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假如是男兒(21)
穆寧踏入養心殿內，殿中暖爐燒得正旺。
胤禛端坐御案之後，埋首堆積如山的奏摺之間，硃筆不停，忙著處置登基後的一堆朝務。
見穆寧進來，不等他屈膝行禮，胤禛頭都沒抬，開口打斷：「免了，沒功夫看你請安，坐過來。」
行到一半的禮硬生生頓住，穆寧順勢直起身，乖乖邁步走到御案旁的椅凳上落座，姿態鬆弛，全然是旁人絕無的親近待遇。
殿內只剩硃筆落紙的沙沙輕響，過了片刻，胤禛才抽空抬眸看他，隨口問道：「再過幾日便要回杭州赴任，籌備得如何了？」
穆寧端正回話：「回皇上，行李差事皆已收拾妥當，明日一早便動身離京。」
胤禛輕輕頷首，語氣平和：「朕近來朝務纏身，你表哥也要坐鎮中樞打理兵權要務，我倆大致是抽不出空送你了。
你阿瑪早前奉旨去了奉天府督辦差事，也不在京中。此番孤身赴任，凡事自己多留心，穩重行事。」
穆寧眨了眨眼，故意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輕聲問道：「皇上就只囑咐這些？沒別的話了？」
胤禛聞言抬眼，眉梢微挑，看著他故作期待的模樣：「不然呢？你還想朕同你講什麼？」
穆寧微微嘆氣：「當年先皇遣奴才去金華赴任，臨走前拉著奴才，掰開揉碎教了大半日的為官道理、治民訣竅，句句細緻周全。怎麼到了皇上這裡，就只剩一句萬事小心了。」
這話聽得胤禛低低笑出聲，放下手中硃筆，將一疊批閱好的奏摺合攏，抬手輕輕一揚。
「啪」的一聲輕響，奏摺邊角不偏不倚敲在穆寧的腦殼上，力道不重，卻剛好把他頭上的官帽敲得微微歪斜。
胤禛無奈道：「你當年初入官場，年少青澀，半點實務不懂，說白了就是個學生，先皇自然要細細教導、百般放心不下。
如今你在金華獨當一面做了五年知府，吏治、民生、防汛、理財樣樣吃透，官場裡的彎彎繞繞、明暗規矩都摸透。
若是這般地步，朕還要手把手教你，那朕這浙江布政使的位子，豈不是給了個庸才？」
話音落下，他忽然朝穆寧伸出手，掌心朝上，不言不語，靜靜等著。
穆寧看著他這熟稔的動作，無奈輕嘆一口氣，心知他要的是什麼。
抬手伸入袖口，將當年康熙御賜、可調動江浙兵馬的墨玉令牌取了出來，輕輕放在胤禛掌心。
胤禛接過舊令牌，隨手收起，隨即側頭給了一旁侍立的蘇培盛一個眼神。
蘇培盛心領神會，立刻躬身上前，捧著一隻精緻的紫檀錦盒上前，輕輕打開。
盒中靜靜躺著一塊漆黑鎏金的御賜令牌，正面赫然刻著四個鎏金大字——如朕親臨。
胤禛取出令牌，親手遞到穆寧手中，：「先皇那塊令牌，只能危急之時調兵護身。朕這塊更好使，坐鎮浙江一省，可直接號令總督、督查百官、處置冗弊，省內大小事務，你可先辦後奏。」
穆寧捏著沉甸甸的令牌，眼底瞬間亮了幾分：「這個帥多了。」
胤禛被他直白歡喜的模樣逗笑，再度拿起手邊奏摺，輕輕敲了敲他歪斜的官帽，剛好給敲正，斂去笑意，故作嚴肅：「帥什麼帥。拿著朕的特權，就要擔得起對應的差事。好生坐鎮浙江，肅清吏治、安撫民生，若是敢懈怠瀆職，休怪朕直接摘了你頭上這頂二品官帽。」
穆寧笑著站起身，眉眼自信張揚，半點不怯：「皇上儘管放心。我這頂官帽，將來若是真有摘下的那日，定然不是因過錯被罷免，而是為了換一品更高的冠冕。」
胤禛聞言眉峰一挑，眼底浮出讚許笑意，語氣帶著幾分期許：「口氣倒是不小。這話朕記下了，你的帽子朕替你留著，倒是要看看，你何時能兌現這話，攀上更高的位子。」
蘇培盛立在一旁，全程聽著君臣二人你來我往的對話，心裡暗暗替這位年輕的少侯爺捏了一把汗。
旁人在皇上跟前，無不是謹小慎微、句句謙卑，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也就章佳穆寧敢這般肆無忌憚，又是討優待、又是放豪言，張口閉口要換更高的官階，字字聽著都像是恃寵而驕，稍有不慎，便會觸碰到帝王的猜忌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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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培盛心裡直嘀咕，換做別的臣子敢說這些話，怕是早被皇上心生隔閡了。
可他悄悄抬眼打量御座上的皇上，非但沒有半分不悅，卻是滿臉的笑，明顯是聽得舒心。
蘇培盛不由吸了口氣，這位穆大人，和尋常臣子，是真的不一樣。
穆寧行禮告辭，轉身退出養心殿。
剛踏出殿門迴廊，迎面便遇上了前來覲見的年世蘭。
年世蘭一身紫色貴妃旗裝，妝容明艷，身姿張揚，自帶一身盛寵在身的凌厲氣場，步步生風。
穆寧腳步微頓，自覺退後半步，垂首躬身，禮數周全：「見過貴妃娘娘。」
年世蘭看著他，微微一怔，隨即冷淡撇開視線，語氣淡淡：「免禮。」
話音落，她目不斜視，徑直抬步走入養心殿，半點不停留。
穆寧直起身，望著她的背影，心裡悄悄感慨一聲。
果然是盛寵滔天的華妃，哪怕只是隨意行走，這氣場都比電視劇里演的更有壓迫感。
轉念間，他又想起原本的劇情。
記得劇情里，年世蘭在潛邸懷過一胎男胎，終究沒能保住，早早落胎傷身，一輩子子嗣單薄。
可這一世軌跡全然不同。
她當年順利誕下一位公主，安穩養大，入宮登基後更是直接冊封為貴妃，榮寵無雙，地位穩固，半點沒有原劇里悽慘落幕的影子。
世事變幻，軌跡偏移得越來越厲害。
穆寧心裡微微疑惑，好好的劇情，怎麼到了這裡，處處都悄悄變了模樣。
不過這念頭只在心裡轉瞬即逝。
皇家後宮恩寵、子嗣變遷、人物命運，說到底，與他一個外放官員毫無干係。
走出宮門，迎著外頭凜冽寒風，穆寧徹底將這點雜念拋之腦後。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天色微明。
穆寧整裝完畢，帶著隨行幕僚僕從，登車啟程，離京南下，直奔杭州，正式赴浙江布政使任。
一入浙江任上，擺在他面前的便是兩件頭等大事。
其一，便是新帝登基最看重的清查藩庫虧空。
浙江藩庫的帳，是幾十年攢下來的爛糊塗帳，亂得一塌糊塗。
裡頭牽扯繁雜，有前幾任布政使為填補漕運漏洞、應付朝廷差事的因公挪用。
有各級官員層層截留、挪東補西的隱性空缺。
也有地方官吏借著公差名義，暗中中飽私囊、貪墨入庫銀兩的私帳。
有人是為公無奈填坑，有人是為私瘋狂斂財，真假摻雜、公私難分，盤根錯節纏在一起。
胤禛登基最恨庫銀虧空，立志肅清全國官場積弊。
此番清查，不止是對帳核帳，更要找冤大頭、殺雞儆猴，從重處置一批官員，震懾全國吏治。
穆寧心裡清楚，皇上把他空降過來，早就定好了人選。
浙江巡撫李馥，為官清廉、辦事勤懇，政績尚可，私德無虧，唯一的錯處——便是早年親近八爺黨，立場不親四爺。
哪怕後來八爺失勢，他早早抽身、安分守己，可在新帝眼裡，舊黨痕跡就是最大的錯。
李馥，便是皇上默許、拿來頂鍋退位的最佳人選。
穆寧心知肚明，他這趟來浙江，明為清查虧空、整頓民政，實則就是奉旨取而代之，接手浙江實權。
胤禛端坐御案之後，埋首堆積如山的奏摺之間，硃筆不停，忙著處置登基後的一堆朝務。
見穆寧進來，不等他屈膝行禮，胤禛頭都沒抬，開口打斷：「免了，沒功夫看你請安，坐過來。」
行到一半的禮硬生生頓住，穆寧順勢直起身，乖乖邁步走到御案旁的椅凳上落座，姿態鬆弛，全然是旁人絕無的親近待遇。
殿內只剩硃筆落紙的沙沙輕響，過了片刻，胤禛才抽空抬眸看他，隨口問道：「再過幾日便要回杭州赴任，籌備得如何了？」
穆寧端正回話：「回皇上，行李差事皆已收拾妥當，明日一早便動身離京。」
胤禛輕輕頷首，語氣平和：「朕近來朝務纏身，你表哥也要坐鎮中樞打理兵權要務，我倆大致是抽不出空送你了。
你阿瑪早前奉旨去了奉天府督辦差事，也不在京中。此番孤身赴任，凡事自己多留心，穩重行事。」
穆寧眨了眨眼，故意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輕聲問道：「皇上就只囑咐這些？沒別的話了？」
胤禛聞言抬眼，眉梢微挑，看著他故作期待的模樣：「不然呢？你還想朕同你講什麼？」
穆寧微微嘆氣：「當年先皇遣奴才去金華赴任，臨走前拉著奴才，掰開揉碎教了大半日的為官道理、治民訣竅，句句細緻周全。怎麼到了皇上這裡，就只剩一句萬事小心了。」
這話聽得胤禛低低笑出聲，放下手中硃筆，將一疊批閱好的奏摺合攏，抬手輕輕一揚。
「啪」的一聲輕響，奏摺邊角不偏不倚敲在穆寧的腦殼上，力道不重，卻剛好把他頭上的官帽敲得微微歪斜。
胤禛無奈道：「你當年初入官場，年少青澀，半點實務不懂，說白了就是個學生，先皇自然要細細教導、百般放心不下。
如今你在金華獨當一面做了五年知府，吏治、民生、防汛、理財樣樣吃透，官場裡的彎彎繞繞、明暗規矩都摸透。
若是這般地步，朕還要手把手教你，那朕這浙江布政使的位子，豈不是給了個庸才？」
話音落下，他忽然朝穆寧伸出手，掌心朝上，不言不語，靜靜等著。
穆寧看著他這熟稔的動作，無奈輕嘆一口氣，心知他要的是什麼。
抬手伸入袖口，將當年康熙御賜、可調動江浙兵馬的墨玉令牌取了出來，輕輕放在胤禛掌心。
胤禛接過舊令牌，隨手收起，隨即側頭給了一旁侍立的蘇培盛一個眼神。
蘇培盛心領神會，立刻躬身上前，捧著一隻精緻的紫檀錦盒上前，輕輕打開。
盒中靜靜躺著一塊漆黑鎏金的御賜令牌，正面赫然刻著四個鎏金大字——如朕親臨。
胤禛取出令牌，親手遞到穆寧手中，：「先皇那塊令牌，只能危急之時調兵護身。朕這塊更好使，坐鎮浙江一省，可直接號令總督、督查百官、處置冗弊，省內大小事務，你可先辦後奏。」
穆寧捏著沉甸甸的令牌，眼底瞬間亮了幾分：「這個帥多了。」
胤禛被他直白歡喜的模樣逗笑，再度拿起手邊奏摺，輕輕敲了敲他歪斜的官帽，剛好給敲正，斂去笑意，故作嚴肅：「帥什麼帥。拿著朕的特權，就要擔得起對應的差事。好生坐鎮浙江，肅清吏治、安撫民生，若是敢懈怠瀆職，休怪朕直接摘了你頭上這頂二品官帽。」
穆寧笑著站起身，眉眼自信張揚，半點不怯：「皇上儘管放心。我這頂官帽，將來若是真有摘下的那日，定然不是因過錯被罷免，而是為了換一品更高的冠冕。」
胤禛聞言眉峰一挑，眼底浮出讚許笑意，語氣帶著幾分期許：「口氣倒是不小。這話朕記下了，你的帽子朕替你留著，倒是要看看，你何時能兌現這話，攀上更高的位子。」
蘇培盛立在一旁，全程聽著君臣二人你來我往的對話，心裡暗暗替這位年輕的少侯爺捏了一把汗。
旁人在皇上跟前，無不是謹小慎微、句句謙卑，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也就章佳穆寧敢這般肆無忌憚，又是討優待、又是放豪言，張口閉口要換更高的官階，字字聽著都像是恃寵而驕，稍有不慎，便會觸碰到帝王的猜忌之心。
全網首發更新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蘇培盛心裡直嘀咕，換做別的臣子敢說這些話，怕是早被皇上心生隔閡了。
可他悄悄抬眼打量御座上的皇上，非但沒有半分不悅，卻是滿臉的笑，明顯是聽得舒心。
蘇培盛不由吸了口氣，這位穆大人，和尋常臣子，是真的不一樣。
穆寧行禮告辭，轉身退出養心殿。
剛踏出殿門迴廊，迎面便遇上了前來覲見的年世蘭。
年世蘭一身紫色貴妃旗裝，妝容明艷，身姿張揚，自帶一身盛寵在身的凌厲氣場，步步生風。
穆寧腳步微頓，自覺退後半步，垂首躬身，禮數周全：「見過貴妃娘娘。」
年世蘭看著他，微微一怔，隨即冷淡撇開視線，語氣淡淡：「免禮。」
話音落，她目不斜視，徑直抬步走入養心殿，半點不停留。
穆寧直起身，望著她的背影，心裡悄悄感慨一聲。
果然是盛寵滔天的華妃，哪怕只是隨意行走，這氣場都比電視劇里演的更有壓迫感。
轉念間，他又想起原本的劇情。
記得劇情里，年世蘭在潛邸懷過一胎男胎，終究沒能保住，早早落胎傷身，一輩子子嗣單薄。
可這一世軌跡全然不同。
她當年順利誕下一位公主，安穩養大，入宮登基後更是直接冊封為貴妃，榮寵無雙，地位穩固，半點沒有原劇里悽慘落幕的影子。
世事變幻，軌跡偏移得越來越厲害。
穆寧心裡微微疑惑，好好的劇情，怎麼到了這裡，處處都悄悄變了模樣。
不過這念頭只在心裡轉瞬即逝。
皇家後宮恩寵、子嗣變遷、人物命運，說到底，與他一個外放官員毫無干係。
走出宮門，迎著外頭凜冽寒風，穆寧徹底將這點雜念拋之腦後。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天色微明。
穆寧整裝完畢，帶著隨行幕僚僕從，登車啟程，離京南下，直奔杭州，正式赴浙江布政使任。
一入浙江任上，擺在他面前的便是兩件頭等大事。
其一，便是新帝登基最看重的清查藩庫虧空。
浙江藩庫的帳，是幾十年攢下來的爛糊塗帳，亂得一塌糊塗。
裡頭牽扯繁雜，有前幾任布政使為填補漕運漏洞、應付朝廷差事的因公挪用。
有各級官員層層截留、挪東補西的隱性空缺。
也有地方官吏借著公差名義，暗中中飽私囊、貪墨入庫銀兩的私帳。
有人是為公無奈填坑，有人是為私瘋狂斂財，真假摻雜、公私難分，盤根錯節纏在一起。
胤禛登基最恨庫銀虧空，立志肅清全國官場積弊。
此番清查，不止是對帳核帳，更要找冤大頭、殺雞儆猴，從重處置一批官員，震懾全國吏治。
穆寧心裡清楚，皇上把他空降過來，早就定好了人選。
浙江巡撫李馥，為官清廉、辦事勤懇，政績尚可，私德無虧，唯一的錯處——便是早年親近八爺黨，立場不親四爺。
哪怕後來八爺失勢，他早早抽身、安分守己，可在新帝眼裡，舊黨痕跡就是最大的錯。
李馥，便是皇上默許、拿來頂鍋退位的最佳人選。
穆寧心知肚明，他這趟來浙江，明為清查虧空、整頓民政，實則就是奉旨取而代之，接手浙江實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