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全面漢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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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7章 全面漢化

  貞觀十九年,四月初三,清晨。

  長安城安興坊的李宅里,李逸塵正坐在正廳用早膳。

  桌上擺著一碗粟米粥,幾樣清淡小菜,還有兩個新蒸的胡餅。

  窗外的桃花已經謝了大半,枝頭冒出嫩綠的葉子,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氏坐在兒子對面,手裡端著粥碗,眼睛卻一直盯著李逸塵。

  「這才成婚幾天,就急著去上值。」

  王氏的聲音裡帶著埋怨,又透著心疼。

  「新婚燕爾,也不多歇幾天。萱兒剛進門,你該多陪陪她才是。」

  李逸塵放下筷子,溫和地說:「阿娘,孩兒已經休了五天假了。昨日就已經上值了。

  東宮那邊積壓的事情多,不能再耽擱了。」

  坐在李逸塵身邊的房萱輕輕放下粥碗,轉頭對王氏柔聲勸慰。

  「婆婆,夫君是朝廷官員,職責在身。兒媳能理解,您也莫要太過掛懷。」

  房萱穿著藕荷色的襦裙,髮髻梳得整齊,臉上帶著新婦特有的羞澀與溫柔。

  她說話時聲音不高,卻自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王氏看了看兒媳,又看了看兒子,嘆了口氣。

  「我也不是不明事理,就是————唉,你們小兩口剛成婚,本該————」

  「阿娘,」李逸塵打斷她的話,語氣依然溫和。

  「孩兒心中有數。東宮的事務確實緊要,等忙過這一陣,定會多陪陪萱兒。」

  房萱伸手為李逸塵整理了一下衣領,動作自然又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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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今日特意為他挑選了這件緋色常服,配上銀魚袋,既顯身份又不失莊重。

  「夫君早些回來。」房萱輕聲說,「妾身今日準備做幾樣小菜,等夫君回來用晚膳。」

  李逸塵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成婚這幾日,房萱的體貼入微讓他漸漸放下了初時的拘謹。

  這個出身名門的女子,不僅有大家閨秀的教養,更有尋常女子難得的通達與慧心。

  「好。」李逸塵點頭,「我儘量早些。」

  用完早膳,李逸塵起身出門。

  房萱一直送到院門口,看著他翻身上馬。

  那匹棗紅色的駿馬是李承乾賞賜的西域良駒,通體油亮,四蹄矯健。

  「路上小心。」房萱站在門邊,目送他離去。

  李逸塵回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然後催馬往皇城方向行去。

  晨光中的長安城漸漸甦醒,坊門次第開啟,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

  賣朝食的小販推著車吆喝,早起的工匠扛著工具匆匆趕路,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邊走邊討論著什麼,看方向是往國子監去。

  李逸塵策馬緩行,心中卻在想著今天可能面對的事情。

  王玄策回來了。而且現在在內閣當值。

  這位出使天竺三年的使臣,帶回了大量關於西域和中亞的情報。

  以李世民的性子,定然會有所動作。

  西域————

  李逸塵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前世讀史時,他曾無數次為盛唐的西域經略而心潮澎湃,也為安史之亂後西域的丟失而扼腕嘆息。

  這一世,他有機會參與其中,甚至可能影響歷史的走向。

  但該怎麼做,卻需要仔細思量。

  李逸塵來到東宮值房。

  正看著一些資料,一名內侍匆匆走進值房,躬身道:「李右庶子,陛下召您兩儀殿議事。」

  李逸塵放下文書,起身整了整衣冠:「有勞公公帶路。」

  兩儀殿偏殿外的值房裡,王玄策比李逸塵先到了一刻鐘。

  他穿著一身新做的深青色官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玉簪固定。

  雖然已經歇息了三日,但臉上依然帶著長途跋涉留下的風霜之色,眼角的皺紋比三年前深了許多,皮膚也被西域的烈日曬得黝黑。

  值房裡很安靜,只有炭盆里木炭偶爾發出的僻啪聲。

  王玄策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

  這個姿勢他保持了三年在天竺的宮廷里,在戒日王的宴席上,在漫長的旅途中,他始終保持著大唐使臣的儀態。

  但此刻,他的心裡並不平靜。

  陛下為什麼同時召見他和李逸塵?

  王玄策這幾天把能找來的報紙都看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著他離開這三年間大唐發生的變化。

  預算制度、錢莊、債券、格物學院、貞觀學堂————

  李逸塵的那些文章。

  這些新事物,他走的時候一樣都沒有。

  三年,僅僅三年,長安城已經變得讓他有些陌生。

  最讓他震驚的是那個叫李逸塵的年輕人。

  二十二歲的東宮右庶子,太子最信任的謀臣,多項新政的推動者。

  報紙上那些署名「李逸塵」的文章,他反覆讀了好幾遍。《先憂後樂》、《論債券與信用》、《富國策問》————

  每一篇都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那些文章里的思想,那些對治國理政的見解,那些對經濟民生的剖析,根本不像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能寫出來的。

  值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名內侍走進來。

  「王公,李右庶子到了,正在殿外候著。陛下讓您稍候片刻,待李右庶子覲見後再傳您。」

  王玄策點點頭:「有勞公公。」

  內侍退了出去,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隙。

  王玄策透過縫隙,看見一個穿著緋色官服的年輕人從廊下走來。

  那年輕人身姿挺拔,步履沉穩,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王玄策看著李逸塵被內侍引入偏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值房裡又恢復了安靜,但他心中的波瀾卻久久不能平息。

  兩儀殿偏殿裡,李世民坐在御案後,正在看一份奏章。

  李逸塵進殿,躬身行禮:「臣李逸塵,參見陛下。」

  「免禮,坐。」李世民抬起頭,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李逸塵謝恩坐下,姿態端正,目不斜視。

  李世民放下奏章,打量了他幾眼,臉上露出笑容。

  「新婚燕爾,氣色不錯。房萱是房玄齡的嫡孫女,房家的姑娘,朕是知道的,不會差」

  o

  「謝陛下關心。」李逸塵說,「內子賢淑,是臣的福分。」

  「朕聽說你只休了五天假?」李世民問,「太短了。新婚燕爾,該多歇幾天才是。東宮那邊有杜正倫和竇靜,不至於離了你就不轉。」

  李逸塵道:「東宮積壓的事務確實不少,臣不敢多歇。再者,格物學院第二批招生在即,錢莊那邊也要籌備,許多事都需要跟進。」

  李世民笑了,笑容裡帶著欣賞:「你這個性子,跟朕年輕時一樣。當年朕領兵出征,也是事必躬親,從不肯假手他人。」

  李逸塵沒有接話,只是微微低頭。

  李世民話鋒一轉:「不過,該歇還是要歇。身體是根本,朕如今深有體會。太子前些日子病了一場,朕讓他在東宮好生休養,政務暫且放一放。你也要注意,莫要太過操勞。」

  「臣謹記陛下教誨。」

  殿內沉默了片刻。

  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偶爾爆出幾點火星。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敲,忽然問:「你對西域,了解多少?」

  李逸塵心中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臣讀過一些史籍,也看過近年來的奏報。」

  他謹慎地回答。

  「西域三十六國,如今大多臣服於大唐,但地處遙遠,控制不易。西州為門戶,然兵力有限,難以深入。」

  李世民點點頭,正要說什麼,內侍在殿外通報:「陛下,王主事到了。」

  「傳。」

  王玄策被內侍引進偏殿時,心裡還在想著剛才在值房外看到的那個年輕人。

  他進殿,第一眼就看見李逸塵坐在下首,姿態沉靜,面色平和。

  王玄策連忙躬身行禮:「臣王玄策,參見陛下。」

  「免禮,坐。」李世民指了指李逸塵對面的座位。

  王玄策謝恩坐下,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李逸塵。

  真的很年輕。

  面龐清秀,眼神清澈,但眉宇間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他坐在那裡,不卑不亢,既沒有因為年輕而顯得侷促,也沒有因為得寵而露出驕矜。

  王玄策心中暗暗稱奇。

  李逸塵也在打量王玄策。

  這位歷史上「一人滅一國」的傳奇使臣,此刻就坐在他對面。

  面容滄桑但目光銳利,坐姿筆挺,透著使臣特有的風骨。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又各自移開。

  王玄策心裡想:這個人就是李逸塵。

  李逸塵心裡想:這個人就是王玄策。

  李世民先看向王玄策:「王卿,這幾日歇得如何?」

  王玄策躬身道:「謝陛下關懷。臣已歇息好了。」

  「那就好。」李世民點點頭,「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件事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緩緩開口:「朕想往西域擴張。」

  王玄策心裡一震。

  他沒想到陛下會這麼直接地說出來。

  前日覲見時,陛下雖然問了很多關於西域的問題,但始終沒有明確表態。

  今日卻如此直白地提出了「擴張」二字。

  他下意識看了李逸塵一眼。

  李逸塵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激動,只是靜靜地看著李世民,似平在等待下文。

  王玄策心中又是一動一這個年輕人,聽到如此重大的國策,竟然如此平靜?

  李世民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轉向李逸塵:「你覺得呢?」

  王玄策更震驚了。

  陛下問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關於西域擴張的事?

  而且是先問李逸塵,沒有先問他這個剛從西域回來的人!

  這個年輕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他想像的還要重得多。

  王玄策感到喉嚨有些發乾,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李逸塵。

  他想知道,這個年輕人會怎麼回答。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垂下,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殿內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僻啪聲。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王玄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他在想,這個年輕人是在組織語言,還是在權衡利弊?

  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就在王玄策以為李逸塵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時,李逸塵抬起頭,看向李世民。

  「陛下,」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臣以為,往西域擴張這件事,意義不是很大。」

  王玄策心裡猛地一跳。

  他居然直接說意義不大?

  當著陛下的面,如此直接地否定陛下的想法?

  王玄策下意識看向李世民,擔心陛下會發怒。

  但讓他意外的是,李世民臉上並沒有怒色,只是眉頭微微皺起,問道:「為什麼?」

  李逸塵說:「因為太遠了。」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西域離長安幾千里路,大軍過去,糧草輜重供應不上。」

  「就算打下了,也要駐軍。駐軍要糧草,糧草要從內地運,損耗巨大。而且西域各國雖小,但地勢複雜,民風彪悍,不是那麼容易壓服的。」

  王玄策聽著,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些話,他其實也想過。

  在途經西域的時候,他親眼見過西域各國的情形。

  那些小國散落在廣袤的戈壁和綠洲之間,彼此爭鬥不休,民風確實彪悍。

  大唐若想武力征服,並非不可能,但要付出的代價,恐怕遠超想像。

  但他沒想到,這些話會從一個從未踏足西域的年輕人口中說出來。

  而且說得如此冷靜,如此————理所當然。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敲,又問:「那依你之見,駐軍一年要花多少錢?」

  這個問題很實際,也很尖銳。

  王玄策豎起耳朵,他想知道李逸塵會怎麼回答。

  是泛泛而談,還是能說出具體數字?

  李逸塵說:「臣粗略算一下。」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又向旁邊的內侍要了筆。

  內侍很快奉上筆墨,李逸塵將紙鋪在膝上,提筆在上面寫起來。

  一邊寫,一邊說:「一個士兵,一天口糧兩升,一個月六斗,一年七石二斗。」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一萬士兵,一年就是七萬二千石糧。」

  筆尖在紙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加上運輸損耗,從長安運到西域,十石運到一石就不錯了。光是運糧,就要七十多萬石。」

  王玄策在旁邊聽著,心裡暗暗吃驚。

  這個年輕人,算帳算得這麼細?

  李世民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李逸塵繼續說:「還有軍餉。一個士兵一年軍餉,按最低算,也要十貫錢。一萬士兵,一年就是十萬貫。」

  他抬起頭,看了李世民一眼:「這還只是最基本的軍餉。實際上,西域苦寒,駐軍辛苦,朝廷必然要給予額外補貼。再加上升遷、賞賜,一年至少還要再加五萬貫。」

  李世民點頭:「你繼續說。」

  「再加上兵器、鎧甲、馬匹、帳篷、醫藥————」

  李逸塵又低下頭,在紙上寫下一串數字。

  「一年至少還要五萬貫。」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心中計算。

  「零零碎碎加起來,一年至少二十萬貫。再加上運糧的損耗,一年至少要五十萬貫。」

  他說完,再次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陛下,這只是駐軍一萬人的費用。如果陛下想在西域駐軍更多,費用還要成倍增加。」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咚。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王玄策感到後背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不是被數字嚇到—這些數字他也能算出來。他是被李逸塵算帳的方式嚇到了。

  如此冷靜,如此細緻,如此————冷酷。

  仿佛在說的不是國家的戰略,而是一筆生意。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又問:「那如果朕要在西域駐軍很久呢?」

  李逸塵問:「陛下說的很久,是多久?」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四個字:「生生世世。」

  王玄策在旁邊聽著,心裡一震。

  生生世世。

  這是要把西域變成大唐的一部分,永遠納入版圖。

  不是暫時的征服,不是名義上的臣服,是真正的、永久性的統治。

  王玄策感到心跳加快了幾分。

  他親眼見過西域的廣袤與富庶,也見過那裡的混亂與動盪。

  如果大唐真能將西域永久納入版圖,那將是何等偉業?

  但代價呢?

  李逸塵點了點頭,說:「那就更得算帳了。」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仿佛「生生世世」這四個字,對他沒有任何觸動。

  「駐軍不是只駐一年兩年,是要一直駐下去。一年五十萬貫,十年五百萬貫,一百年五千萬貫。」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還只是駐軍的錢。而且,這一百年裡,朝廷要一直維持這樣的投入,不能中斷。一旦中斷,之前的投入就都白費了。」

  王玄策感到喉嚨發乾。

  一百年,五千萬貫。

  這個數字太龐大了,龐大到讓人心驚。

  李逸塵沒有停下,繼續說:「駐軍之外,還要派官員去治理。」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坦然:「西域各國,語言不同,文字不同,風俗不同,治理起來比內地難得多。派去的官員,要懂西域的語言文字,要了解西域的風俗習慣。這樣的人,大唐有幾個?」

  李世民沉默。

  「就算有,他們願意去嗎?」李逸塵問。

  「西域苦寒,離長安萬里,去了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來。就算願意去,朝廷也要給足夠的俸祿和補貼。不然他們到了西域,人生地不熟,只能依靠當地的豪強。」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一依靠當地的豪強,就成了當地豪強的傀儡。朝廷的政令,就出不了衙門。到時候,西域名義上是大唐的,實際上還是當地豪強的。」

  王玄策感到一陣寒意。

  這些話,太直白了。

  但他知道,李逸塵說的是實話。

  強國征服弱國,派官員去治理,但因為距離遙遠,信息不通,官員往往被當地勢力架空,最後政令不出府衙,形同虛設。

  李世民聽著,臉色沉了下來。

  但他沒有發怒,只是問:「那如果朝廷給那些官員足夠的支持呢?」

  李逸塵說:「支持當然要給,但支持的效果,要看距離。」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陛下,臣打個比方。」

  「長安城在關中,關中離長安近,朝廷的政令一天就能到。關中各縣的縣令,不敢不聽話,因為朝廷隨時能派人來查。可西域不一樣。」

  他的聲音在殿內迴蕩,清晰而冷靜。

  「西域離長安幾千里,朝廷的政令傳過去,要幾個月。等朝廷知道那邊出了事,事情已經鬧大了。再派人去查,又要幾個月。等查清楚了,黃花菜都涼了。」

  他抬起頭,直視李世民:「這就是距離的問題。距離越遠,朝廷的控制力越弱。這是鐵律,誰也改不了。」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頂,久久不語。

  王玄策在旁邊聽著,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這個年輕人,把問題看得太透了。

  透徹到讓人害怕。

  透徹到————讓人絕望。

  如果按照他的說法,大唐永遠無法真正統治西域。

  因為距離的鴻溝無法跨越,朝廷的控制力隨著距離的拉長而衰減,這是自然規律,非人力所能改變。

  那陛下雄心勃勃的西域經略,豈不是註定要失敗?

  李世民沉默了很長時間。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炭火燃燒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青磚地上移動,從東邊移到了正中。

  王玄策感到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濕。他不知道陛下會作何反應—是勃然大怒,還是黯然放棄?

  終於,李世民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然沉穩:「那依你之見,該怎麼辦?」

  李逸塵說:「臣以為,與其急著往西域擴張,不如先把西州建設好。」

  李世民眉頭微動:「西州?」

  「對,西州。」李逸塵點頭,「西州是大唐在西域的門戶。西州穩了,西域的門就開了。西州不穩,西域的門就是關著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現在西州有崔敦禮在那裡坐鎮,但西州的城池太小了,容納不了太多人。臣以為,可以在西州建一座大城。」

  「一座比現在西州大好幾倍的城。」

  王玄策愣住了。

  建城?

  在西州建一座大城?

  這個想法————太出乎意料了。

  李世民問:「怎麼建?」

  李逸塵說:「不用徭役,用有償的方式招募民夫。」

  李世民愣住了。

  不用徭役,用有償的方式?

  這————這簡直聞所未聞。

  自古以來,朝廷興建大型工程,都是徵發徭役。

  百姓服徭役是義務,朝廷只提供基本的口糧,不給工錢。

  這是延續千年的慣例。

  可現在,李逸塵卻說,不用徭役,用有償的方式?

  李逸塵似乎看出了李世民的疑惑,解釋道:「對,有償。朝廷出錢,招募民夫去西州幹活。干一天活,給一天工錢。包吃包住,幹完了發工錢。」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樣,那些在家鄉沒活乾的百姓,就願意去。那些在西域流浪的胡人,也願意去。人多力量大,城就能建得快。」

  李世民問:「那要花多少錢?」

  李逸塵說:「臣粗略算過。」

  他又從袖中取出那張紙,在上面寫起來。

  「建一座能容納幾萬人的大城,城牆、街道、房屋、水渠、倉庫,全部算下來,大概要一百萬貫。」

  「如果招募一萬民夫,每人每天工錢十文,一年就是三萬六千貫。加上伙食、材料、

  工具,一年大概要二十萬貫。」

  他抬起頭:「五年建完,大概要一百萬貫。」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這和駐軍的費用差不多。」

  李逸塵點頭:「是差不多。但效果,完全不同。」

  李逸塵放下筆,坐直身體,開始闡述他的構想。

  「城建好了,人就會來。商人來做生意,工匠來做工,百姓來定居。人多了,城就熱鬧了。城熱鬧了,西州的影響力就大了。」

  他的聲音漸漸有了溫度,不再是之前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

  「西域各國看見西州這麼熱鬧,就會來學習,來貿易,來朝貢。他們會覺得,大唐是強大的,大唐的文化是先進的。他們會主動向大唐靠攏,而不是等大唐去打他們。」

  他頓了頓,強調道:「這就是影響力。」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起來。

  李逸塵繼續說:「陛下,臣再打個比方。長安城為什麼是天下中心?不是因為長安城有多大,是因為長安城有影響力。四方來朝,萬國來賀,不是因為長安城的城牆高,是因為長安城有文化,有財富,有秩序。」

  「西域各國看見長安城,就知道大唐有多強大。他們回去之後,就會傳播大唐的文

  化。這就是影響力的擴散。離長安城越近,影響力越大;離長安城越遠,影響力越小。這是鐵律。」

  他的語氣變得激昂:「但如果我們在西域建一座大城,這座大城就是長安城在西域的延伸。西域各國離這座大城近,就會受這座大城的影響。久而久之,他們就會接受大唐的文化,接受大唐的制度。」

  「到那時候,西域就是大唐的了。不用打,不用駐軍,不用派官員去治理。他們自己就會向大唐靠攏。」

  王玄策聽得目瞪口呆。

  這個構想————太宏大了。

  宏大到他從未想過。

  宏大到他覺得————近乎夢幻。

  但不知為何,他心中卻湧起一股熱血。

  如果真能實現,那將是何等偉業?

  李世民顯然也被這個構想打動了。

  但他畢竟是帝王,考慮問題更加全面。

  他問:「那這座城的治理權呢?」

  李逸塵說:「必須牢牢抓在朝廷手裡。」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陛下,臣斗膽說一句。西域的問題,不在於有沒有城,而在於誰來管這座城。如果這座城的治理權落到了地方豪強手裡,那這座城就是地方豪強的城,不是朝廷的城。」

  「所以,從建城開始,就要把治理權牢牢抓在朝廷手裡。城的規劃、建設、管理,都要由朝廷派人去做。城的官員,由朝廷直接任命,不經過地方。城的稅收,直接上繳朝廷,不經過地方。城的軍隊,由朝廷直接指揮,不經過地方。」

  他一字一句道:「這樣,這座城就是朝廷在西域的釘子。釘得死死的,誰也拔不掉。」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王玄策坐在那裡,心裡越來越震驚。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不但會算帳,還會布局。

  駐軍方案,是硬碰硬,花錢多,效果差。

  建城方案,是軟實力,花錢差不多,效果好。

  駐軍只能控制一時,建城能影響一世。

  這就是差距。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駐軍一萬,一年要花五十萬貫。

  建城五年,花一百萬貫。

  五年之後,城建好了,駐軍可以撤了。

  但城還在,影響力還在。

  這帳,怎麼算都划算。

  他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陛下的臉色已經從沉思變成了亮堂。

  他知道,陛下聽進去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穩。

  「李逸塵,你說的這個方案,朕聽明白了。建城、聚人、擴影響,讓西域各國主動向

  大唐靠攏。這個思路,比駐軍高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逸塵臉上。

  「可朕還有一個問題。」

  李逸塵微微欠身:「陛下請講。」

  李世民說:「城建起來了,人聚過來了,影響力也擴散了。可那些胡人來了之後,怎麼管?他們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文字,自己的風俗習慣。他們來了西州,是學大唐,還是把他們的那一套帶進來?」

  這個問題很尖銳。

  王玄策心裡一動。

  他出使天竺三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

  胡人來了,住下了,然後把他們的風俗習慣帶進來,久而久之,被同化了。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陛下,臣正要說到這件事。」

  他的聲音不高,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西州城,一定要全面漢化。」

  李世民眉頭微動:「全面漢化?」

  「對。」李逸塵說。

  「西州是大唐在西域的門戶。西州城是什麼樣,西域各國看到的就是什麼樣。如果西州城胡漢雜處,風俗混亂,西域各國就會覺得,大唐也不過如此。」

  「可如果西州城從裡到外都是大唐的樣子——漢話、漢字、漢服、漢禮——西域各國就會覺得,大唐的文化是強大的,是值得學習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以,西州城的街道、建築、市場、學堂,都要按大唐的規制來。城中百姓,要說漢話,寫漢字,穿漢服,行漢禮。」

  「這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立規矩。讓西域各國看見,就知道大唐的文化是什麼樣子的。」

  李世民點了點頭,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

  「可西州那地方,胡人眾多。要讓他們改說漢話、改穿漢服,談何容易?」

  李逸塵說:「所以不能硬來,要軟著落。朝廷可以在西州開設學堂,教胡人子弟讀書識字。學的是漢話,寫的是漢字,讀的是大唐的經典。一代人學不會,兩代人。兩代人學

  不會,三代人。只要堅持下去,總能學會。」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比辦學堂更重要。」

  李世民看著他。

  李逸塵說:「陛下,臣以為,可以考慮讓江南世家去西州發展勢力。」

  殿內安靜了一瞬。

  王玄策愣住了。

  江南世家?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對世家,一直有著天然的警惕。

  關隴集團、山東士族、江南文人,這些世家大族盤根錯節,把持著地方的權力和財富。

  他用了二十年,才勉強壓住他們的勢頭。

  現在李逸塵居然說要讓江南世家去西州發展勢力?

  「李逸塵,」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李逸塵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陛下,臣知道。」

  他說:「可臣想說的是,西州那個地方,太遠了。」

  「朝廷的政令傳過去要幾個月,派去的官員待幾年就想回來。」

  「靠朝廷自己的力量,很難在西州紮下根。」

  他頓了頓,繼續說:「可世家不一樣。世家有自己的利益。他們去了西州,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自己。」

  「他們會拼命經營,拼命發展,拼命把西州變成他們的地盤。」

  「因為他們知道,只有西州繁榮了,他們才能賺錢。只有西州穩定了,他們的產業才能保住。」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著,沒有說話。

  李逸塵繼續說:「陛下,臣打個比方。江南的世家,為什麼那麼有錢?不只是他們當官當得好,是因為他們會做生意。」

  「他們種桑、養蠶、繅絲、織絹,然後把絹賣到全國各地。他們賺錢,朝廷收稅,兩全其美。西州也一樣。如果讓江南世家去西州發展,他們會把江南的種桑、養蠶、繅絲、

  織絹的技術帶過去,會把江南的商路帶過去,會把江南的人帶過去。」

  他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到那時候,西州就不再是朝廷的負擔,而是朝廷的助力。西州有稅收,有商路,有人口,有文化。西域各國看見西州這麼繁榮,就會主動來學,主動來靠。」

  「這就是漢化。」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想李逸塵說的話。

  讓世家去西州發展勢力?

  這個想法太大膽了。

  可仔細一想,似乎又有些道理。

  朝廷在西州,人生地不熟,做什麼都難。

  世家去了西州,有利益驅動,會比朝廷更賣力。

  他們會在西州修路、建城、開商路、辦學堂。

  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大唐在西域紮根。

  可問題還是那個問題。

  世家勢力坐大了怎麼辦?

  李逸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陛下,臣知道陛下在擔心什麼。」

  他說,「世家勢力坐大,確實是個問題。所以臣說,讓江南世家去西州發展,但要有限制。」

  李世民看著他:「什麼限制?」

  李逸塵說:「第一,西州的官員,必須全部使用漢官。」

  「不管世家在西州做了多大的生意,賺了多少錢,西州的行政權、司法權、軍事權,必須牢牢抓在朝廷手裡。」

  「西州刺史、長史、司馬、縣令,全部由朝廷直接任命,不經過地方。」

  「世家可以做生意,但不能當官。這是底線。」

  李世民點了點頭。

  「第二,」李逸塵繼續說,「西州的軍隊,必須由朝廷直接指揮。不能有私兵,不能

  有團練,不能有任何形式的武裝力量。世家可以在西州做生意,但不能養兵。這也是底線。」

  李世民又點了點頭。

  「第三,」李逸塵的聲音放低了些,「如果西州真有才華的胡人官員或者有影響力的人,一定要把他們遷入內地,最好是洛陽。」

  李世民眉頭微動:「遷入內地?」

  「對。」李逸塵說,「那些胡人,在西州有根基,有影響。如果讓他們一直待在西州,他們的影響力就會越來越大,久而久之,就會形成一股朝廷控制不了的力量。可如果把他們遷到洛陽,他們就離開了自己的根基。」

  「在洛陽,他們人生地不熟,只能依靠朝廷。他們的影響力,就會從西州轉移到洛陽。而洛陽是朝廷的地盤,朝廷可以隨時掌控他們。」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樣,西州就不會有地方勢力坐大的問題。因為那些有能力坐大的人,都被遷到內地了。」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個辦法好。

  把胡人中有才華、有影響力的人遷到洛陽,既給了他們體面,又斷了他們的根。

  他們在洛陽,人生地不熟,只能依靠朝廷。

  「還有一件事,」李逸塵說,「朝廷要把一些機構派到西州去。比如貞觀學堂、國子監,可以在西州設立分社。這樣,大唐的文化就能在西州紮根。那些胡人子弟,在西州就能學到大唐的文化,不用千里迢迢跑到長安來。」

  他說到這裡,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陛下,臣說這些,是想告訴陛下,西州城的建設,不只是建一座城,更是建一個根基。一個讓大唐文化在西域紮根的根基。」

  「這個根基穩了,西域就穩了。這個根基不穩,西域遲早會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以後不管什麼原因,西州都不可能獨立。因為西州跟長安的聯繫,已經不只是政令的聯繫,還有文化的聯繫,血脈的聯繫。」

  「這種聯繫,比刀槍更牢固。」

  殿內一片寂靜。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說話。

  他在想李逸塵說的那些話。

  全面漢化、江南世家西進、胡人領袖遷入內地、貞觀學堂設分社、官員全部用漢官。

  這些措施,環環相扣,每一步都有深意。

  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這個年輕人,思維敏捷,有手段。

  王玄策坐在那裡,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震撼。

  他出使天竺三年,見過了很多國家,見過了很多國王,見過了很多大臣。

  那些人討論問題,都是憑經驗,憑直覺,憑感覺。沒有人像李逸塵這樣,把問題拆解得這麼細,把方案設計得這麼周全。

  他不是在說空話,他是在做規劃。

  這個年輕人,真的不簡單。

  李世民終於開口了。

  「李逸塵,你說的這些,朕都聽明白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全面漢化、江南世家西進、胡人領袖遷入內地、貞觀學堂設分社、官員全部用漢官。這些措施,環環相扣,步步為營。朕聽著,覺得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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