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螳臂當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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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徐徐沉落,一行人便轉身折返明月居。

  瞧見主子歸來,早前奉命備好茶水點心的宮人們連忙上前,有條不紊地將東西一一奉上。

  簡單用過幾樣精緻點心墊腹,暮色徹底浸透庭院,殿內宮燈次第亮起,暖黃光暈鋪滿整座明月居。

  宮人依命準時傳了晚膳。

  數十道佳肴由內侍們有序端入,層層鋪陳於梨花木長案之上。

  菜式清潤適口,皆是御膳房特意按照李清婉的口味烹製,少鹽清潤、溫補養人,兼顧她孕期身子調養。

  殿中靜謐無聲,宮人垂首侍立,進退有度,連腳步聲都輕細至極。

  王嬤嬤將玩耍了大半日、已然有些睏倦的趙英玹從嬰兒車中抱出,小心翼翼安置在側邊鋪著狐絨軟墊的矮榻上。

  小傢伙打了大大的一個哈欠,小手握著撥浪鼓,時不時晃上一晃,然後含糊的咿呀兩聲。

  趙景琛落座之後,目光先落在趙英玹身上,眉宇間陰鬱散去些許,隨即又落回身側的李清婉身上。

  他看似閒適用膳,指尖夾著玉筷,動作從容穩雅,心底卻始終縈繞著幾分鬱結。

  可他面上半點不顯,只仿若尋常伴妻用膳的夫君,時不時為李清婉布菜,挑去魚刺,舀入清甜的蓮子羹,動作溫柔妥帖。

  「白日在外吹風閒逛,晚間便多進補些。近日天候多變,仔細身子虧虛。」

  趙景琛語聲溫和,聽不出半分異樣。

  李清婉垂眸道謝,從容接下,小口進食。

  她全然不知趙景琛內心翻湧的醋意與不安,心中始終記掛著長廊里的那一幕。

  趙景琛那句低沉克制的「但願如此」,以及他彼時沉鬱晦暗的神色,一直在她心底盤旋不散。

  她暗自輕嘆,以為自己與兩位弟弟之間的聯絡終究是惹了趙景琛的眼,想來也對,趙景琛是太子,在他的心中,朝堂權柄、東宮安穩永遠是第一位。

  他待她溫柔體貼、極盡偏愛,可這份情意終究有限。

  一旦觸及半分可能撼動朝堂、引人非議的人事,他便會立刻生出戒備,下意識提醒她安分守己、謹言慎行。

  她心底藏著自己尚未落地的籌謀,原本還想著伺機推進,如今看來,時機依舊未到。

  趙景琛心思深沉、戒備極重,她眼下只能步步收斂,安分度日,藏好所有私心與打算,靜待合適時機。

  二人並肩同食,表面溫情脈脈、歲月靜好,內里卻是各懷心事。

  一個藏著前世情劫、滿心占有與不安,步步提防;一個揣著腹中籌謀、眼底通透清醒,步步隱忍。

  暖燈映著二人的身影,殿內靜謐溫馨,卻藏著無人知曉的暗流翻湧。

  一餐晚膳,就在這般溫柔又克制的僵持之中,緩緩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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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月初九,仲春時節,京郊草木抽芽,春風拂面,卻吹不散貢院內外緊繃肅殺的氛圍。

  三年一度的春闈如期開考,天下各省舉人齊聚京師,奔赴這一場決定仕途命運的龍門大試。

  天未微亮,巍峨肅穆的貢院大門已然敞開,兩側兵衛林立、持械肅立,神色威嚴,將閒雜人等盡數隔絕在外。

  禮部官員身著規整官袍,各司其職,嚴守闈場鐵律,開啟了層層嚴苛的入場核驗。

  依照祖制,春闈分三場開考,初九、十二、十五各一場,每場鎖院三日,考生入闈之後不得外出、不得私語,全程封閉作答,嚴密無隙。

  萬千舉人手持號牌,排著長龍隊伍,循序上前核驗身份、搜檢行囊。

  從筆墨硯台、乾糧燭火到貼身衣物,皆要逐一細查,杜絕夾帶舞弊之機。

  十年寒窗、一朝赴考,所有舉子皆是神色莊重,眼底藏著忐忑與期許,步履匆匆踏入這座掌控無數文人命運的闈場。

  此前數日悄悄登門、從張瑾之手求得同款策論的幾名寒門舉子,此刻混雜在人群之中,神色較之旁人多了幾分從容。

  他們皆是屢試不第之人,深知科場兇險、文風難測,早前聽聞坊間流言,得知本屆春闈側重吏治民生,又得張瑾之那篇精準貼合風向的策論範文,早已日夜苦背、反覆打磨,自認摸清了今年科考命脈。

  在他們看來,此番入場只需穩紮穩打,照搬所學、順勢發揮,便可穩穩躋身貢士之列,一朝翻身。

  幾人心中竊喜,暗自慶幸自己謹守秘密、悄悄求文,躲過了旁人窺探,占儘先機。

  貢院鎖院鐘聲轟然響徹,沉厚的聲響傳遍四方,所有考生盡數入號落座,每一間號舍狹小逼仄,僅容一桌一椅,隔絕了所有外界聲響。

  不多時,考官持卷巡場,一張張謄寫工整的考題逐一分發至各間號舍。

  首場經義還好,但等到經義一場過去後,出現的論和策,讓周安等人先前所有的篤定與狂喜,瞬間盡數凍結。

  全場無數舉子或凝神思索、或從容落筆,唯獨那幾名求取範文的書生,指尖驟然冰涼,瞳孔猛地收縮,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無論是第二場的論還是第三場的策,都不問吏治民生,不察地方利弊,反倒聚焦邊防守備、漕運整治兩大要務,立意高遠,格局宏大,與此前坊間流傳的風向、與他們日夜背誦打磨的範文,全然南轅北轍、毫無契合之處!

  幾人僵坐於狹窄的號舍之中,大腦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響。

  他們耗費數日心血,日夜揣摩苦練的皆是民生吏治論調,字字句句爛熟於心,可眼下考題突變,所有準備盡數作廢。

  倉促之間,他們全無思路、無從下筆,握著狼毫的指尖微微發顫,心底翻湧著無盡的慌亂與駭然。

  不止一人心底生出寒意。

  流言是假的?!

  ……

  東宮書房,窗明几淨。

  趙景琛靜坐案前,手中輕翻著新擬的闈場細則,神色淡然無波,周身不見半分波瀾。

  崔海德垂首立在一旁,低聲回稟著闈場動靜:「殿下,貢院鎖院完畢,考題盡數分發。那幾名屢次拜訪張瑾之的寒門舉子,此刻皆僵坐號舍,心神大亂,無從落筆。」

  趙景琛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冷淡的弧度。


  張瑾之機關算盡,步步為營,以為手握前世機緣便可攪動京華局勢,以為能借科場亂局撬動東宮與柳家的勢力,更以為能憑一場風波,重新靠近他的清婉。

  殊不知從他動了邪念、布下算計的那一刻起,便已然落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趙景琛抬眸望向窗外初春晴空,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沉沉幽光。

  棋局既破,餘下的糾葛,他自會慢慢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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