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假如是男兒(9)
而榻上的年世蘭，在聽見那聲「穆哥兒」時，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
她很想尋個藉口往前院去看一看，哪怕只是遠遠一瞥，看看那個惦念了許久的少年如今模樣。
可轉瞬，理智便壓過了心底的貪念。
她如今是雍親王府的側福晉，身拘王府，身系家族，內外有別，哪裡還有半分私自見外男的資格。
心裡的念想，終究只是鏡花水月。
年世蘭輕輕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酸澀與不甘，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內室房中。
*
前院的廳堂里燃著淡淡的沉香，桌上擺著清茶與幾碟精緻小點。
胤禛端坐主位，胤祥隨意側坐在一旁，穆寧也是毫不拘謹的坐到了胤禛另一邊。
閒談片刻，胤禛抬眼看向身側的少年，隨口問道：「半年之後便是會試，你自己心裡可有幾分把握？」
穆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後回道：「約莫，算是有吧。」
胤禛笑了一聲，眉梢微挑：「何為大概有？說話模稜兩可。」
一旁的胤祥撐著胳膊，搶先替他接了話，語氣熟稔：「四哥，他這話的意思便是穩了。只是這人素來謹慎，凡是蓋棺定論前，你休想從他口中聽見一句確定的保證。」
穆寧聞言嘿嘿一笑：「表哥，會試乃是天下學子同台比拼，榜單不再分漢人旗人，全國各地的才子齊聚京師，誰敢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必定高中？行事還是留幾分餘地穩妥些。」
胤禛聽完，難得沒給穆寧施加壓力：「放平心態赴考便是。金榜題名自然最好，若是落榜，也只當是一場歷練。你如今不過十六歲，來日方長，機會多得是。」
穆寧卻輕輕搖了搖頭：「四爺這話輕巧。如今滿城皆知我是旗籍鄉試頭名，若是此番會試落了榜，免不了要淪為旁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胤禛看著他這副在意名聲的模樣，忍不住打趣一句：「原來你這般怕被旁人笑話，往日瞧著，我還以為你臉皮厚得很呢。」
話音落下，廳堂里頓時響起胤祥爽朗的笑聲，穆寧小小的哼了聲，不理人了。
*
半年轉瞬即逝，康熙五十四年春闈會試如期開考。
自打進入二月，京城裡讀書人的心神就全拴在了貢院上。
哈達更是緊張得不行。
因為自家出了個文曲星，哈達經常會關注科舉一類的消息，所以他太清楚會試的門道了。
鄉試有旗人榜，只是旗人內部比拼，水分淺、規矩松，可會試是天下大比，滿漢同榜、南北學子齊聚京師，從來不缺寒窗苦讀幾十年的老舉人、飽學宿儒。
少年人最容易栽在細節上，或是考場慌亂、或是筆墨出岔、或是器具不齊被刁難，稍有不慎便是白卷落榜。
為了讓穆寧穩穩噹噹下場，哈達幾乎把能想到的都備齊了。
上好的松煙墨、嶄新狼毫筆、防漏的端硯、裁得整齊的答捲紙、乾淨帕子、暖身的小炭爐、墊坐的棉氈，連考場充飢的糕餅、潤喉的清茶、避寒的薄披風，都一一仔細收拾妥當，裝在考籃里，半點疏漏不敢有。
能不能考好哈達倒是不在意，怕的是穆寧在考場熬壞了身子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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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穆寧哭笑不得的是，不止阿瑪操心。
開考前兩日，胤祥也差人送來了沉甸甸的考具一箱，打開一看，筆墨、硯台、吃食、禦寒物件，跟哈達準備的幾乎一模一樣，樣樣都是考場最實用的東西。
隔日，雍親王府也遣內侍送了物件過來，竟是第三套一模一樣的考場行囊。
這下穆寧手裡直接堆了三套一模一樣的東西，筆墨同款、吃食同款、用具全無差別。
他看著滿滿一桌物件，一時哭笑不得，挑都無從下手。
三套皆是用心備下的，不用哪一套都辜負人情，最後只能隨便揀了一套隨身，其餘兩套好生收著。
日子一到，春闈開考。
天色未亮，京城貢院大門大開，數萬士子排隊搜檢入場。
會試規矩極嚴，搜身細緻嚴苛，片紙隻字不許夾帶，士子個個長衫整潔，有人緊張手抖，有人面色凝重。
穆寧在其中年紀最小，身形清挺，站在一眾年長士子裡格外惹眼，卻步履從容，不慌不忙過了搜檢，領了號牌，進了自己的號舍。
號舍狹小逼仄，一桌一椅一燈，四面土牆，冷風寒氣往裡鑽。
三場考試，連考數日，白日伏案答卷，夜裡蜷曲小憩。
要不是穆寧從小就習武，加上哈達沒事就拿著雞毛撣子陪他練八百米長跑，身子壯如牛，怕是真的要倒在貢院裡了。
前兩場四書五經、八股經義，於穆寧而言早已爛熟於心。
數年寒暑苦讀，他根底紮實、章法純熟，落筆也不猶豫，字句合規、立意中正，不炫才不偏激，字字貼合制義規範，卷面乾乾淨淨，無一處塗改錯漏。
讓所有考生拉開差距的，便是最後一場時務策論。
彼時康熙晚年，天下積弊漸多，考題直指當下民生吏治：問田賦攤派、問流民安置、問旗民生計、問州縣利弊，皆是朝堂最真實棘手的實務難題。
穆寧內里是成年人眼界，有著一世的歷程，又在這世間活了十數年，還有胤禛這位未來的雍正帝從旁指點，耳濡目染自是深諳底層民生疾苦。
再加上他知曉康雍交替的時代癥結，清楚天下利弊所在。
看清題目那刻，心裡就有了答案。
他先條理清晰點出當下民間弊病，州縣攤派不均、貧富賦稅失衡、流民無地安身、旗民生計參差。
隨後層層拆解，對症下藥，從輕徭薄賦、核實田畝、安撫流民、規整吏制、體恤旗民生計幾處娓娓道來。
文辭不浮誇，不刻意堆砌古奧典故，句句貼合國情民生，條條具備可行章法。
既有聖賢經義的中正格局，又有貼合當下朝堂的務實眼界。
如此答題，一是穆寧習慣這樣答題，二是主考官吏部尚書王頊齡文風務實，對這樣的答題方式應當是有些許偏好。
三場考完，士子盡數出貢院，有人憔悴落魄，有人長嘆釋懷，穆寧卻一如尋常歸家歇息。
回到家中，哈達也沒問考的怎麼樣，只是一味的說人都餓瘦了，給穆寧碗裡夾了滿滿一碗肉。
半月之後，春闈杏榜高懸京師。
貢院牆外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滿城目光皆聚於紅榜之上。
穆寧隨人流上前，抬眼望去，目光順著榜單從上往下掃。
榜首第一名會元赫然在列，第二名緊隨其後，而第三名貢士——章佳·穆寧，清清楚楚寫在金榜前列。
十六歲年紀，初入會試，一戰便是天下第三。
消息瞬間炸開。
滿城圍觀士子無不譁然驚嘆。
誰也沒想到，這個年少成名的旗人解元，跨滿漢同榜的天下大比，依舊穩壓群雄，年少登頂。
從前還有人私下議論，說他旗人鄉試第一是占了門類便宜。
可這一次春闈會試，滿漢同考、同榜排名，無任何門類偏袒，實打實憑筆墨策論。
她很想尋個藉口往前院去看一看，哪怕只是遠遠一瞥，看看那個惦念了許久的少年如今模樣。
可轉瞬，理智便壓過了心底的貪念。
她如今是雍親王府的側福晉，身拘王府，身系家族，內外有別，哪裡還有半分私自見外男的資格。
心裡的念想，終究只是鏡花水月。
年世蘭輕輕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酸澀與不甘，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內室房中。
*
前院的廳堂里燃著淡淡的沉香，桌上擺著清茶與幾碟精緻小點。
胤禛端坐主位，胤祥隨意側坐在一旁，穆寧也是毫不拘謹的坐到了胤禛另一邊。
閒談片刻，胤禛抬眼看向身側的少年，隨口問道：「半年之後便是會試，你自己心裡可有幾分把握？」
穆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後回道：「約莫，算是有吧。」
胤禛笑了一聲，眉梢微挑：「何為大概有？說話模稜兩可。」
一旁的胤祥撐著胳膊，搶先替他接了話，語氣熟稔：「四哥，他這話的意思便是穩了。只是這人素來謹慎，凡是蓋棺定論前，你休想從他口中聽見一句確定的保證。」
穆寧聞言嘿嘿一笑：「表哥，會試乃是天下學子同台比拼，榜單不再分漢人旗人，全國各地的才子齊聚京師，誰敢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必定高中？行事還是留幾分餘地穩妥些。」
胤禛聽完，難得沒給穆寧施加壓力：「放平心態赴考便是。金榜題名自然最好，若是落榜，也只當是一場歷練。你如今不過十六歲，來日方長，機會多得是。」
穆寧卻輕輕搖了搖頭：「四爺這話輕巧。如今滿城皆知我是旗籍鄉試頭名，若是此番會試落了榜，免不了要淪為旁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胤禛看著他這副在意名聲的模樣，忍不住打趣一句：「原來你這般怕被旁人笑話，往日瞧著，我還以為你臉皮厚得很呢。」
話音落下，廳堂里頓時響起胤祥爽朗的笑聲，穆寧小小的哼了聲，不理人了。
*
半年轉瞬即逝，康熙五十四年春闈會試如期開考。
自打進入二月，京城裡讀書人的心神就全拴在了貢院上。
哈達更是緊張得不行。
因為自家出了個文曲星，哈達經常會關注科舉一類的消息，所以他太清楚會試的門道了。
鄉試有旗人榜，只是旗人內部比拼，水分淺、規矩松，可會試是天下大比，滿漢同榜、南北學子齊聚京師，從來不缺寒窗苦讀幾十年的老舉人、飽學宿儒。
少年人最容易栽在細節上，或是考場慌亂、或是筆墨出岔、或是器具不齊被刁難，稍有不慎便是白卷落榜。
為了讓穆寧穩穩噹噹下場，哈達幾乎把能想到的都備齊了。
上好的松煙墨、嶄新狼毫筆、防漏的端硯、裁得整齊的答捲紙、乾淨帕子、暖身的小炭爐、墊坐的棉氈，連考場充飢的糕餅、潤喉的清茶、避寒的薄披風，都一一仔細收拾妥當，裝在考籃里，半點疏漏不敢有。
能不能考好哈達倒是不在意，怕的是穆寧在考場熬壞了身子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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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穆寧哭笑不得的是，不止阿瑪操心。
開考前兩日，胤祥也差人送來了沉甸甸的考具一箱，打開一看，筆墨、硯台、吃食、禦寒物件，跟哈達準備的幾乎一模一樣，樣樣都是考場最實用的東西。
隔日，雍親王府也遣內侍送了物件過來，竟是第三套一模一樣的考場行囊。
這下穆寧手裡直接堆了三套一模一樣的東西，筆墨同款、吃食同款、用具全無差別。
他看著滿滿一桌物件，一時哭笑不得，挑都無從下手。
三套皆是用心備下的，不用哪一套都辜負人情，最後只能隨便揀了一套隨身，其餘兩套好生收著。
日子一到，春闈開考。
天色未亮，京城貢院大門大開，數萬士子排隊搜檢入場。
會試規矩極嚴，搜身細緻嚴苛，片紙隻字不許夾帶，士子個個長衫整潔，有人緊張手抖，有人面色凝重。
穆寧在其中年紀最小，身形清挺，站在一眾年長士子裡格外惹眼，卻步履從容，不慌不忙過了搜檢，領了號牌，進了自己的號舍。
號舍狹小逼仄，一桌一椅一燈，四面土牆，冷風寒氣往裡鑽。
三場考試，連考數日，白日伏案答卷，夜裡蜷曲小憩。
要不是穆寧從小就習武，加上哈達沒事就拿著雞毛撣子陪他練八百米長跑，身子壯如牛，怕是真的要倒在貢院裡了。
前兩場四書五經、八股經義，於穆寧而言早已爛熟於心。
數年寒暑苦讀，他根底紮實、章法純熟，落筆也不猶豫，字句合規、立意中正，不炫才不偏激，字字貼合制義規範，卷面乾乾淨淨，無一處塗改錯漏。
讓所有考生拉開差距的，便是最後一場時務策論。
彼時康熙晚年，天下積弊漸多，考題直指當下民生吏治：問田賦攤派、問流民安置、問旗民生計、問州縣利弊，皆是朝堂最真實棘手的實務難題。
穆寧內里是成年人眼界，有著一世的歷程，又在這世間活了十數年，還有胤禛這位未來的雍正帝從旁指點，耳濡目染自是深諳底層民生疾苦。
再加上他知曉康雍交替的時代癥結，清楚天下利弊所在。
看清題目那刻，心裡就有了答案。
他先條理清晰點出當下民間弊病，州縣攤派不均、貧富賦稅失衡、流民無地安身、旗民生計參差。
隨後層層拆解，對症下藥，從輕徭薄賦、核實田畝、安撫流民、規整吏制、體恤旗民生計幾處娓娓道來。
文辭不浮誇，不刻意堆砌古奧典故，句句貼合國情民生，條條具備可行章法。
既有聖賢經義的中正格局，又有貼合當下朝堂的務實眼界。
如此答題，一是穆寧習慣這樣答題，二是主考官吏部尚書王頊齡文風務實，對這樣的答題方式應當是有些許偏好。
三場考完，士子盡數出貢院，有人憔悴落魄，有人長嘆釋懷，穆寧卻一如尋常歸家歇息。
回到家中，哈達也沒問考的怎麼樣，只是一味的說人都餓瘦了，給穆寧碗裡夾了滿滿一碗肉。
半月之後，春闈杏榜高懸京師。
貢院牆外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滿城目光皆聚於紅榜之上。
穆寧隨人流上前，抬眼望去，目光順著榜單從上往下掃。
榜首第一名會元赫然在列，第二名緊隨其後，而第三名貢士——章佳·穆寧，清清楚楚寫在金榜前列。
十六歲年紀，初入會試，一戰便是天下第三。
消息瞬間炸開。
滿城圍觀士子無不譁然驚嘆。
誰也沒想到，這個年少成名的旗人解元，跨滿漢同榜的天下大比，依舊穩壓群雄，年少登頂。
從前還有人私下議論，說他旗人鄉試第一是占了門類便宜。
可這一次春闈會試，滿漢同考、同榜排名，無任何門類偏袒，實打實憑筆墨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