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人性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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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3章 人性不可信。

  長安城。

  四月初九。

  清暉園坐落在長安城西南角,離安興坊不算遠,馬車走兩刻鐘就到。

  崔家在此置辦這處別院本是前朝的事了,最初是崔家一位長輩致仕後養老的居所,後來幾經修繕擴建,漸漸成了崔家在長安城西南的一處據點。

  平日裡沒什麼人來,只有春秋兩季崔家族人聚會時才會熱鬧幾日。

  可今日,這座沉寂了許久的別院從清晨就開始忙碌起來。

  崔浩天不亮就來了。

  他先在前院正廳里坐了一會兒,看僕人們布置桌椅、擦拭器皿、擺放花卉。

  崔瀚昨夜吩咐過,排場要講究,但不能奢靡。

  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崔浩在崔家做了二十年的管事,見過的宴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今日這般讓他心裡沒底的,還是頭一回。  請的人是李逸塵,不是那些世家子弟,不是那些朝中重臣,是李逸塵。

  崔浩站在正廳門口,看著僕人們把最後幾盆蘭花擺到合適的位置,心裡還在想那幾位女子的事。

  昨夜他去後宅看了一眼,四位姑娘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崔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髮髻梳得整齊,臉上略施脂粉,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的。

  盧婉選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頭上只戴了一支銀簪,襯得她那張臉越發白皙。

  鄭月和王蓉也各自收拾停當,四個人站在一起,像四朵剛開的花。

  崔浩當時看了,心裡既滿意又忐忑。

  滿意的是,這四位姑娘確實都是頂尖的人選,容貌、才情、氣質,隨便哪一個拿出來都足以讓長安城裡的貴公子們趨之若鶩。

  忐忑的是,她們要面對的是李逸塵。

  那個年輕人,連陛下都讚不絕口,連太子都言聽計從,連房玄齡都心甘情願把嫡孫女嫁給他,他會看上這幾位姑娘嗎?

  崔浩不知道。

  他只知道,崔家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李逸塵怎麼選了。  崔瀚是巳時正刻到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袍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間繫著玉帶,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他下了馬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擡頭看了看天。

  今日天氣不錯,晴空萬里,偶爾有幾朵白雲飄過,風也不大,是個適合宴請的好日子。

  「都準備好了?」崔瀚問迎上來的崔浩。

  「回家主,都準備好了。」崔浩躬身回答。

  「正廳的桌椅、餐具、酒水、點心,都按您的吩咐布置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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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廚那邊也已經開始準備菜餚了,都是按您列的菜單做的。四位姑娘也準備好了,在後面的廂房裡等著。」

  崔瀚點了點頭,邁步往裡走。

  他穿過前院,走過一道月亮門,進了正廳。

  正廳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的長案,案上鋪著素色的桌布,擺著幾盆蘭花。  長案兩側各擺了兩張椅子,也是紫檀木的,椅子上鋪著錦緞坐墊。

  椅子之間擺著小几,几上放著茶盞和果碟。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是前朝一位名家的真跡,崔家花了不少心思才弄到手的。

  畫的兩側掛著一副對聯,寫的是「靜坐觀心,閒談論道」八個字,字跡端正有力,是崔瀚自己寫的。

  崔瀚在主位上坐下,環顧四周,點了點頭。

  崔浩確實會辦事,這廳里的每一樣東西都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寒酸,又不顯得張揚。

  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讓李逸塵看見世家的底蘊,又不讓他覺得世家在刻意炫耀。

  崔瀚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問:「盧公、鄭公、王公,什麼時候到?」

  崔浩回答:「盧公說巳時三刻到,鄭公和王公也差不多那時候。」

  崔瀚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在心裡把今天要跟李逸塵說的話又過了一遍。  這些話他想了很久,每一個字都反覆斟酌過。

  他知道李逸塵不是普通人,不能用尋常的方式對待。

  尋常的拉攏手段,對李逸塵沒用。

  金銀財帛,他不缺。

  高官厚祿,他自己能爭取。

  美色,他未必動心。

  崔瀚想來想去,覺得唯一能打動李逸塵的,就是利益。

  不是崔家的利益,是西州的利益,是朝廷的利益,是大唐的利益。

  因為李逸塵在乎的就是這些。

  可怎麼把崔家的利益和這些綁在一起,是個技術活。

  說得好,李逸塵會認真考慮。

  說得不好,不但達不到目的,還可能適得其反。  崔瀚睜開眼睛,看著牆上的對聯。

  「靜坐觀心,閒談論道」。他今天要做的,就是跟李逸塵「論道」。

  論西州的道,論世家的道,論大唐的道。

  至於能不能成,他也不知道。

  盧承安是巳時三刻準時到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袍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他下了馬車,看見崔瀚站在門口迎接,連忙快走幾步,拱手行禮。

  「崔公,久等了。」

  「盧公客氣,請進。」

  崔瀚側身讓開,引著盧承安往正廳走。

  兩個人邊走邊聊,說的都是些家常話,誰也沒有提今天宴請的真正目的。

  這是世家的規矩,正事要等人都到齊了再說,在此之前,只談風月,不論國事。  鄭仁泰和王敬直是巳時三刻前後腳到的。

  鄭仁泰穿了一身墨綠色的袍子,身材魁梧,面容剛毅,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王敬直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袍子,身材瘦削,面容清臒,走起路來不緊不慢。

  兩個人都是崔瀚的老熟人了,彼此之間沒什麼客套,拱了拱手就跟著崔瀚進了正廳。

  四個人落座,僕人端上茶來。

  崔瀚端起茶盞,環視三人,緩緩開口。

  崔瀚道:「李逸塵這個人,老夫琢磨了很久。預算制度、錢莊、債券、貞觀學堂、格物學院,這些東西,都是他想出來的。」

  「太子殿下能有今天的地位,離不開他的輔佐。」

  「陛下對他,也是言聽計從。這樣的人,我們不能得罪,也不能忽視。只能跟他打交道。」

  盧承安點頭:「崔兄說得對。李逸塵確實是個不能忽視的人。」

  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崔瀚看了看時辰,站起身:「走吧,我們去門口迎一迎。李逸塵應該快到了。」  清暉園門外,李逸塵下了馬車。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深衣,頭上只簡單束了發,腰間繫著一條素色的革帶,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讀書人。

  他沒有帶隨從,也沒有帶護衛,就自己一個人。

  他站在門口,擡頭看了看門楣上「清暉園」三個字,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邁步往裡走。

  崔瀚帶著盧承安、鄭仁泰、王敬直迎上來。

  幾個人在門口碰面,互相拱手行禮。

  「李右庶子,久仰久仰。」崔瀚滿臉笑容。

  「老夫崔瀚,今日能請到李右庶子,真是三生有幸。」

  李逸塵拱手還禮:「崔公客氣了。逸塵久聞崔公大名,今日得見,實為榮幸。」

  崔瀚側身讓開:「請進,請進。裡面說話。」

  幾個人穿過前院,往正廳走。  一路上,崔瀚不停地介紹清暉園的歷史和景物。

  說這棵槐樹是前朝種的,那口井是崔家先祖親手挖的,這座假山是從太湖運來的石頭堆的。

  李逸塵聽著,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他的態度既不熱情,也不冷淡,恰到好處。

  進了正廳,分賓主落座。

  崔瀚坐在主位,李逸塵坐在客位,盧承安、鄭仁泰、王敬直坐在兩側。

  僕人端上茶來,崔瀚舉起茶盞,說:「李右庶子,請。」

  李逸塵舉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撲鼻,入口甘甜,確實是好茶。

  也是從李家購買的。

  崔瀚放下茶盞,看著李逸塵,笑道:「李右庶子,老夫聽說你最近很忙。東宮的事,格物學院的事,還有西州開發的事。」

  「這麼多事,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李逸塵說:「還好。有太子殿下主持大局,有杜公、竇公他們幫忙,逸塵只是做些具體的事。」

  崔瀚點頭:「李右庶子太謙虛了。太子殿下能有今天的成就,離不開李右庶子的輔佐。」

  「這一點,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盧承安在旁邊接話。

  「是啊。李右庶子年輕有為,才華橫溢,老夫在朝中這麼多年,像李右庶子這樣的人,還是頭一回見。」

  鄭仁泰也說:「李右庶子寫的那些文章,老夫都讀過。《先憂後樂》《論債券與信用》《富國策問》,每一篇都讓人耳目一新。」

  「老夫讀了這麼多年書,自認還有些見識,可李右庶子寫的那些道理,老夫以前從未想過。」

  王敬直道:「老夫最喜歡的是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話說得太好了。老夫每次讀到,都覺得心裡熱乎乎的。」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李逸塵誇了個遍。

  李逸塵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點頭,說一句「過獎了」。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誇他是有目的的。

  世家的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誇人。  他們誇你,要麼是想從你這裡得到什麼,要麼是想讓你放鬆警惕。

  李逸塵心裡清楚,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崔瀚見火候差不多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口。

  「李右庶子,老夫今日請你來,除了想跟你認識認識,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李逸塵看著他:「崔公請講。」

  崔瀚說:「西州開發的事,李右庶子應該很清楚。」

  「朝廷要在西州建城、修路、辦學堂,要把西州變成大唐在西域的門戶。」

  「這件事,是利國利民的大事。老夫聽了,心裡很佩服。」

  「可老夫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李右庶子。」

  李逸塵說:「崔公請講。」

  崔瀚問:「西州開發,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

  「朝廷的預算有限,國庫的錢糧也不多。李右庶子有沒有想過,讓世家也參與進來?」  「世家有錢,有人,有技術。如果世家能參與西州開發,那朝廷的壓力就會小很多。」

  這話說得直白,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場白。

  真正的話,還在後面。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崔公說得有道理。西州開發,確實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朝廷的預算有限,國庫的錢也不多。」

  「如果世家能參與,那對朝廷來說,是好事。」

  「可逸塵想問崔公一句,世家想怎麼參與?」

  崔瀚心中一定,暗道李逸塵果然不是尋常人。

  他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直接答應,而是把問題拋了回來。

  這說明他在認真考慮,也在試探。

  「老夫的想法是,」崔瀚說,「世家出錢,出力,出技術。朝廷給世家一些方便,比如在西州劃一塊地,讓世家在那裡經營產業。」

  「這樣,世家有了發展的空間,朝廷也減輕了負擔。兩全其美。」  李逸塵聽著,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擡起頭,看著崔瀚。

  「崔公說的『劃一塊地』,是什麼意思?是讓世家在西州擁有土地,還是讓世家在西州擁有治權?」

  崔瀚心裡一緊。

  李逸塵這個問題,問得太准了。

  劃一塊地,可以理解為給世家一些土地,讓他們在那裡經營產業。

  也可以理解為給世家一些治權,讓他們在西州擁有自己的地盤。

  崔瀚想說的是後者,但他知道,不能直接這麼說。

  「老夫的意思是,」崔瀚斟酌著詞句。

  「讓世家在西州有一些產業。土地、商鋪、作坊,都可以。至於治權,那是朝廷的事,世家不會過問。」

  李逸塵點了點頭,但目光依然銳利。

  「崔公,逸塵斗膽問一句。世家在西州有了產業,需不需要朝廷的保護?需不需要朝廷的政策支持?」  「如果世家跟當地的胡人起了衝突,朝廷要不要出面調解?」

  「如果世家的產業被胡人劫掠了,朝廷要不要派兵保護?」

  崔瀚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李逸塵會問得這麼細。

  他以為李逸塵會先談原則,再談細節。

  可李逸塵直接跳過了原則,進入了細節。

  這說明,李逸塵對世家的想法,已經有了判斷。

  「這些事,」崔瀚說,「當然需要朝廷的支持。」

  李逸塵點頭:「世家在西州有了產業,需要朝廷的保護,需要朝廷的政策支持,需要朝廷的軍隊保護他們的安全。」

  「可朝廷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因為朝廷是天下之主,保護百姓的財產和安全,是朝廷的職責。」

  「可世家不是普通的百姓。朝廷保護世家,成本比保護普通百姓高得多。」

  「崔公,你覺得,朝廷應該為了世家的利益,投入多少資源?」  殿內安靜了下來。

  盧承安、鄭仁泰、王敬直都看著李逸塵,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尖銳到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應該,顯得世家自私。

  說不應該,那世家參與西州開發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崔瀚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李右庶子,你說得對。朝廷保護世家,成本確實比保護普通百姓高。可世家能帶來的收益,也比普通百姓高。」

  「世家在西州有了產業,朝廷的稅收就增加了。朝廷的稅收增加了,就能做更多的事。」

  「這是一筆帳,李右庶子應該算得清楚。」

  李逸塵點了點頭:「崔公說得對。這是一筆帳,逸塵算過。可逸塵想問崔公一句,這筆帳,是短期的帳,還是長期的帳?」

  崔瀚愣了一下:「李右庶子什麼意思?」  李逸塵說:「短期來看,世家在西州有了產業,朝廷的稅收也會增加。」

  「可長期來看,世家在西州有了產業,就會在西州紮根。」

  「時間長了,世家就會在西州形成自己的勢力。」

  「到那時候,朝廷還能不能管得住西州?這是一個問題。」

  崔瀚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沒有想到李逸塵會說得這麼直接。

  他以為李逸塵會含蓄一些,會委婉一些,會給世家留一些面子。

  可李逸塵沒有。

  他直接把問題擺在了桌面上。

  「李右庶子,」崔瀚的聲音有些沉,「你是在說,世家不可信?」

  李逸塵搖頭:「逸塵不是這個意思。逸塵是說,人性不可信。」

  殿內安靜了一瞬。  盧承安、鄭仁泰、王敬直都看著李逸塵,等著他繼續說。

  李逸塵說:「崔公,盧公,鄭公,王公,逸塵想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覺得,世家為什麼會存在?世家是怎麼來的?」

  四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李逸塵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李逸塵說:「春秋戰國時期,諸侯、卿大夫、士,都是世襲的。他們的地位、財富、權力,都靠血緣傳承。」

  「這就是最早的世家。可逸塵想問,這些世家,現在還有嗎?」

  崔瀚沉默了。

  他知道李逸塵在說什麼。

  春秋戰國時期的那些諸侯、卿大夫、士,現在一個都沒有了。

  他們被歷史的浪潮吞沒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逸塵繼續說:「秦朝的時候,有世家嗎?有。那些跟著秦始皇打天下的功臣,他們的後代,就是世家。可現在,這些世家還在嗎?」

  崔瀚搖了搖頭。

  李逸塵說:「漢朝的時候,有世家嗎?有。蕭何、曹參、周勃、灌嬰,他們的後代,就是世家。可現在,這些世家還在嗎?」  崔瀚又搖了搖頭。

  李逸塵說:「魏晉南北朝的時候,有世家嗎?有。琅琊王氏、陳郡謝氏、蘭陵蕭氏,這些都是當時的頂級世家。可現在,這些世家還在嗎?」

  崔瀚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些世家,有的已經消失了,有的雖然還存在,但已經大不如前了。

  李逸塵說:「崔公,逸塵說這些,不是想否定世家。」

  「逸塵是想說,世家不是永恆的。再強大的世家,也有衰落的一天。再輝煌的家族,也有沒落的一天。」

  「這是歷史規律,誰也改變不了。逸塵想問崔公一句,崔家,想不想成為那個被歷史淘汰的世家?」

  崔瀚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沒有想到李逸塵會說得這麼重。

  他以為李逸塵會委婉一些,會含蓄一些,會給世家留一些面子。

  「李右庶子,」崔瀚的聲音有些乾澀,「你這是在威脅崔家?」

  李逸塵搖頭:「逸塵不是威脅。逸塵是在陳述事實。崔公,逸塵讀過史書。逸塵發現,那些被歷史淘汰的世家,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崔瀚看著他:「什麼特點?」

  李逸塵說:「他們參與到了朝廷事務當中。」

  殿內安靜了一瞬。

  盧承安、鄭仁泰、王敬直都看著李逸塵,等著他繼續說。

  李逸塵說:「漢朝的竇氏、鄧氏、梁氏、何氏,都是因為參與朝廷爭鬥,最後被滅族的。」

  「魏晉南北朝的王氏、謝氏、桓氏、庾氏,也是因為參與朝廷爭鬥,最後衰落的。」

  「李右庶子,」崔瀚開口了,聲音很低。

  「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們,世家應該遠離朝廷爭鬥?」

  李逸塵點頭:「對。逸塵就是這個意思。」

  盧承安在旁邊聽著,忍不住開口了:「李右庶子,你說的這些,老夫聽明白了。可老夫想問一句,世家遠離朝廷爭鬥,就能保住自己嗎?朝廷要打壓世家,世家不參與爭鬥,就能躲過去嗎?」

  李逸塵說:「不能。可逸塵想問盧公一句,朝廷為什麼要打壓世家?」

  盧承安想了想,說:「這老夫就不知道了,我們世家安分守己,不應該被猜忌啊。」  李逸塵笑了笑。

  「也許是因為朝廷覺得世家太過於強大了。可逸塵想問,世家為什麼強?是因為世家的子弟在朝中做官?還是因為世家在地方上有勢力?還是因為世家有錢有糧有人?」

  李逸塵說:「都有。可逸塵想問,這些,是世家的優勢,還是世家的負擔?」

  盧承安愣住了。

  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李逸塵說:「諸公,逸塵打個比方。一個人,身上背著一百斤的東西,能走多遠?十個人,每個人背著十斤的東西,能走多遠?一百個人,每個人背著一斤的東西,能走多遠?」

  盧承安想了想,說:「一百個人,每個人背著一斤東西,走得最遠。」

  李逸塵點頭:「對。因為負擔輕。世家也是一樣。世家的子弟在朝中做官,是優勢,也是負擔。因為做官就要站隊,站隊就要得罪人。」

  「得罪了人,就可能被報復。世家在地方上有勢力,是優勢,也是負擔。」

  「因為有勢力就要管地方上的事,管了事就要得罪人,得罪了人就可能被報復。」

  「世家有錢有糧有人,是優勢,也是負擔。這些,都是負擔。」

  盧承安沉默了。  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以為世家的優勢就是優勢,沒想到優勢也可能是負擔。

  鄭仁泰在旁邊聽著,忍不住開口了:「李右庶子,你說的這些,老夫聽明白了。可老夫想問一句,世家該怎麼辦?難道要放棄這些優勢?放棄子弟在朝中做官,放棄在地方上的勢力,放棄錢糧人?那世家還是世家嗎?」

  李逸塵說:「鄭公,逸塵不是讓世家放棄優勢。逸塵是讓世家想清楚,什麼是真正的優勢,什麼是暫時的優勢。」

  鄭仁泰看著他:「什麼意思?」

  李逸塵說:「子弟在朝中做官,是暫時的優勢。因為官位會變,權力會變,皇帝的心思會變。今天你得寵,明天你可能就被貶。」

  「今天你在朝中呼風喚雨,明天你可能就被打入冷宮。」

  「這是規律,誰也改變不了。世家在地方上的勢力,也是暫時的優勢。因為地方上的勢力,靠的是人。」

  「人走了,勢力就散了。人死了,勢力就沒了。錢糧人,也是暫時的優勢。因為錢會花光,糧會吃光,人會老會死。這些,都是暫時的。」

  鄭仁泰問:「那什麼是真正的優勢?」

  李逸塵說:「真正的優勢,是那些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的東西。比如,家族的聲譽。比如,家族的學問。比如,家族的家風。比如,家族對社會的貢獻。」

  「這些,才是真正的優勢。因為它們不會因為官位的變化而消失,不會因為權力的更迭而改變,不會因為人的生老病死而消亡。」  鄭仁泰沉默了。

  他不知道李逸塵說這些是為了什麼。

  但是李逸塵說的有道理。

  王敬直在旁邊聽著,一直沒說話。此刻他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說得很慢。


  李逸塵看著他:「王公請講。」

  王敬直說:「你說的那些真正的優勢,家族的聲譽、學問、家風、對社會的貢獻,這些東西,怎麼來?怎麼積累?怎麼傳承?」

  李逸塵說:「王公問得好。這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積累的,也不是一代兩代人能傳承的。需要幾代人,甚至十幾代人的努力。可逸塵想問王公一句,世家現在在做的事,是在積累這些真正的優勢,還是在消耗這些真正的優勢?」

  王敬直愣了一下。

  李逸塵說:「世家子弟在朝中做官,爭權奪利,結黨營私,這是在積累家族的聲譽,還是在消耗家族的聲譽?世家在地方上擴張勢力,兼併土地,欺壓百姓,這是在積累家族的家風,還是在消耗家族的家風?世家有錢有糧有人,卻只想著自己,不想著朝廷,不想著百姓,這是在積累家族對社會的貢獻,還是在消耗家族對社會的貢獻?」

  王敬直說不出話。

  他知道李逸塵說的是對的。  世家這些年做的事,確實是在消耗那些真正的優勢,而不是在積累。

  崔瀚坐在主位上,一直沒說話。

  他的臉色很難看,但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

  李逸塵說的話,每一個字他都聽進去了。

  他知道李逸塵說的是對的,可他不想承認。

  因為承認了,就意味著崔家這些年做的事,都是錯的。

  「李右庶子,」崔瀚開口了,聲音沙啞,「你說的這些,老夫都聽明白了。可老夫想問一句,你說了這麼多,到底想讓我們做什麼?」

  「難道只是為了不讓我們參與西洲的事情?」

  李逸塵看著他,目光平靜。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崔瀚。

  「崔公,逸塵想跟你們合作。」  殿內安靜了一瞬。盧承安、鄭仁泰、王敬直都看著李逸塵,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崔瀚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

  「李右庶子,你想怎麼合作?」

  李逸塵說:「西州開發,朝廷需要錢,需要人,需要物。世家有錢,有人,有物。如果世家願意出錢、出力、出物,朝廷願意給世家一些機會。但逸塵有一個條件。」

  當李逸塵說出自己條件的時候大家都相信,因為李逸塵在太子和皇帝那邊的影響力太大了。

  崔瀚問:「什麼條件?」

  李逸塵說:「世家不能以『分封地盤』的方式參與,只能以『認購債券』的方式參與。」

  崔瀚的眉頭皺了起來。「認購債券?什麼意思?」

  李逸塵說:「朝廷發行西州開發債券,世家認購。債券到期,朝廷還本付息。世家賺的是利息,不是地盤。西州還是朝廷的西州,不是任何人的西州。」

  崔瀚沉默了。

  他在心裡快速盤算著。

  認購債券,意味著崔家只能賺錢,不能在西州擁有自己的勢力。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想要的是在西州有一塊地盤,讓崔家在那裡紮根,讓崔家的勢力延伸到西域。

  可李逸塵的條件,把他的這個想法徹底否定了。

  「李右庶子,」崔瀚開口了,聲音有些沉,「認購債券,世家只能賺錢。可世家想要的,不只是賺錢。」

  李逸塵看著他:「世家還想要什麼?」

  崔瀚說:「世家想要在西州有立足之地。不是要地盤,是要機會。讓世家的子弟能在西州做事,讓世家的產業能在西州發展。」

  李逸塵點了點頭,但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崔公,逸塵說一個故事。」

  崔瀚看著他,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李逸塵說:「韓非子寫過一篇文章,叫《說難》。這篇文章,講的是臣子怎麼向君王進言。韓非子說,進言之難,不在於進言的人有沒有本事,也不在於進言的人有沒有把道理講清楚,而在於君王心裡是怎麼想的。」

  「你不知道君王在想什麼,你說得再好,也是白費。」  他頓了頓,繼續說:「韓非子還說了七種危險和八種猜疑。七危,是臣子進言時可能遇到的七種危險。八疑,是君王對臣子的八種猜疑。這些東西,逸塵讀了很多遍,每讀一遍,都有新的體會。」

  崔瀚問:「李右庶子,你想說什麼?」

  李逸塵說:「逸塵想說,韓非子寫的這些,不只是臣子進言的道理,也是世家生存的道理。」

  崔瀚眉頭微皺:「怎麼說?」

  李逸塵說:「世家向朝廷進言,跟臣子向君王進言,是一樣的。你不知道朝廷在想什麼,你說得再好,也是白費。你不知道朝廷忌諱什麼,你做得再多,也是徒勞。」

  崔瀚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這種猜疑,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是幾百年積累下來的。

  世家想讓朝廷信任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敬開口說道:「李右庶子,老夫不是要跟朝廷算帳。老夫是想說,信任是雙向的。」

  「朝廷想讓世家信任朝廷,朝廷也要為世家考慮。如果朝廷只考慮自己,不考慮世家,那世家憑什麼信任朝廷?」

  殿內安靜了一瞬。

  盧承安和鄭仁泰都看著李逸塵,等著他回答。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王敬直。

  「王公,逸塵問你一個問題。」

  王敬直說:「請講。」

  李逸塵說:「王公覺得,朝廷應該為世家考慮什麼?」

  王敬直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李逸塵會這麼問。

  「這……」他想了想,說,「至少,朝廷應該公平對待世家。」

  「不能因為世家是世家,就處處打壓。世家的子弟,也應該有機會入朝為官,有機會進貞觀學堂,有機會參與西州開發。不能把世家排除在外。」

  李逸塵說:「王公說的公平,逸塵同意。」

  「可逸塵想問,世家的子弟,真的被排除在外了嗎?」  「朝堂上,有多少官員是世家子弟?三省六部,有多少郎中、侍郎、尚書是世家出身?」

  「貞觀學堂里,有多少學子是世家子弟?這些,王公應該比逸塵清楚。」

  王敬直沒有回答。

  李逸塵說:「王公,逸塵不是說不公平。逸塵是說,世家覺得不公平,是因為世家習慣了以前那種『理所當然』的特權。以前,世家的子弟不用考,就能做官。以前,世家的子弟不用爭,就能進最好的學堂。」

  「現在,他們要跟寒門子弟一起考,一起爭。他們覺得不公平。可逸塵想問,這公平嗎?」

  王敬直說不出話。

  李逸塵說:「王公,逸塵不是要跟世家作對。逸塵是想說,時代變了。以前那種『門閥政治』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是『科舉取士』的時代。世家的子弟,如果想出人頭地,就要跟寒門子弟一起考,一起爭。考上了,是他們的本事。考不上,是他們不夠努力。這很公平。」

  王敬直沉默了。

  崔瀚坐在主位上,一直沒說話。

  此刻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李右庶子,你說的這些,老夫都聽明白了。可老夫想問一句,你說的這些,是道理,還是現實?」  李逸塵看著他。

  崔瀚說:「道理上,你說的都對。世家的子弟應該跟寒門子弟一起考,一起爭。可現實呢?」

  「寒門子弟從小進過最好的學堂嗎?他們讀過最多的書嗎?」

  「而培養世家子弟需要大量的錢糧。」

  「他們跟世家子弟一起考,一起爭,這公平嗎?」

  李逸塵說:「不公平。可逸塵想問崔公一句,這怪誰?怪朝廷?怪世家?還是怪寒門子弟自己?」

  崔瀚沒有回答。

  李逸塵說:「崔公,逸塵不是要跟你爭。逸塵是說,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世家子弟有世家子弟的優勢,寒門子弟有寒門子弟的劣勢。」

  「這是現實,誰也改變不了。可逸塵想問,世家子弟的優勢,是世家子弟自己掙來的,還是祖上傳下來的?」

  「祖上傳下來的。世家子弟不用努力,就比寒門子弟有優勢。」

  「這公平嗎?不公平。可這怪誰?怪世家子弟的祖先?他們為自己的子孫創造了好的條件,這有錯嗎?」

  「可逸塵想問,世家子弟有了這些優勢,是不是就應該知足?是不是就應該感恩?是不是就應該為朝廷、為百姓多做些事?」  崔瀚沉默了。

  李逸塵說:「崔公,逸塵不是要讓世家放棄優勢。逸塵是說,世家有了優勢,就更應該做事。不是為朝廷,是為自己。因為只有做事,才能保住這些優勢。不做,這些優勢遲早會消失。」

  崔瀚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盯著李逸塵,盯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李右庶子,你說的這些,老夫聽明白了。可老夫想問一句,你說的『做事』,具體指什麼?」

  李逸塵說:「逸塵方才說了,認購債券,提供物料,參與修路,提供書籍。這些事,世家都能做。做了,就能賺錢。賺了錢,就能做更多的事。這是良性循環。」

  李逸塵看著這些人的表情,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在座的四個人。

  「諸位,逸塵再說一個故事。」

  四個人都看著他。  李逸塵說:「春秋時期,有一個商人,叫弦高。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秦國的軍隊。秦國的軍隊要去偷襲鄭國。弦高是鄭國人,他不想讓鄭國被偷襲。可他沒有權力,沒有勢力,沒有地盤。他只有一個商人身份。他怎麼辦?他把自己帶的牛送給秦國的將領,說『我們鄭國的國君聽說你們要來,特地讓我來送牛』。秦國的將領一聽,以為鄭國已經知道他們要來偷襲,就退兵了。弦高用幾頭牛,救了一個國家。」

  他頓了頓,繼續說:「弦高沒有權力,沒有勢力,沒有地盤。可他做了一件大事。他用的是智慧,是勇氣,是擔當。這些東西,比權力、勢力、地盤更珍貴。因為這些東西,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

  崔瀚聽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知道李逸塵在說什麼。

  李逸塵在告訴他們,智慧、勇氣、擔當,這些才是真正珍貴的東西。

  可他知道,世家不會這麼想。

  世家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利益,不是虛無縹緲的品德。

  崔瀚發現當下不能說服李逸塵為世家做出更多的事情。

  崔瀚站起身。

  「李右庶子,你說的合作方式老夫會考慮的。老夫備了薄酒,還請李右庶子賞光。」

  李逸塵也站起身,拱手還禮:「崔公客氣了。逸塵恭敬不如從命。」

  幾個人出了正廳,往後院走。  後院有一間小廳,裡面已經擺好了酒席。幾個人落座,僕人端上酒菜。

  崔瀚舉起酒杯,說:「李右庶子,老夫敬你一杯。」

  李逸塵也舉起酒杯,兩個人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崔瀚放下酒杯,看著李逸塵,笑道:「李右庶子,老夫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李逸塵說:「崔公請講。」

  崔瀚說:「老夫聽說,李右庶子府中只有正妻一人,沒有妾室。」

  「老夫覺得,這不太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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