他捧上神壇，將他塑造成身負天命的人物。
待捧得越高，日後一旦有半點差錯，便能順勢將他狠狠摔進泥沼，萬劫不復。
為了消解這份無端而來的神異光環，穆寧當即提筆，寫了一篇辯駁闡釋的文章。
文章開篇，沒有講什麼神靈感應，而是據實說理，用通俗的言語講清天時氣象，解釋這一場雨乃是氣候流轉、雲氣匯聚的自然結果。
接著筆鋒一轉，又盛讚浙江百姓，說旱災之中百姓同心向善，誠心祈願，這份民心才是天降甘霖的根基。
文末，再落筆稱頌遠在京城的當今皇上。
言及聖上勤政愛民，心繫浙地蒼生，天子德澤感召四方，才有此番時雨降臨，把這份功績歸到帝王身上。
通篇文字情理兼備，行文流暢，辭藻考究，讀來讓人信服。
文章謄抄出來，先是在杭州的書院、文人圈子裡傳開，士大夫們紛紛傳閱品評，交口稱讚，說此文格局開闊，既不貪天之功，又懂得君臣分寸，是難得的佳作。
借著這篇文章，穆寧巧妙地把自己身上那層「得天庇佑」的神話外衣剝離乾淨。
民間百姓依舊感念他賑災安民的實幹，可朝堂之上，再也抓不到「借天象邀名、蠱惑民心」的把柄。
危機雖已化解，可那場求雨鬧出的動靜實在不小，朝中各方眼睛都盯著。
沒過幾日，京中果然傳來傳召，讓他即刻回京，當面詳稟浙江藩庫虧空清查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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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寧掐指一算，自己到任浙江攏共還不到八個月，凳子都沒坐熱，又要折返京城。
要不是胤禛那態度明擺著沒對他生什麼嫌隙，他都要疑心這是故意折騰他這一趟了。
可不管怎麼說，皇命難違，聖旨一下，還是得趕緊動身。
穆寧不喜排場，也為了防有心人在路上做點事，所以只帶了貼身侍從劉守、婢女綠柒兩個，換了身尋常便衣，輕裝趕往渡口。
他沒動用官船，自己掏銀子，早先在碼頭雇了一條比較舒適的私船，預備靜悄悄地北上。
到了渡口，江風習習，船工還在裝點行囊，距開船尚有一個時辰的空閒。
穆寧正尋思找個地方歇腳，卻見渡口邊上立著兩位女子，一主一仆模樣，提著包袱、頻頻張望江面，神色焦灼。
那年輕女子一身樸素秀淨的衫裙，容貌清麗溫婉，眉眼間帶著幾分初出遠門的怯生。
身旁那中年婦人約莫是她的長輩或僕婦，正對著江面唉聲嘆氣。
聽她們急切的交談，似乎是來晚了，沒趕上今日的客船，正為上京之事發愁。
穆寧本無意多管閒事，可聽她們話中提及是要上京參加選秀，眼瞅著誤了船急得團團轉，便多留了一份心。
他朝身側的綠柒輕聲吩咐了幾句。
綠柒會意，快步上前，客客氣氣同那兩位女子攀談起來，說明自家大人正要北上，若她們不嫌棄，可搭同一艘船，順路捎上一程。
那中年婦人聞言卻警惕起來，連連搖頭，說什麼也不肯上陌生人的船。
天底下哪有這樣白送的好事，誰知道那船上是人是鬼，會不會另有所圖。
綠柒見對方戒備，便耐心解釋，說自家大人是浙江布政使，此番正是要進京述職的，絕非什麼居心叵測之人，說罷還取出隨身的令牌，遞到蕭姨娘眼前。
蕭姨娘接過令牌翻來覆去地看，這塊牌子她並不認得。
可她認人。
她記得清楚，幾年前金華府鬧災、吏治最亂的時候，那位年輕知府曾親自下鄉走訪，到過松陽縣。
而松陽縣恰有一半地界劃歸金華府，那回知府大人到縣城體察民情、察看災後百姓生計，她恰好遠遠見過一面，印象頗深。
那少年知府年紀輕輕，卻長得清俊端正，氣度不凡，走在一眾隨行官員里格外扎眼，叫人過目難忘。
蕭姨娘心裡拿不準，便壯著膽子提了個要求：「能否請布政使大人當面一見，容草民認一認臉。」
綠柒點頭應允，領著二人到了渡口不遠處的一間餛飩鋪前。
鋪子簡陋，穆寧毫無架子，正坐在角落的桌邊，埋頭吃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見綠柒把人領了過來，他才放下筷子，起身相迎。
蕭姨娘抬頭看清那張臉的一瞬，心底登時一喜。
沒錯，正是那位大人。
眉眼輪廓、通身氣度，分毫不差，比當年在松陽縣見時更多了幾分沉穩威儀。
方才那姑娘沒有半分欺瞞，真的是布政使大人。
蕭姨娘慌忙就要跪下行禮。
身旁的安陵容見狀，也跟著要跪。
穆寧抬手虛虛一攔，淡淡道：「免禮，出門在外，不必多禮。」
他語氣隨和，又問了一句：「距開船還有些時候，要吃碗餛飩再上船麼？」
蕭姨娘與安陵容哪裡好意思，連忙搖頭推辭，只道不敢勞煩大人，便規規矩矩坐到了鋪子另一頭的空位，靜靜候著，不敢再多打擾。
連日大旱土地乾裂，雨水浸潤土層，莊稼得到滋養，卻又沒有雨勢過大引發澇災，沒有沖毀田廬，反倒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百姓們懸了許久的心，總算落了地。
布政使祭龍王，當即天降大雨的奇事，很快就在民間傳開了。
街頭巷尾、茶館鄉野，人人都在議論這件奇事。
百姓感念這場救命的雨水，紛紛把功勞歸到穆寧身上，一時間，穆寧在浙江民間的聲望水漲船高，百姓口中，都說他是為民請命、得天垂憐的好官。
可穆寧半點沒有沾沾自喜。
他十分清楚，為官者聲望過高，絕非什麼福分。
民間的擁戴固然是民心，可朝堂之上，這份過分耀眼的聲望，極易成為別人手中的利刃。
他隱約察覺，已經有不少人在暗中藉機造勢，想要把他捧上神壇，將他塑造成身負天命的人物。
待捧得越高，日後一旦有半點差錯，便能順勢將他狠狠摔進泥沼，萬劫不復。
為了消解這份無端而來的神異光環，穆寧當即提筆，寫了一篇辯駁闡釋的文章。
文章開篇，沒有講什麼神靈感應，而是據實說理，用通俗的言語講清天時氣象，解釋這一場雨乃是氣候流轉、雲氣匯聚的自然結果。
接著筆鋒一轉，又盛讚浙江百姓，說旱災之中百姓同心向善，誠心祈願，這份民心才是天降甘霖的根基。
文末，再落筆稱頌遠在京城的當今皇上。
言及聖上勤政愛民，心繫浙地蒼生，天子德澤感召四方，才有此番時雨降臨，把這份功績歸到帝王身上。
通篇文字情理兼備，行文流暢，辭藻考究，讀來讓人信服。
文章謄抄出來，先是在杭州的書院、文人圈子裡傳開，士大夫們紛紛傳閱品評，交口稱讚，說此文格局開闊，既不貪天之功，又懂得君臣分寸，是難得的佳作。
借著這篇文章，穆寧巧妙地把自己身上那層「得天庇佑」的神話外衣剝離乾淨。
民間百姓依舊感念他賑災安民的實幹，可朝堂之上，再也抓不到「借天象邀名、蠱惑民心」的把柄。
危機雖已化解，可那場求雨鬧出的動靜實在不小，朝中各方眼睛都盯著。
沒過幾日，京中果然傳來傳召，讓他即刻回京，當面詳稟浙江藩庫虧空清查的始末。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穆寧掐指一算，自己到任浙江攏共還不到八個月，凳子都沒坐熱，又要折返京城。
要不是胤禛那態度明擺著沒對他生什麼嫌隙，他都要疑心這是故意折騰他這一趟了。
可不管怎麼說，皇命難違，聖旨一下，還是得趕緊動身。
穆寧不喜排場，也為了防有心人在路上做點事，所以只帶了貼身侍從劉守、婢女綠柒兩個，換了身尋常便衣，輕裝趕往渡口。
他沒動用官船，自己掏銀子，早先在碼頭雇了一條比較舒適的私船，預備靜悄悄地北上。
到了渡口，江風習習，船工還在裝點行囊，距開船尚有一個時辰的空閒。
穆寧正尋思找個地方歇腳，卻見渡口邊上立著兩位女子，一主一仆模樣，提著包袱、頻頻張望江面，神色焦灼。
那年輕女子一身樸素秀淨的衫裙，容貌清麗溫婉，眉眼間帶著幾分初出遠門的怯生。
身旁那中年婦人約莫是她的長輩或僕婦，正對著江面唉聲嘆氣。
聽她們急切的交談，似乎是來晚了，沒趕上今日的客船，正為上京之事發愁。
穆寧本無意多管閒事，可聽她們話中提及是要上京參加選秀，眼瞅著誤了船急得團團轉，便多留了一份心。
他朝身側的綠柒輕聲吩咐了幾句。
綠柒會意，快步上前，客客氣氣同那兩位女子攀談起來，說明自家大人正要北上，若她們不嫌棄，可搭同一艘船，順路捎上一程。
那中年婦人聞言卻警惕起來，連連搖頭，說什麼也不肯上陌生人的船。
天底下哪有這樣白送的好事，誰知道那船上是人是鬼，會不會另有所圖。
綠柒見對方戒備，便耐心解釋，說自家大人是浙江布政使，此番正是要進京述職的，絕非什麼居心叵測之人，說罷還取出隨身的令牌，遞到蕭姨娘眼前。
蕭姨娘接過令牌翻來覆去地看，這塊牌子她並不認得。
可她認人。
她記得清楚，幾年前金華府鬧災、吏治最亂的時候，那位年輕知府曾親自下鄉走訪，到過松陽縣。
而松陽縣恰有一半地界劃歸金華府，那回知府大人到縣城體察民情、察看災後百姓生計，她恰好遠遠見過一面，印象頗深。
那少年知府年紀輕輕，卻長得清俊端正，氣度不凡，走在一眾隨行官員里格外扎眼，叫人過目難忘。
蕭姨娘心裡拿不準，便壯著膽子提了個要求：「能否請布政使大人當面一見，容草民認一認臉。」
綠柒點頭應允，領著二人到了渡口不遠處的一間餛飩鋪前。
鋪子簡陋，穆寧毫無架子，正坐在角落的桌邊，埋頭吃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見綠柒把人領了過來，他才放下筷子，起身相迎。
蕭姨娘抬頭看清那張臉的一瞬，心底登時一喜。
沒錯，正是那位大人。
眉眼輪廓、通身氣度，分毫不差，比當年在松陽縣見時更多了幾分沉穩威儀。
方才那姑娘沒有半分欺瞞，真的是布政使大人。
蕭姨娘慌忙就要跪下行禮。
身旁的安陵容見狀，也跟著要跪。
穆寧抬手虛虛一攔，淡淡道：「免禮，出門在外，不必多禮。」
他語氣隨和，又問了一句：「距開船還有些時候，要吃碗餛飩再上船麼？」
蕭姨娘與安陵容哪裡好意思，連忙搖頭推辭，只道不敢勞煩大人，便規規矩矩坐到了鋪子另一頭的空位，靜靜候著，不敢再多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