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富國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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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8章 富國策問

  褚遂良的這個問題,讓書房裡的空氣都凝固了一瞬。

  李逸塵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褚公問得好。這種可能性,不低。」

  褚遂良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這可如何是好啊?」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放下。

  「褚公方才問,如果人口增長太快,我們做的小事趕不上怎麼辦。這個問題,逸塵想過很多次。」

  他頓了頓,看向褚遂良。

  「但逸塵想問褚公另一個問題——褚公覺得,人口會無限增長下去嗎?」

  褚遂良一愣。

  「這————」他皺起眉頭。

  「自古以來,太平日久,人口滋生。漢初戶不過三百萬,至平帝時戶千二百餘萬。隋初戶不滿四百萬,至大業初戶近九百萬。若真能長治久安,人口豈不————」

  他沒有說下去。

  李逸塵替他接上:「豈不一直增長,直到天下裝不下那麼多人?」

  褚遂良點頭。


  「褚公,逸塵斗膽說一句——這個想法,恐怕不對。」

  褚遂良看著他。

  李逸塵道:「褚公方才說,自古以來,太平日久,人口滋生。可逸塵想問,這自古以來,有多久?」

  褚遂良想了想,道:「自三代以降,皆是如此。」

  李逸塵道:「三代至今,兩千餘年。可這兩千餘年裡,人口可曾一直增長?」

  褚遂良愣住了。

  李逸塵繼續道:「漢平帝時,天下戶千二百餘萬。東漢光武中興,不過四百餘萬戶。」

  「到桓靈之世,才恢復到千萬戶左右。三國鼎立,戶不過百餘萬。隋大業初,戶近九百萬。唐貞觀十三年,戶三百萬。現在貞觀十八年,戶也不過三百五十萬上下。」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看這數字,是在一直增長嗎?不是。是高高低低,起起伏伏。高的時候千萬戶,低的時候百萬戶。這是為什麼?」

  褚遂良眉頭緊鎖,沒有說話。

  李逸塵道:「因為戰亂。人太多了,地不夠,就搶。搶完了,就亂。亂了,就死。死了,人少了,又夠分了。然後太平了,人口又開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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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遂良點頭。

  李逸塵道:「可逸塵要說的是,如果這個循環一直不變,那人口的上限,是被什麼決定的?」

  褚遂良想了想,道:「被土地決定。有多少地,能產多少糧,能養活多少人。」

  李逸塵點頭:「對。可如果土地能產的糧增加了呢?如果一畝地從產兩石變成產三石,能養活的人是不是就多了?」

  褚遂良道:「是。」

  李逸塵道:「如果一畝地從產三石變成產四石呢?」

  褚遂良道:「能養活的人更多。」

  李逸塵道:「那褚公覺得,這個上限,能一直往上提嗎?」

  褚遂良沉默了。

  他想起了李逸塵方才說的那些——農具改良,水利興修,精耕細作。

  這些東西,確實能讓畝產提高。

  可畝產能一直提高嗎?

  他搖了搖頭:「逸塵,你方才說過,畝產有極限。」

  李逸塵點頭:「對。畝產有極限。同樣的地,種同樣的作物,能產多少,是有上限的。技術再好,也突破不了這個上限。」

  褚遂良道:「那————」

  李逸塵道:「可人口的增長,也有極限。」

  褚遂良怔住了。

  人口增長有極限?

  他活了這麼多年,讀了這麼多書,從沒聽人說過這個。

  自古以來,只要太平,人口就長。

  長到裝不下,就亂。

  亂了就死,死完再長。

  他從沒想過,人口增長本身,也會有極限。

  李逸塵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麼。

  「褚公,逸塵斗膽,給您講一個道理。」

  褚遂良點頭。

  李逸塵道:「逸塵方才講了,人口增長,需要糧食。糧食從哪裡來?從地里來。地就那麼多,畝產有上限。所以從地」的角度,人口的上限,就是畝產乘以地數,除以人均口糧。這是硬約束,逃不掉。」

  褚遂良點頭。

  李逸塵繼續道:「可這只是能養活多少人」。真正決定人口增長的,不是能養活」,而是「願意生」。」

  褚遂良眉頭一皺:「願意生?」

  李逸塵點頭:「對。您想想,什麼樣的人家,願意多生孩子?」

  褚遂良想了想,道:「自然是家境殷實、養得起的人家。」

  李逸塵搖頭:「褚公,逸塵覺得恰恰相反。」

  褚遂良愣住了。

  李逸塵道:「逸塵在鄉間走訪時,見過很多農戶。家境殷實的,反而孩子不多。家境貧寒的,卻生了一堆。」

  他頓了頓,繼續道:「逸塵問過一個老農,他說,家裡窮,多生幾個,長大能幹活,能掙錢。等老了,也有個依靠。家裡富的,反而不想生那麼多。因為孩子多了,要分家產,反而把家分窮了。」

  褚遂良若有所思。

  李逸塵道:「這個道理,逸塵琢磨了很久。後來逸塵想明白了。生孩子的收益」,和家裡的窮富,是反過來的。」

  他解釋道:「對窮人家來說,孩子是勞力,是養老的依靠。生下來,餵幾年,就能幹活。幹活就能掙錢,掙錢就能養家。等老了,孩子還能養自己。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可對富人家來說,孩子不是勞力,是花錢的主。要請先生教,要置辦產業,要娶妻

  嫁女。生一個,花一份錢。生多了,家產就分薄了。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說,這是不是道理?」

  褚遂良想了很久,緩緩點頭。

  「有幾分道理。」

  李逸塵道:「可這只是開始。逸塵後來又發現,隨著日子越來越好,願意生孩子的人,反而越來越少。」

  褚遂良皺眉:「這是為何?」

  李逸塵道:「逸塵還是從「算帳」說起。」

  他從案上取過一張紙,鋪在褚遂良面前。

  「褚公,咱們來算一筆帳。」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農」字。

  「這是一個農戶。他有十畝地,一年收二十石糧。交完租庸調,還剩十二石。一家五口,人均兩石四斗,勉強夠吃。」

  他又寫了一個「工」字。

  「這是一個工匠。他在城裡的作坊幹活,一年掙二十貫錢。這些錢,能買十石糧。一家五口,人均兩石,勉強夠吃。」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看,這農戶和工匠,日子過得差不多。他們的孩子,能幹什麼?」

  褚遂良道:「農戶的孩子,繼續種地。工匠的孩子,繼續做工。」

  李逸塵點頭:「對。這就是子承父業」。他們的孩子,不會比他們過得好太多,也不會比他們過得差太多。所以,他們願意生孩子。多生一個,就是多一個勞力。」

  他又在紙上寫了一個「富」字。

  「這是一個富戶。他有良田千畝,一年收兩千石糧。交完租庸調,還剩一千二百石。

  他一家人,不過十口。人均一百二十石,吃不完。」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說,這富戶的孩子,能幹什麼?」

  褚遂良道:「讀書,考科舉,做官。或者經營家產,讓家產更多。」

  李逸塵點頭:「對。可要讓孩子讀書考科舉,就得請先生。請先生要花錢。要讓孩子經營家產,就得教他算帳、識人、懂行情。教這些,也要花錢。而且,孩子多了,家產就要分。分薄了,每個孩子得到的就少了。」

  他頓了頓,看向褚遂良:「褚公,您說,這富戶,願意生幾個孩子?」

  褚遂良沉默片刻,道:「不會太多。」

  李逸塵點頭:「對。這就是「算帳」。日子越好的,生孩子的「成本」越高,收益越低,所以越不願意多生。」

  他放下筆,看向褚遂良:「褚公,您方才說,太平日久,人口滋生。可您想過沒有,如果太平一直持續,日子越來越好,那願意生孩子的人,會不會越來越少?」

  褚遂良愣住了。

  這個角度,他從未想過。

  李逸塵繼續道:「逸塵說的這個道理,可以從兩個地方看。」

  「第一,看長安城裡的富戶。褚公在長安住了這麼多年,可曾見過哪家富戶,生十個八個孩子的?」

  褚遂良想了想,搖頭:「不多見。」

  李逸塵道:「對。富戶一般也就三四個孩子,多的五六個。可鄉下的農戶,七八個、

  十來個,比比皆是。這是為什麼?」

  褚遂良沒有說話。

  李逸塵道:「第二,看那些科舉出身的官員。褚公自己就是科舉出身,您那一科,多

  少人?他們的父祖,是做什麼的?」

  褚遂良想了想,道:「多是耕讀傳家,也有小官吏出身。」

  李逸塵道:「對。可您想過沒有,為什麼科舉出身的官員,他們的父祖,很少有世家大族?」

  褚遂良道:「世家子弟,自有門蔭,不必擠科舉。」

  李逸塵點頭:「這是一個原因。可還有一個原因世家子弟少。世家大族,孩子少。科舉這條路,人多的反而更容易出人頭地。」

  褚遂良若有所思。

  李逸塵道:「褚公,逸塵說這些,是想告訴您人口的增長,不是一直往上走的。

  它有自己的規律。窮的時候,生得多。富的時候,生得少。窮富之間,有一個拐點。」

  他提起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曲線。

  「您看,這是人口增長。剛開始,窮,生得多,死得也多,增長不快。後來,日子好點了,死得少了,生得還多,人口爆發式增長。再後來,日子更好了,生得少了,人口增長就慢下來了。到最後,生得和死得差不多,人口就不長了,甚至可能下降。」

  褚遂良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很久。

  他忽然開口:「逸塵,你這個道理,老夫好像懂了。可老夫想問,這個拐點」,在哪兒?」

  李逸塵搖頭:「逸塵也不知道。每個地方不一樣,每個時候不一樣。但逸塵知道,如果日子越來越好,這個「拐點」,遲早會來。」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方才擔心,人口一直增長,我們做的事趕不上。可如果人口增長自己就慢下來了呢?如果有一天,人不但不長,反而少了呢?」

  褚遂良怔住了。

  人口減少?

  他從沒想過這個可能。

  自古以來,只有戰亂才有人口減少。

  太平時候,人口只會增加。

  可李逸塵說,太平時候,人口也可能減少?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因為李逸塵方才那個「算帳」的道理,他想不出哪裡不對。

  窮人生得多,富人生得少。

  日子越好,生得越少。

  這道理,確實說得通。

  可如果日子一直好下去,那生的人越來越少,到最後,會不會真的沒人願意生了?

  他不知道。

  李逸塵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麼。

  「褚公,逸塵再給您講一個道理。」

  褚遂良抬起頭。

  李逸塵道:「您方才問,如果有一天,我們做的小事趕不上人口增長怎麼辦。逸塵的回答是,這一天可能會來,也可能不會來。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做的這些小事」,本身就會影響人口的增長。」

  褚遂良皺眉:「影響?怎麼影響?」

  李逸塵道:「您想,如果畝產提高了,百姓吃得飽了,孩子活下來的就多了,人口增長就快了。這是正面影響。」

  「可如果畝產繼續提高,百姓富了,他們反而不願意多生了,人口增長就慢了。這是負面影響。」

  「如果日子再好一些,女子也能讀書,也能做事,那生孩子的就更少了。」

  褚遂良眉頭皺得更緊:「女人讀書?」

  李逸塵點頭:「對。褚公,您想過沒有,為什麼現在女子不讀書?」

  褚遂良道:「《禮記》雲,「婦人,從人者也」。女子以相夫教子為本,讀書識字,非其本分。」

  李逸塵沒有反駁,只是問道:「褚公,您這個道理,是從哪裡來的?」

  褚遂良道:「自然是聖人經典。」

  李逸塵道:「那聖人為何這麼說?」

  褚遂良一愣。

  李逸塵道:「逸塵斗膽猜一猜—聖人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在聖人的時代,讓女子讀書,沒有用。」

  他解釋道:「在聖人的時代,天下的事,是靠力氣乾的。種地要力氣,打仗要力氣,做工要力氣。男人力氣大,所以男人幹活。女人力氣小,所以女人在家帶孩子、織布、做飯。」

  「既然女人不幹活,那讀書有什麼用?讀了書,也不能多織一匹布,不能多帶一個孩

  子。所以聖人說,女子不必讀書。這是這個時代的道理。」

  他頓了頓,看向褚遂良:「可如果有一天,天下的活,不再靠力氣了呢?」

  褚遂良愣住了。

  李逸塵道:「逸塵舉個例子。您想,一個帳房先生,算帳要力氣嗎?不要。要的是算得快,算得准。一個女人,能不能當帳房先生?能,只要她識字,會算帳。」

  「一個郎中,看病要力氣嗎?不要。要的是看得准,開方子對。一個女人,能不能當郎中?能,只要她讀書,懂醫理。」

  「一個教書先生,教書要力氣嗎?不要。要的是講得清楚,教得明白。一個女人,能不能當教書先生?能,只要她讀書,懂道理。」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說,如果有一天,天下的活,有一半都不再靠力氣,那女子讀書,還有沒有用?」

  褚遂良沉默了。

  李逸塵繼續道:「如果女子也能讀書,也能做事,那她能掙的錢,就和男人一樣多。

  她掙的錢多了,在家裡說話就有分量。她想多生孩子,還是少生孩子,就能自己決定。」

  「方才那個算帳」的道理,用在女子身上也一樣。如果女人也能掙錢,那生孩子的成本」就更高了。因為生孩子要耽誤她掙錢,帶孩子要花她的時間。這筆帳算下來,她願不願意多生?」

  褚遂良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好像抓住了什麼,但又說不清楚。

  李逸塵看著他,緩緩道:「褚公,逸塵說的這些,不是現在的事。也許要一百年,兩百年,甚至更久。但逸塵要說的是,人口的增長,不是一成不變的。它會隨著生產的變化、生活的變化,自己調整。」

  「窮的時候,生得多。富的時候,生得少。等富到一定程度,生的可能比死的還少。

  那時候,人口就不長了,甚至要減。」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

  「所以,您方才擔心的人口一直增長、我們做的小事趕不上,這個擔心,可能是不必要的。因為人口增長自己會慢下來,自己會停下來,甚至自己會倒回去。」

  褚遂良怔怔地坐在那裡。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李逸塵說的這些話,有些他能聽懂,有些他似懂非懂,有些他完全不懂。

  但他聽懂了最關鍵的那一句人口增長,不是一直往上走的。

  它會自己慢下來,自己停下來。

  如果真的會這樣,那萬世之後的煉獄,也許不會來?

  他抬起頭,看向李逸塵。

  「逸塵,老夫還有一個問題。」

  李逸塵道:「褚公請講。」

  褚遂良道:「你方才說的,是人口增長會自己慢下來。可老夫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朝廷出了奸臣,把好好一個局面搞亂了,那會怎麼樣?」

  他的聲音變得沉重起來。

  「歷史上的奸臣賊子,都是王朝中期集中展現的。前朝有宇文述、虞世基,本朝雖未出大奸,可誰敢保證以後沒有?如果大唐有朝一日,出了奸臣,豈不是把你方才說的那條曲線,又壓下來了?」

  李逸塵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褚公說得對。奸臣亂政,確實會把曲線壓下來。而且不只是奸臣,還有天災,還有外患,還有各種各樣的事。任何一件事,都可能讓曲線掉頭向下。」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褚公想過沒有,為什麼奸臣總是在王朝中期出現?」

  褚遂良一愣。

  李逸塵道:「逸塵試著推演一下。」

  他提起筆,又在紙上畫了一條曲線。

  「這是王朝初建。開國之君,雄才大略,從戰亂中走出來,知道百姓疾苦,所以輕徭薄賦,與民休息。這時候,曲線往上走。」

  他又畫了一段。

  「這是王朝中期。承平日久,國庫豐盈,人口滋長。可問題也開始出現了。土地兼併,豪強坐大,吏治腐敗,財政緊張。這時候,有人想改革,有人想守成。爭來爭去,矛盾越來越深。」

  他繼續畫。

  「這時候,如果出了個能幹的皇帝,能穩住局面,還能把改革推下去,那曲線還能往上走。如果出了個昏君,或者出了個奸臣,把局面搞亂了,那曲線就往下掉。」

  他放下筆,看向褚遂良。

  「褚公,您說,奸臣亂政,是不是也是在「算帳」?」

  褚遂良愣住了。

  李逸塵道:「奸臣為什麼要亂政?因為他想要權力,想要財富,想要地位。可這些資源,是有限的。他多拿一點,別人就少拿一點。這就是零和博弈。」

  「他亂政的結果,是把餅變小了。餅變小了,能分的人就少了。本來能養活一百個人的,現在只能養活八十個。那二十個人,要麼餓死,要麼造反。」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擔心奸臣亂政,逸塵也擔心。可逸塵想說,如果能把餅做得足夠大,讓每個人都能分到足夠多,那奸臣亂政的成本,就變高了。」

  「為什麼?因為百姓的日子好過了,就不願意跟著奸臣造反。朝中官員的日子好過了,就不願意冒險跟奸臣站一起。皇帝的日子好過了,就有更多精力盯著那些想亂政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當然,這不是說餅大了就一定不會出奸臣。但餅大了,奸臣亂政的難度,就大了。」

  褚遂良若有所思。

  李逸塵繼續道:「褚公,您方才說,歷史上的奸臣賊子,都是王朝中期集中展現的。

  可您想過沒有,為什麼王朝初期沒有?因為初期餅小,但人心齊。為什麼王朝末期都是奸臣?因為末期餅已經沒了,人心散了。」

  「中期是什麼時候?是餅正在變大,但人心開始散的時候。這時候,如果有人能把餅做得更大,讓更多的人受益,那人心就能重新聚起來。如果有人把餅弄小了,那人心就散得更快。」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說,咱們現在,是不是就在中期?」

  褚遂良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逸塵,你今晚說的這些,老夫需要好好想想。」

  李逸塵點頭:「褚公慢慢想。這些道理,不是一夜能想透的。」

  褚遂良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話。

  「逸塵,老夫這輩子,讀過很多書,見過很多人,自認還算有些見識。可今晚聽你這一席話,老夫才知道,這幾十年的書,都白讀了。」

  李逸塵站起身,沒有說話。

  褚遂良推門出去。

  月光照在庭院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逸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他轉身回到書房,在案前坐下。

  茶已經涼透了。

  他沒有喝,只是望著跳動的燭火。

  方才那些話,他說了將近一個時辰。

  翌日,休沐。

  安興坊李宅的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李逸塵從清晨就坐在案前,面前鋪著厚厚一疊紙。

  昨夜送走褚遂良後,他輾轉難眠。

  那位諫議大夫臨走時的眼神,讓他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昨日講的「增量」與「存量」,對那四百學子來說,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可對褚遂良這樣的人來說,卻是恐懼。

  因為褚遂良想得太遠,想得太深,想得太認真。

  他從「人口與土地」的推算里,看到了萬世之後的煉獄。

  他從「治亂興衰」的循環里,看到了自己理想的虛無。

  他從李逸塵那些話里,聽到了一個讓他無法接受的可能——他這一輩子追求的東西,可能是鏡花水月。

  李逸塵知道,褚遂良不是一個人。

  朝堂上,像褚遂良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那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人,那些把「為萬世開太平」刻在心裡的人,那些把一生奉獻給這個王朝的人。

  他們看到那份講稿,會怎麼想?

  他們會像褚遂良一樣,恐懼,茫然,甚至絕望。

  他們會問:如果註定是煉獄,那我們做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這個問題,必須回答。

  李逸塵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富國策問》

  他頓了頓,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答褚公問,兼與天下讀書人商榷。

  然後他開始寫。

  他沒有寫講的課程內容。

  他要寫的,是另一套東西。

  一套能讓那些恐懼的人看見希望的東西。

  一套能讓那些茫然的人找到方向的東西。

  一套能讓那些絕望的人重新站起來的東西。

  「一、問:天下財貨,是否此多彼少?一國之富,是否必以他國之貧為代價?」

  李逸塵寫完這一行,停下筆。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書。

  重商主義。

  十五到十七世紀,歐洲那些國家,就是這麼想的。

  金銀是財富的唯一形態。

  世界財富總量固定。

  一國的收益,必然是另一國的損失。

  所以,要築起關稅壁壘,要限制進口,要補貼出口,要讓黃金白銀源源不斷地流進來0

  這套邏輯,和李泰之前推動的那些「保護信行」「限制胡商」的奏議,何其相似?

  李逸塵搖了搖頭,繼續落筆。

  「有客問曰:今西域商賈,歲入長安者,車載斗量。彼等以香料、寶石、駿馬易我絲綢、瓷器、茶葉,每年流出的絲綢數以萬匹。此非大唐之損失乎?若不限制胡商,我之財富,豈不盡入胡人之囊?」

  他頓了頓,寫下自己的回答。

  「答曰:客所慮者,似是而非。」

  「何謂財富?金銀乎?絲綢乎?香料乎?寶石乎?」

  「若以金銀為財富,則胡商攜金銀來,易絲綢去,大唐得金銀,失絲綢。」

  「絲綢與金銀,孰多孰少,難以衡量。若以能養人之物為財富,則胡商之香料,不能充飢。」

  「胡商之寶石,不能禦寒。大唐之絲綢,可衣天下之人。以此論之,胡商以無用之物,易我有用之物,彼愚而我智,何損之有?」

  李逸塵寫到這裡,自己都笑了一下。

  這個回答,其實是在偷換概念。

  可他不得不這麼做。

  因為唐朝人眼中的財富,和後世經濟學定義的財富,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只能一步一步來。

  「更深一層論之:天下之貨,非固定不變也。胡商來,則絲綢之價漲,蠶農、織戶得其利。胡商去,則香料之價落,長安貴人享其惠。一買一賣之間,絲愈多,香愈廣,貨殖流通,百業興旺。此所謂互通有無,各得其所」。何來此多彼少之說?」

  「故曰:多國貿易,非零和博弈。一國之富,不在守住已有,而在創造未有。胡商不來,絲綢仍是那些絲綢。胡商既來,絲綢可換香料、換寶石、換駿馬。絲綢未少,香料已多。此之謂「增量」。增量既生,何爭之有?」

  李逸塵寫完這一節,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這是第一個問題。

  他用「互通有無」的道理,回答了「國際貿易是不是零和博弈」。

  他沒提重商主義,沒說金銀本位,只是用最樸素的語言,把貿易的好處講清楚了。

  可他知道,這個問題後面,藏著更深的東西。

  他繼續寫。

  「二、問:種田與做工,孰為本?農桑與商賈,孰為重?」

  這一問,是替那些「重農抑商」的人問的。

  自古以來,中原王朝就把農業當成根本,把商業當成末業。

  《管子》說「四民分業」,農居其二,商居其末。

  漢高祖令商人不得衣絲乘車,漢武帝算緡告緡,把商人逼得傾家蕩產。

  貞觀年間雖無這般苛政,可士農工商的排序,從未變過。

  李逸塵知道,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敏感。

  他斟酌著措辭,慢慢落筆。

  「有客問曰:古之聖王,必以農桑為本,商賈為末。何也?以農桑能生五穀,養萬民;商賈不過轉販貨殖,坐享其利。今若重商輕農,使農夫困頓,商賈奢靡,豈非本末倒置?」

  「答曰:客所言,似是而實非。農桑固為本,商賈豈為末?請以一事明之。」

  「關中平原,沃野千里。一農夫,終歲勤苦,可耕田百畝,收粟三百石。此三百石,足養十人。然此農夫,若要鐵犁、要耕牛、要食鹽、要布帛,能自給乎?不能。必待鐵匠、牛販、鹽商、布賈,輾轉販運,方能得之。若無商賈,則農夫雖收三百石,只能以粟易物。一石粟,可易幾斤鐵?可易幾尺布?難矣哉。」

  「故曰:農桑生之,商賈通之。生而不通,則粟朽於倉;通而不生,則貨竭於市。二者相須,如鳥兩翼,如車兩輪。不可偏廢也。」

  「更深一層論之:農桑所生,有限也。一夫百畝,終歲勤苦,所產不過三百石。此三百石,除自食外,可養幾人?不過數人而已。然商賈所通,無窮也。長安一肆,歲售絹帛萬匹,所養織戶、染匠、車夫、腳力,何止百人?此百人者,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所食所衣,皆從商賈之利中來。若無商賈,此百人者,只能去耕田。可耕田需地,地有限;耕田需技,技不專。百人耕田,所產幾何?不過萬石而已。與商賈之利相比,孰多孰少?」

  李逸塵寫到這裡,忽然想起劉簡。

  那個原「抑商派」的核心人物,現在應該已經明白,自己錯在哪裡了。

  他繼續往下寫。

  「故曰:農桑固為本,商賈非為末。本末相濟,然後國富。重農而不抑商,勸農而不困商,此之謂「通」。通則貨殖流通,百業興旺。塞則貨滯於途,民困於野。」

  寫完這一節,李逸塵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是第二個問題。

  他用「生」與「通」的關係,回答了「農桑與商賈孰重」的千年爭論。

  他沒否定農業的根本地位,也沒貶低商業的價值。

  他只是說,兩者都要,缺一不可。

  可他知道,這個問題後面,藏著更深的道理。

  他繼續寫。

  「三、問:民各自謀利,何以天下富足?此中道理,可得聞乎?」

  這一問,是替那些讀聖賢書的人問的。

  孔子說「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孟子說「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千百年來,讀書人都是這樣教的。

  可李逸塵今天講的「增量」,講的「分工」和聖人的話,似乎不太一樣。

  他需要把這些道理,和聖人經典,串起來。

  「有客問曰:聖人之教,以義為先,以利為後。今聞先生之言,似以利導民,使民各自為謀,然後天下富足。此與聖人之教,豈非相悖?」

  李逸塵停頓片刻,然後落筆。

  「答曰:客之疑,正是千古未解之難題。請以一事解之。」

  「今有屠戶張氏,賣肉為生。彼賣肉時,心中想的是利,還是義?自然是利。他想多賣一文錢,多賺一分利。然彼欲多賣肉,必使肉鮮價廉,待客和氣。如此,買者得肉,賣者得利,兩相歡喜。」

  「又有酒家王氏,沽酒為業。彼沽酒時,心中想的是利,還是義?自然是利。他想多賣一壺酒,多賺一分利。然彼欲多賣酒,必使酒醇量足,童叟無欺。如此,飲者得酒,沽者得利,兩不相負。」

  「屠戶、酒家,皆以利自謀。然其利己之行,卻使市井之中,肉鮮酒醇,價廉物美。

  買肉沽酒之人,亦得其利。此非聖人之教,而實有聖人之功。」

  李逸塵頓了頓,繼續寫道。

  「聖人之教,以義為體,以利為用。義者,所以正其心;利者,所以行其事。心不

  正,則利不可久:事不行,則義無所附。二者相須,非相悖也。

  「更深一層論之:民各自謀利,何以天下富足?其理有三。」

  「其一,分工。屠戶專於屠,酒家專於釀,農夫專於耕,織戶專於織。各專一業,各精一藝,則其所出,倍於兼營之人。此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者,技藝也。技藝愈專,所出愈多。」

  「其二,交易。屠戶有肉,酒家有酒,農夫有粟,織戶有絹。以肉易酒,以粟易絹,各得所需,各償所願。交易愈繁,所用愈廣。此所謂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

  「其三,積累。屠戶賣肉,積錢若干。此錢可買新刀,可雇幫手,可擴鋪面。新刀利,則屠更快;幫手多,則宰更多;鋪面廣,則客更眾。所積愈多,所產愈豐。此所謂「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

  「有此三者,則民各自謀利,而天下富足。非民有意使天下富,乃自然之理也。」

  李逸塵寫完這一節,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這是第三個問題。

  他用「分工」「交易」「積累」三個概念,解釋了「看不見的手」是如何運作的。

  他把聖人的「義」和自己的「利」串了起來,讓讀書人能夠接受。

  可他知道,這個問題後面,藏著最大的恐懼。

  他繼續寫。

  「四、問:人口滋生,田地有限。長此以往,如何得了?」

  這一問,是替褚遂良問的。

  也是替所有讀了那份講稿後輾轉難眠的人問的。

  李逸塵停頓了很久,才落筆。

  「有客問曰:先生昨日言,貞觀十三年,戶三百萬,口一千五百萬。若無大變,百年之後,口至七千萬。而天下墾田,不過一千六百萬頃。人均占田,不過二畝三分。千年之後,更不敢想。若人口日增,田地日蹙,如何得了?此非萬世之患乎?」

  「答曰:客所慮者,誠為深遠。此乃千古帝王、萬世士人,皆當思之問也。請試為客解之。」

  「人口滋生,田地有限,此固然也。然人口之生,非無窮也。田地所產,非不變也。

  請以兩端明之。」

  「一端曰:人口滋生,自有其限。何以言之?民之生養,非不計也。貧者多生,以其子為勞力,為養老之靠。富者少生,以其子為分財,為耗家之累。故民愈富,生愈少。此自然之勢也。若天下富足,百姓衣食無憂,則生者必減。生減則人少,人少則地足。此消彼長,非人力可強,乃自然之理。」

  李逸塵頓了頓,繼續寫道。

  「二端曰:田地所產,非不變也。古者用直轅犁,一牛曳之,深耕不過五寸。今者用曲轅犁,一牛曳之,深耕可至一尺。深耕則土松,土松則根深,根深則苗壯,苗壯則穗大。故古時畝收一石半,今時畝收三石。此非人力所致乎?」

  「又,古者無筒車,高地之田,只能望天收。今者筒車之利,引水上山,旱地變水田。一畝之收,可增一倍。此非人力所致乎?」

  「又,古者無新種,粟麥之品,百年不變。今者訪求良種,擇其穗大粒飽者留之,歲歲選育,年年改良。此非人力所致乎?」

  「凡此三者,皆人力所以增地力也。地力增,則所產豐。所產豐,則所養眾。所養眾,則人可多。此亦自然之理也。」

  李逸塵寫完這兩段,擱下筆,看著窗外的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揉了揉眼睛,繼續寫。

  「然則,人力有窮時,地力有極限。若地力已盡,人力已極,而人口仍增,則如何?」

  「此一問,正是千古難題。請君聽我細細道來。」

  「古之聖王,所以治天下者,非止於農桑也。四民分業,所以通功易事;建學立教,所以化民成俗;修德懷遠,所以柔服四夷。凡此諸端,皆所以廣民生,厚民力,非止於「增產」二字也。」

  「今試以一端言之。昔者,人多務農,十人耕而一人織。今者,若有五人耕而五人織,則布帛之數,可增數倍。布帛增,則衣可眾。衣可眾,則人可暖。此非從增地」來,乃從「分工」來也。」

  「又,若有四人耕,六人織,十人工商,則貨殖之利,更不可勝計。貨殖盛,則用可廣。用可廣,則人可足。此非從「增地」來,乃從「交易」來也。」

  「又,若有三人耕,七人織,二十人讀書,則教化之行,遍於天下。教化行,則人知禮義。人知禮義,則爭訟少。爭訟少,則人心安。人心安,則國勢固。此非從增地」來,乃從「積德」來也。」

  李逸塵頓了頓,又寫道。

  「故曰:人口日增,田地日蹙,此固然也。然人之生計,非止於農桑。分工愈細,所出愈多;交易愈廣,所用愈足;教化愈行,人心愈固。此三者,皆可以廣民生,厚民力,非地力所能限也。」

  「若地力已盡,則分工以生之;分工已極,則交易以通之;交易已廣,則教化以固之。此循環往復,生生不息之道也。」

  「至於地力盡、分工極、交易廣、教化行之後,人口仍增而不可止,則非人力所能及

  矣。然以今日所見,地力未盡,分工未極,交易未廣,教化未行。百年之內,但求此四者日進,則人口雖增,不足為慮也。」

  李逸塵寫完這一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這個回答,並不完美。

  他沒有給出萬世之後的答案,因為他給不出來。

  但他至少給了褚遂良一個可以走下去的理由。

  一個「我們還能做很多事」的理由。

  一個「眼前的路還很長」的理由。

  一個「不必為萬年之後過度擔憂」的理由。

  他提起筆,寫下最後的結語。

  「以上四問,乃天下士人心中常有之惑。仆不揣淺陋,試為解之。或有未盡之處,然求其大旨,不違聖人之教,不悖自然之理。若因此而能解一二之惑,則仆之幸也。若更有高見,願聞其詳。」

  寫完最後一個字,李逸塵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他坐在這裡寫了一整天,手都酸了,眼睛也澀了。

  可他心裡,卻是從未有過的踏實。

  他知道,這篇文章一旦登出去,朝野上下,又是一場風暴。

  可他也知道,這場風暴,是必要的。

  褚遂良需要它。

  那些讀了講稿後恐懼茫然的人,需要它。

  這個正在慢慢變好的大唐,也需要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沉沉的暮色,遠處的皇城輪廓,漸漸隱沒在黑暗中。

  他想起昨夜褚遂良臨走時的眼神。

  恐懼,茫然,還有一絲絕望。

  但願這篇文章,能讓那些眼神,重新亮起來。

  兩日後,《大唐旬報》刊出李逸塵的新作一《富國策問》。

  頭版整版,密密麻麻,占了整整兩頁。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長安城。

  「看了嗎?李逸塵又寫文章了!」

  「正在看!這————這是把聖人之言都搬出來了!」

  「何止聖人之言,你看這一段一一分工愈細,所出愈多;交易愈廣,所用愈足一這道理,我怎麼從沒想過?」

  「別吵別吵,讓我看完!」

  茶樓酒肆里,識字的人拿著報紙,給不識字的人念。

  「第一問,國際貿易是不是零和博弈?李師說不是!胡商來,絲綢價漲,蠶農、織戶都得利!這叫「互通有無,各得其所」!」

  「第二問,農桑和商賈誰重?李師說都重!農桑是生,商賈是通,生而不通則粟朽,通而不生則貨竭!這叫「本末相濟」!」

  「第三問,民各自謀利,何以天下富足?李師說有三條—分工、交易、積累!屠戶想多賺錢,就得讓肉鮮價廉!這叫「利己而利人」!」

  「第四問————第四問是啥?人口滋生怎麼辦?李師說,地力有盡,但分工、交易、教

  化,都能廣民生!這叫「不必為萬年之後過度擔憂」!

  人群里,有人激動得渾身發抖。

  有人沉默不語,眼眶發紅。

  有人拿著報紙,一遍一遍地看,一邊看一邊喃喃自語。

  「這就是————這就是「為生民立命」啊————」

  國子監里,博士們圍坐在一起,反覆研讀。

  「妙!太妙了!」一個老博士拍案而起。

  「老夫讀了四十年書,今天才知道,「利」和「義」能這麼講!」

  「你看這一段屠戶賣肉,心中想的是利,還是義?自然是利。然彼欲多賣肉,必使肉鮮價廉,待客和氣。如此,買者得肉,賣者得利,兩相歡喜」這不就是把聖人的道理,講活了嗎?」

  「還有這一段民各自謀利,何以天下富足?其理有三:分工、交易、積累」這三條,條條在理!條條能行!」

  一個年輕博士站起來,聲音都在抖:「我要把這篇文章,抄下來!貼在床頭!每天看一遍!」

  禮部值房。

  王燦坐在案前,手裡捏著那份報紙,臉色鐵青。

  他旁邊,幾個侍郎、郎中,大氣不敢出。

  良久,王燦放下報紙,冷笑一聲。

  「好一個李逸塵。這是要把聖人的話,翻過來講啊。」

  一個侍郎小心翼翼地問:「王公,您的意思是————」

  王燦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庭院。

  「他說多國貿易非零和博弈」,那我問你,胡商把絲綢運出去,換回來的香料寶石,能當飯吃嗎?」

  「他說「農桑與商賈相濟」,那我問你,如果天下人都去做商賈,誰來種地?」

  「他說民各自謀利,天下富足」,那我問你,那些黑心的奸商,欺行霸市,以次充好,也是利己,怎麼天下沒富?」

  幾個侍郎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王燦轉過身,看著他們。

  「他說的那些道理,聽起來漂亮,可經不起推敲。等著吧,有的是人反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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