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中影
陳念秋掃了張東來一眼，也沒拆台，自顧自拉了把椅子坐下。
隨手拿起一串烤豆皮，烤得焦香，上面撒的辣椒、孜然面比起在國外的伙食。
唉，不提也罷。
周銘吃得很快，沒幾口就放下籤子，看著陳念秋：「聽東子說你在柏林拍了部新電影，講關於德國分裂時期的。
國內可是很難拍這種題材。」
陳念秋倒是滿不在意，隨口回著：「拍哪個國家不是拍，重要的是從什麼角度去理解。」
「你這話跟系裡講理論的老師一個味兒。」周銘笑了一聲，「不過你比他們強，起碼真弄出來了。」
李文博嘴裡還塞著半串饅頭片，含含糊糊插嘴：「陳導，你那篇報導我看了，《漂泊者》北美票房兩千八百萬，海外也有個小三千萬。
北電的人都在討論，說你這個投資回報比，放在國內夠拍十部《蘇州河》了。」
「《蘇州河》虧了？」陳念秋明知故問。
「不能上映就是虧。」
周銘的語氣里滿是見怪不怪，「北電的人對這種事都麻木了。拍出來，送出去，拿個獎，然後國內觀眾三五年後看盜版。」
「所以你們怎麼看？」
陳大導邊吃邊問：「一個拍美國片拿了柏林的華國導演，算哪邊的？」
周銘看他一眼：「是你想知道？還是……」
「都有。」
「哪邊都不算。」
周銘的聲音不輕不重，「電影這玩意兒，不認護照，只看水平。」
李文博在旁邊點頭附和：「這就是我影評里的觀點！」
陳念秋沒說話，夾起烤得金黃的雞皮咬了一小口。
辣，很辣。
他猛灌了口飲料，看向發小：「你剛才說這小子文章不錯，能到什麼程度？」
「這小子，寫起文章來，能把你誇成下一個史匹柏，也能把你損成三流屎尿屁。全看那幾天吃沒吃好，心情怎樣。」
張東來大笑著：「他那點才華，全點在筆頭上了。」
李文博漲紅了臉：「東子你別瞎說，這不是憑空污人清白！」
轉頭面向陳念秋，解釋著：「陳導，我絕對沒亂寫，我真覺得奧斯卡欠你一個最佳導演。
那片子，鏡頭調度看起來簡單，但每個畫面都在替男主角兜底。說白了，整部片子就是用導演的沉默換演員的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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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念秋若有所思的咀嚼著這番話，嘿，他怎麼沒想到。
半晌，他點了下頭：「到明年，拿著影評來拾光入職。就你剛才那幾句開頭，有水平！」
李文博興奮得連手裡簽子都忘了放，衝著陳念秋直打哆嗦。
「陳導，你的意思是？」
周銘搖頭笑了笑，轉頭看陳念秋：「陳導，等你國內的公司招人，要是缺扛攝影機的，我認識幾個肯下死功夫的。
水平不一定是最高，但絕對能吃苦。」
「等回來再說。」陳念秋把最後一串烤韭菜撥進嘴裡。
夜色從窗外浸入。
張東來去開水房提了桶涼水，把地上的瓶蓋沖了沖，又把空調開到最大。
宿舍的悶熱漸漸退去，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電影、老師和「國內影視還有沒有救」。
慢慢又扯到了這個學長、那個學姐的星途，扯到了國際局勢。
陳念秋大多時候在聽，偶爾會接一句，不插科打諢，也沒擺架子。
像是真的回到大學時期，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時代。
而張澤對這些更是完全插不上話，只是做一個安靜的聽眾。
陳大導聽著他們侃大山，忽然覺得自己在國內雖然還沒有電影，但已經有了些根基。
次日沒等幾人醒來，陳念秋和張澤便早早離去，沒打擾三人好夢。
找了一家酒店，略微收拾一下，就出發去了中影大樓。
2001年的首都，申奧剛剛成功，已經開始受到時代變化帶來的衝擊。
街道旁，隨處可見港台電影的海報。
錄像廳、音像店依舊熱鬧，而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裡，盜版光碟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傳播。
對於普通觀眾來說，那只是一張十幾塊錢甚至幾塊錢的碟片。
但對於國內電影行業來說，這是阻礙行業發展的最大問題。
陳念秋和張澤在門口等了不到五分鐘，一個年輕文員小劉就從裡面小跑出來，連聲說抱歉。
門口的槐樹在日光下耷拉著葉子，林間有稀稀拉拉的蟬鳴。
陳念秋穿了件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張澤提著公文包，兩人跟著小劉往樓後走。
會議的地點在四樓，一間中型會議室。
「陳導，今天是我們發行部和進口部的領導先跟您談談，韓總去部里開會了，中午不一定趕得回來。」
小劉一邊推門一邊解釋，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陳念秋點頭，沒說話。
他本來也沒想著在今天能見到那位未來的座山雕。
國內的人情場，那些大人物從不第一個出場，先來的都是探風聲的。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鐵腿椅子。空調開著，製冷不是很足，頭頂吊扇慢悠悠轉著。
陳念秋剛進來，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就握住了他的手，很熱，情：「陳導，歡迎回國，一路辛苦。
介紹一下，我姓黃，黃衛東，進口部的。」
開口男人約莫40來歲，淺藍色短袖襯衫扎進西褲里，皮帶勒得緊，走路時肚子比人先到。
他隨口介紹身後的那個銀邊眼鏡的年輕人，「趙凱，發行部的。小劉你也認識了。」
趙凱三十歲上下，比黃衛東瘦得多，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懷裡抱著文件。
他朝陳念秋點了個頭，嘴角扯了一下，算是表達善意。
小劉走到最邊上，拉開椅子坐下，手裡拿著本黑皮記錄本。
黃衛東坐下後沒急著說正事，掏出盒紅塔山，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也沒點燃，就那麼拿著。
他的目光在二人臉上掃視，笑容一直掛著：「陳導，今天本來韓總要親自過來，但部里臨時有會，他推不掉。」
中年人先解釋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真心的抱歉，「他專門交代我，一定要把你的訴求聽透，他回來會聽我的匯報。」
「韓總太客氣了。」陳念秋也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客氣回覆：「黃處能親自接待，已經很好了。」
「行，那咱們就聊正事。」黃衛東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語氣正式起來。
「《漂泊者》的引進，中影內部已經開過一次會。
片子本身，大家沒話說，柏林最佳導演，奧斯卡影帝，這成績擺在這兒，我們中影是熱烈歡迎的。」
「好，那咱們就透個底。」黃衛東把煙插回煙盒，身形變得正式：
「《漂泊者》內部我們看過片子。
說句實在話，是好東西，但太「好」，那就不接地氣了。
劇情恐怕不太符合國情啊。」
黃處長停下說話看了一眼發行部的趙凱，那個青年人接話：
「克魯尼演得很好，可在華國有多少人知道他？
像去年引進的《荒島餘生》，湯姆.漢克斯那麼大牌，放在國內票房也就那麼回事。
你這部電影——」
趙凱停住了，沒有把話說完。
隨手拿起一串烤豆皮，烤得焦香，上面撒的辣椒、孜然面比起在國外的伙食。
唉，不提也罷。
周銘吃得很快，沒幾口就放下籤子，看著陳念秋：「聽東子說你在柏林拍了部新電影，講關於德國分裂時期的。
國內可是很難拍這種題材。」
陳念秋倒是滿不在意，隨口回著：「拍哪個國家不是拍，重要的是從什麼角度去理解。」
「你這話跟系裡講理論的老師一個味兒。」周銘笑了一聲，「不過你比他們強，起碼真弄出來了。」
李文博嘴裡還塞著半串饅頭片，含含糊糊插嘴：「陳導，你那篇報導我看了，《漂泊者》北美票房兩千八百萬，海外也有個小三千萬。
北電的人都在討論，說你這個投資回報比，放在國內夠拍十部《蘇州河》了。」
「《蘇州河》虧了？」陳念秋明知故問。
「不能上映就是虧。」
周銘的語氣里滿是見怪不怪，「北電的人對這種事都麻木了。拍出來，送出去，拿個獎，然後國內觀眾三五年後看盜版。」
「所以你們怎麼看？」
陳大導邊吃邊問：「一個拍美國片拿了柏林的華國導演，算哪邊的？」
周銘看他一眼：「是你想知道？還是……」
「都有。」
「哪邊都不算。」
周銘的聲音不輕不重，「電影這玩意兒，不認護照，只看水平。」
李文博在旁邊點頭附和：「這就是我影評里的觀點！」
陳念秋沒說話，夾起烤得金黃的雞皮咬了一小口。
辣，很辣。
他猛灌了口飲料，看向發小：「你剛才說這小子文章不錯，能到什麼程度？」
「這小子，寫起文章來，能把你誇成下一個史匹柏，也能把你損成三流屎尿屁。全看那幾天吃沒吃好，心情怎樣。」
張東來大笑著：「他那點才華，全點在筆頭上了。」
李文博漲紅了臉：「東子你別瞎說，這不是憑空污人清白！」
轉頭面向陳念秋，解釋著：「陳導，我絕對沒亂寫，我真覺得奧斯卡欠你一個最佳導演。
那片子，鏡頭調度看起來簡單，但每個畫面都在替男主角兜底。說白了，整部片子就是用導演的沉默換演員的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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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念秋若有所思的咀嚼著這番話，嘿，他怎麼沒想到。
半晌，他點了下頭：「到明年，拿著影評來拾光入職。就你剛才那幾句開頭，有水平！」
李文博興奮得連手裡簽子都忘了放，衝著陳念秋直打哆嗦。
「陳導，你的意思是？」
周銘搖頭笑了笑，轉頭看陳念秋：「陳導，等你國內的公司招人，要是缺扛攝影機的，我認識幾個肯下死功夫的。
水平不一定是最高，但絕對能吃苦。」
「等回來再說。」陳念秋把最後一串烤韭菜撥進嘴裡。
夜色從窗外浸入。
張東來去開水房提了桶涼水，把地上的瓶蓋沖了沖，又把空調開到最大。
宿舍的悶熱漸漸退去，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電影、老師和「國內影視還有沒有救」。
慢慢又扯到了這個學長、那個學姐的星途，扯到了國際局勢。
陳念秋大多時候在聽，偶爾會接一句，不插科打諢，也沒擺架子。
像是真的回到大學時期，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時代。
而張澤對這些更是完全插不上話，只是做一個安靜的聽眾。
陳大導聽著他們侃大山，忽然覺得自己在國內雖然還沒有電影，但已經有了些根基。
次日沒等幾人醒來，陳念秋和張澤便早早離去，沒打擾三人好夢。
找了一家酒店，略微收拾一下，就出發去了中影大樓。
2001年的首都，申奧剛剛成功，已經開始受到時代變化帶來的衝擊。
街道旁，隨處可見港台電影的海報。
錄像廳、音像店依舊熱鬧，而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裡，盜版光碟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傳播。
對於普通觀眾來說，那只是一張十幾塊錢甚至幾塊錢的碟片。
但對於國內電影行業來說，這是阻礙行業發展的最大問題。
陳念秋和張澤在門口等了不到五分鐘，一個年輕文員小劉就從裡面小跑出來，連聲說抱歉。
門口的槐樹在日光下耷拉著葉子，林間有稀稀拉拉的蟬鳴。
陳念秋穿了件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張澤提著公文包，兩人跟著小劉往樓後走。
會議的地點在四樓，一間中型會議室。
「陳導，今天是我們發行部和進口部的領導先跟您談談，韓總去部里開會了，中午不一定趕得回來。」
小劉一邊推門一邊解釋，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陳念秋點頭，沒說話。
他本來也沒想著在今天能見到那位未來的座山雕。
國內的人情場，那些大人物從不第一個出場，先來的都是探風聲的。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鐵腿椅子。空調開著，製冷不是很足，頭頂吊扇慢悠悠轉著。
陳念秋剛進來，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就握住了他的手，很熱，情：「陳導，歡迎回國，一路辛苦。
介紹一下，我姓黃，黃衛東，進口部的。」
開口男人約莫40來歲，淺藍色短袖襯衫扎進西褲里，皮帶勒得緊，走路時肚子比人先到。
他隨口介紹身後的那個銀邊眼鏡的年輕人，「趙凱，發行部的。小劉你也認識了。」
趙凱三十歲上下，比黃衛東瘦得多，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懷裡抱著文件。
他朝陳念秋點了個頭，嘴角扯了一下，算是表達善意。
小劉走到最邊上，拉開椅子坐下，手裡拿著本黑皮記錄本。
黃衛東坐下後沒急著說正事，掏出盒紅塔山，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也沒點燃，就那麼拿著。
他的目光在二人臉上掃視，笑容一直掛著：「陳導，今天本來韓總要親自過來，但部里臨時有會，他推不掉。」
中年人先解釋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真心的抱歉，「他專門交代我，一定要把你的訴求聽透，他回來會聽我的匯報。」
「韓總太客氣了。」陳念秋也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客氣回覆：「黃處能親自接待，已經很好了。」
「行，那咱們就聊正事。」黃衛東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語氣正式起來。
「《漂泊者》的引進，中影內部已經開過一次會。
片子本身，大家沒話說，柏林最佳導演，奧斯卡影帝，這成績擺在這兒，我們中影是熱烈歡迎的。」
「好，那咱們就透個底。」黃衛東把煙插回煙盒，身形變得正式：
「《漂泊者》內部我們看過片子。
說句實在話，是好東西，但太「好」，那就不接地氣了。
劇情恐怕不太符合國情啊。」
黃處長停下說話看了一眼發行部的趙凱，那個青年人接話：
「克魯尼演得很好，可在華國有多少人知道他？
像去年引進的《荒島餘生》，湯姆.漢克斯那麼大牌，放在國內票房也就那麼回事。
你這部電影——」
趙凱停住了，沒有把話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