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春闈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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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闈結束,貢院厚重的鐵門準時開啟。

  禁錮多日的闈場解禁,萬千舉子魚貫而出。有人落筆安穩、心中篤定,也有人神色茫然、步履沉重,滿是落第失意。

  早前悄悄向張瑾之求取策論、一心備考吏治民生的幾名寒門士子,此刻最是鬱結難舒。

  他們苦心打磨對應文風,滿心以為拿捏住了本年科考大勢,誰知闈中策論驟然換題,專攻邊防、漕運,與此前流言風向截然相悖。

  眾人滿腹疑雲,卻不敢私議科場禁忌,只能各自壓下怨氣,悻悻散去。

  城北僻靜小院,冷清寂寥。

  張瑾之獨坐案前,臉色沉如寒潭。

  他精心鋪排許久的科場亂局,至此全盤落空。

  他原本算計,借科考風向流言引導士子、統一策論文風,待闈中出現大量雷同答卷,必起舞弊核查風波,再順勢牽引王家入局,借科場之亂打擊柳家、撬動東宮勢力,徹底撕開自己被封鎖的京城困局。

  每一步推演都周密無錯,唯獨敗給了變數。

  張瑾之不蠢,只在瞬息就明白了變數所在。

  唯有手握春闈統籌大權的太子趙景琛,有資格、有權力在開考前夕臨時更改考題風向,悄無聲息破碎他所有布局。

  敗局已然註定,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危機。

  滿城風向流言因考題突變淪為笑話,一眾失利士子怨氣滔天,遲早會有人追查流言源頭。

  他此番計謀落空,王家不一定還會庇護他,沒了王家掃尾庇護,一旦被人追查到他私傳文稿、誘導士子備考的行徑,便是攪亂科場的重罪,足以讓他在京城徹底萬劫不復。

  心緒沉鬱之間,院外響起兩聲輕緩叩門。

  王家心腹管事一身常服,低調避過人眼,獨自入院:「張秀才。」

  張瑾之抬眸,眼底凝著未散的冷意,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幾分沉壓的試探:「春闈局勢大變,王家應當已知,我此番布局,盡數敗落。」

  管事點頭道:「太子殿下臨時改題,破了張秀才的全盤布局,此事全在意料之中。」

  張瑾之眸中帶著銳利審視,語氣暗含挫敗:「意料之中?我步步周密,借科場亂局撬動朝局,本是穩贏的棋,如今滿盤皆空。諸位王公坐視我棋局崩盤,也算意料之中?」

  他語氣里隱隱帶著幾分壓抑的憤怒。

  管事卻並無半分慌亂,反而一派從容淡定,緩緩道:「張秀才不必如此生氣。棋局落敗,是外力太強,非謀劃不周。我家老爺有言:一局輸贏,從不算數,變數尚存,還有博弈之機。」

  「可於我而言,已是死局。哪裡來的博弈之機?」

  張瑾之強壓憤怒,剖析利害,「如今士子怨氣極重,流言溯源在即。一旦蛛絲馬跡敗露,我私授文稿、暗引文風之事曝光,必遭官府嚴查追責。」

  他說著,直視管事:「我與王家的盟約,本是互利共贏。如今我不僅沒能幫王家造勢破局,反倒身負大禍。於王家而言,此刻棄我斷聯,抽身撇清,才是最穩妥的自保之道。」

  張瑾之說這些,並非是慌亂頹喪,而是在試探,王家既然派人來找他,想必還是願意繼續維繫盟約。

  管事聞言,似笑非笑道:「張秀才此言差矣。朝野耳目眾多,當日張秀才大搖大擺的找上我王家,打的主意不就是徹底將我王家與張秀才你綁定在同一條船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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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瑾之聞言,面色不變:「王管事,在下也只是想要得一個保障罷了。」

  王管事冷笑一聲:「那張秀才真是好手段。」

  張瑾之也不在意王管事的陰陽怪氣,假笑道:「彼此彼此。」

  王管事冷哼一聲:「若我王家今日坐視你被官府查辦,來日有心人深挖細究,難免牽出王家暗中涉局的痕跡。不過張秀才大可不必如此試探,一時失利而已,王家斷不會因一局之敗,自斷日後朝堂後手。」

  張瑾之眸色微動,緊繃的肩線稍稍鬆弛:「如此說來,王家已有善後之法?」

  「早已辦妥。」

  管事上前半步,壓低聲調,緩緩道出全盤謀劃:「自春闈散場、士子怨氣滋生那一刻,我王家便散播流言。」

  「如今京中南北舉子、各大書院儒生,盡皆傳言,此前誤導眾人的吏治民生考風流言,並非市井妄傳,乃是柳家刻意放出的偽訊。」

  張瑾之瞬間瞭然,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你們要嫁禍柳氏一族?」

  「正是。」

  管事繼續細說其中關節:「柳家世代書香,穩居士林清流之首,又緊靠東宮,最熟科場規制、闈場風向。由他們『故意放風誤人』的說辭,最貼合世人揣測,無人會輕易生疑。」

  「天下寒門士子本就對世家壟斷仕途心存芥蒂,如今落第失意、滿心不甘,正好將所有怨氣盡數傾瀉到柳家身上。」

  「此事妙在無傷國本,只是士林私議,構不成朝堂大案。陛下不會下詔徹查,東宮也不便強勢鎮壓遮掩。可柳家畢生靠清譽立身,一旦落下『忌才排他、操控科場』的名聲,數年積攢的士林聲望,一朝盡損。」

  最後,王管事道出最關鍵的安險之招,徹底封死所有後患:「此前散播首輪流言的市井戲子,早已被我們暗中處置,死無對證。如今線索盡斷,世間再無任何痕跡能牽連到你身上。」

  「所有的非議溯源與士子怨氣,盡數由柳家承接。張秀才可安然脫身,不染半分風波。」

  一番話,步步周全,絕境徹底盤活。

  張瑾之沉默良久,心中利弊權衡分明。

  他的確輸了眼前的棋局,苦心謀劃盡數落空,卻在王家的操盤下保住了自身,還順帶折損了柳家聲望,算不上全盤皆輸。

  他抬眸看向管事,語氣鄭重:「王家思慮周全,步步算盡,張某佩服。替我謝過王公,此番解圍之恩,行舟記在心底。」

  「張秀才客氣。」管事客氣回禮,「我家老爺只托我帶一句話:朝堂博弈從無一局定勝負。太子身居高位,可憑權勢改一次考題,卻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壓不盡士林人心。你只需沉心蟄伏,靜待時機即可。」

  語畢,王管事不再久留,悄然離去。

  小院重歸寂靜。

  張瑾之立在門外,望著街巷中失意往來的舉子,眼底沉光翻湧。

  趙景琛身居東宮,權勢滔天,洞察敏銳,出手狠絕果決,遠比他認知中更難對付。

  今生軌跡全然偏移,處處脫離掌控,前路步步皆是險阻。

  可他絕不會就此甘心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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