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心老了
往後的日子便這般不疾不徐、平平淡淡地往前淌。
宮外三位阿哥各立府邸，內宅里或許藏著妻妾相處的細碎風波、人情糾葛，只是那些風浪都被擋在了皇宮高牆之外。
大內後宮始終安安靜靜，無爭無吵，無風無浪，平靜得如一汪死水，再無半分劇烈波瀾。
所有人都習慣了這份安穩，唯有穆寧，心底始終懸著一根緊繃的弦。
她日夜記著史書上的宿命，死死盯著雍正十三年八月十三這道坎。
這一日是史書里雍正帝轟然崩逝的日子。
直到那年盛夏過完，八月十三的日夜安然度過，紫禁城依舊燈火如常，胤禛依舊身體康健，處理朝政依舊清明穩妥。
跨越了這道生死大限，穆寧緊繃數年的心弦，一下子就鬆了下來。
壓在心頭多年的大石轟然落地，那些日夜的擔憂盡數煙消雲散。
轉眼便是兩年悠悠而過。
時至盛夏，圓明園草木繁盛、繁花似錦，長春仙館布置得雅致華貴，處處鋪著錦繡彩緞，懸著喜慶宮燈，溫宜公主的及笄大禮，便在此處隆重舉行。
溫宜身為玉碟記名的嫡出公主，體面尊貴，她的婚事早在一年前便已敲定，額駙乃是佟佳慶復的嫡次子——佟佳明安。
佟佳慶復是隆科多的親弟弟。
當年隆科多『病逝』，一族勢頹，朝堂佟佳氏風光盡失，唯獨慶復被胤禛特意啟用。
較之張揚跋扈、權欲極重的兄長隆科多，慶復為人極度低調內斂，謹小慎微，為官勤懇安分，從不結黨張揚，更不敢恃家世惹事生非。
其父如此，其子佟佳明安亦是有樣學樣，年少溫厚、進退有度，性子沉穩踏實，是難得的良配。
胤禛終究是念著孝懿仁皇后的養育恩情，念著佟佳氏昔日的扶持情分。
縱使隆科多功高震主、自取滅亡，他也未曾徹底冷待佟佳一族。
打壓跋扈舊人，扶起安分後輩，給佟佳氏留一線世爵體面。
如今更是將身份尊貴的嫡出公主溫宜，指婚給慶復之子，再度抬舉佟佳氏門楣，也算全了自己對孝懿仁皇后一生的敬重與念想。
禮樂聲緩緩響起，吉時已到。
溫宜立在殿中，行及笄之禮。
及笄大禮禮成，賓客漸漸散去。
穆寧看完整場儀式，便笑著揮手，放溫宜去自在玩耍。
今日裕安特意從公主府趕來圓明園觀禮，遠嫁蒙古、獲准回京省親的淑和也尚在京中未曾歸藩，三姐妹時隔數年終於再度聚首。
年少一同在宮裡長大，情誼深厚，久別重逢，自有說不完的私房話、聊不盡的塞外趣事與京中近況，結伴遊園說笑，熱鬧又親昵。
穆寧無意打擾小輩們的熱鬧，獨自留在長春仙館中，靜靜坐著發呆。
樂怡立在一旁伺候，見娘娘神色安然，沒有半分鬱氣，只是安安靜靜出神，便知她只是閒來思緒紛飛，並非心情不好，便識趣地遠遠立著，不曾上前打擾。
就這樣，穆寧一動不動靜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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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脊挺直，神態沉靜，端坐榻上默默沉思，一語不發，靜靜看著窗外花木搖曳，檐下光影移動。
整個人定定地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倒像是一尊靜靜佇立的石像，沉陷在自己的思緒里。
直至入夜，胤禛處理完瑣事移步圓明園長春仙館，踏入內殿時，見她依舊是這副靜靜出神的模樣。
胤禛走上前，溫聲開口打趣：「怎麼一下午悶悶坐著？是捨不得溫宜出嫁？若是捨不得，朕便下旨，將她的婚期延後一年便是。」
穆寧聞言緩緩回神，輕輕搖了搖頭，輕聲道：「不是捨不得孩子，是臣妾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這話落下來，胤禛當即低笑出聲。
他上前兩步，在她身旁坐下，細細打量她的眉眼面容。
歲月溫柔，從未在她身上留下苛刻痕跡，肌膚依舊細膩，眉眼依舊清麗，絲毫不見滄桑老態。
他笑著開口：「你今年已是三十九，論年歲輩分，的確是該稱老了。
可你自己去照照鏡子，看著不過比裕安年長兩三罷了，半點老態都沒有。」
穆寧微微蹙眉，輕輕嘆氣搖頭：「皇上說的是樣貌，臣妾說的是心境。不是容顏變老，是心老了。」
她抬手輕拂衣袖：「何況臣妾日日堅持調息鍛鍊、按時護膚保養，費心費力打理容貌，若是這般還顯老，那臣妾真的沒處說理，只能暗自委屈哭了。」
末尾，穆寧還在心裡悄悄多補了一句。
不婚不育，當然永葆青春。
胤禛唇角噙著淺淺笑意，順勢調侃她：「先前可不是你同朕說的，老夫聊發少年狂？怎麼今日反倒矯情頹廢，嘆老嘆衰了？」
穆寧抬眸望他，眼底帶著幾分看淡歲月的輕嘆，娓娓辯駁：「皇上只知前一句意氣風發，卻不知這首詞是蘇軾壯年所作。
他到了晚年，寫的便是『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滿是滄桑病苦、歲月無奈。」
「還有李白，年少時何等恣意張揚，一句『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心氣高遠，傲視天地。
可到老來壯志消磨，只剩『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的無力悵然。」
她順著思緒，又隨口提了杜甫沉鬱晚年、李賀英年早衰的字句，一一細數文人一生心境的起落落差，句句都是歲月磨人的佐證。
胤禛靜靜坐在一旁，手裡翻看著穆寧平日裡閒寫的話本子，紙頁字跡清麗，字字工整。
他不插話，就安安靜靜聽著她小嘴叭叭不停，一本正經引經據典，細數半生落幕的悲涼詩句。
直等她絮絮說完，殿內靜下來，胤禛才緩緩合上冊子，抬眸淡淡點評。
「你肚子裡倒是裝了不少墨水，引經據典頭頭是道，只是心思太沉。」
他抬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凡事多往寬處想。
你怎麼不記曹操的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不記白居易的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
「下次再胡思亂想、傷春悲秋，覺得自己老了，便多讀些昂揚開闊的詩，少揪著悲情字句自擾心緒。」
宮外三位阿哥各立府邸，內宅里或許藏著妻妾相處的細碎風波、人情糾葛，只是那些風浪都被擋在了皇宮高牆之外。
大內後宮始終安安靜靜，無爭無吵，無風無浪，平靜得如一汪死水，再無半分劇烈波瀾。
所有人都習慣了這份安穩，唯有穆寧，心底始終懸著一根緊繃的弦。
她日夜記著史書上的宿命，死死盯著雍正十三年八月十三這道坎。
這一日是史書里雍正帝轟然崩逝的日子。
直到那年盛夏過完，八月十三的日夜安然度過，紫禁城依舊燈火如常，胤禛依舊身體康健，處理朝政依舊清明穩妥。
跨越了這道生死大限，穆寧緊繃數年的心弦，一下子就鬆了下來。
壓在心頭多年的大石轟然落地，那些日夜的擔憂盡數煙消雲散。
轉眼便是兩年悠悠而過。
時至盛夏，圓明園草木繁盛、繁花似錦，長春仙館布置得雅致華貴，處處鋪著錦繡彩緞，懸著喜慶宮燈，溫宜公主的及笄大禮，便在此處隆重舉行。
溫宜身為玉碟記名的嫡出公主，體面尊貴，她的婚事早在一年前便已敲定，額駙乃是佟佳慶復的嫡次子——佟佳明安。
佟佳慶復是隆科多的親弟弟。
當年隆科多『病逝』，一族勢頹，朝堂佟佳氏風光盡失，唯獨慶復被胤禛特意啟用。
較之張揚跋扈、權欲極重的兄長隆科多，慶復為人極度低調內斂，謹小慎微，為官勤懇安分，從不結黨張揚，更不敢恃家世惹事生非。
其父如此，其子佟佳明安亦是有樣學樣，年少溫厚、進退有度，性子沉穩踏實，是難得的良配。
胤禛終究是念著孝懿仁皇后的養育恩情，念著佟佳氏昔日的扶持情分。
縱使隆科多功高震主、自取滅亡，他也未曾徹底冷待佟佳一族。
打壓跋扈舊人，扶起安分後輩，給佟佳氏留一線世爵體面。
如今更是將身份尊貴的嫡出公主溫宜，指婚給慶復之子，再度抬舉佟佳氏門楣，也算全了自己對孝懿仁皇后一生的敬重與念想。
禮樂聲緩緩響起，吉時已到。
溫宜立在殿中，行及笄之禮。
及笄大禮禮成，賓客漸漸散去。
穆寧看完整場儀式，便笑著揮手，放溫宜去自在玩耍。
今日裕安特意從公主府趕來圓明園觀禮，遠嫁蒙古、獲准回京省親的淑和也尚在京中未曾歸藩，三姐妹時隔數年終於再度聚首。
年少一同在宮裡長大，情誼深厚，久別重逢，自有說不完的私房話、聊不盡的塞外趣事與京中近況，結伴遊園說笑，熱鬧又親昵。
穆寧無意打擾小輩們的熱鬧，獨自留在長春仙館中，靜靜坐著發呆。
樂怡立在一旁伺候，見娘娘神色安然，沒有半分鬱氣，只是安安靜靜出神，便知她只是閒來思緒紛飛，並非心情不好，便識趣地遠遠立著，不曾上前打擾。
就這樣，穆寧一動不動靜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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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入夜，胤禛處理完瑣事移步圓明園長春仙館，踏入內殿時，見她依舊是這副靜靜出神的模樣。
胤禛走上前，溫聲開口打趣：「怎麼一下午悶悶坐著？是捨不得溫宜出嫁？若是捨不得，朕便下旨，將她的婚期延後一年便是。」
穆寧聞言緩緩回神，輕輕搖了搖頭，輕聲道：「不是捨不得孩子，是臣妾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這話落下來，胤禛當即低笑出聲。
他上前兩步，在她身旁坐下，細細打量她的眉眼面容。
歲月溫柔，從未在她身上留下苛刻痕跡，肌膚依舊細膩，眉眼依舊清麗，絲毫不見滄桑老態。
他笑著開口：「你今年已是三十九，論年歲輩分，的確是該稱老了。
可你自己去照照鏡子，看著不過比裕安年長兩三罷了，半點老態都沒有。」
穆寧微微蹙眉，輕輕嘆氣搖頭：「皇上說的是樣貌，臣妾說的是心境。不是容顏變老，是心老了。」
她抬手輕拂衣袖：「何況臣妾日日堅持調息鍛鍊、按時護膚保養，費心費力打理容貌，若是這般還顯老，那臣妾真的沒處說理，只能暗自委屈哭了。」
末尾，穆寧還在心裡悄悄多補了一句。
不婚不育，當然永葆青春。
胤禛唇角噙著淺淺笑意，順勢調侃她：「先前可不是你同朕說的，老夫聊發少年狂？怎麼今日反倒矯情頹廢，嘆老嘆衰了？」
穆寧抬眸望他，眼底帶著幾分看淡歲月的輕嘆，娓娓辯駁：「皇上只知前一句意氣風發，卻不知這首詞是蘇軾壯年所作。
他到了晚年，寫的便是『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滿是滄桑病苦、歲月無奈。」
「還有李白，年少時何等恣意張揚，一句『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心氣高遠，傲視天地。
可到老來壯志消磨，只剩『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的無力悵然。」
她順著思緒，又隨口提了杜甫沉鬱晚年、李賀英年早衰的字句，一一細數文人一生心境的起落落差，句句都是歲月磨人的佐證。
胤禛靜靜坐在一旁，手裡翻看著穆寧平日裡閒寫的話本子，紙頁字跡清麗，字字工整。
他不插話，就安安靜靜聽著她小嘴叭叭不停，一本正經引經據典，細數半生落幕的悲涼詩句。
直等她絮絮說完，殿內靜下來，胤禛才緩緩合上冊子，抬眸淡淡點評。
「你肚子裡倒是裝了不少墨水，引經據典頭頭是道，只是心思太沉。」
他抬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凡事多往寬處想。
你怎麼不記曹操的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不記白居易的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
「下次再胡思亂想、傷春悲秋，覺得自己老了，便多讀些昂揚開闊的詩，少揪著悲情字句自擾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