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這叫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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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7章 這叫人間煉獄

  兩儀殿。

  李世民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案上的奏疏堆了三摞,他批了一個時辰,也只動了小半。

  「王德。」

  內侍監王德悄步上前:「陛下。」

  「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申時三刻。」

  李世民「嗯」了一聲,正要伸手去拿下一份奏疏,王德卻沒退下,反而又近了一步。

  「陛下,貞觀學堂那邊送了東西來。」

  王德的聲音不高,但透著一點小心。

  「是李右庶子今日講課的講稿。學堂那邊說————李右庶子今日講的,和往常不太一樣。」

  李世民的手頓在半空。

  貞觀學堂那四百學子,把那位李師的話奉若圭臬,他早有耳聞。

  上次他去學堂,親耳聽見那些學子的爭論,確實讓他耳目一新。

  可「和往常不太一樣」?

  他收回手,靠向椅背。

  「拿來看看。」

  王德轉身出去,片刻後捧著一疊紙回來,雙手呈上。

  講稿不厚,二十來頁,抄寫得工整。

  李世民翻開第一頁。

  起初他只是隨意地看,眼神還帶著批閱奏疏後的疲憊。

  但幾行之後,他的目光凝住了。

  「————兩人因涉嫌同案被捕,關押於不同囚室,無法互通消息。官府證據不足,若兩人皆不認罪,則只能以輕罪各判一年————」

  「若一人認罪並指證同夥,而同夥不認罪,則認罪者立即釋放,不認罪者重判十年————」

  「若兩人都認罪,則各判八年————」

  李世民讀到這裡,眉頭微微蹙起。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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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審問那些謀反的臣子,審問那些貪墨的官吏,用的就是這套把戲。

  分開審,逐個擊破。

  十個人里有九個會招,因為他們怕怕同伴先招了,自己落個死罪。

  他從沒想過,這裡面還有這麼深的道理。

  他繼續往下看。

  「————無論對方如何選擇,自己選擇認罪,總是比選擇不認罪更有利。這,便是優勢策略」

  「————最終兩人都會選擇認罪,各判八年。明明有都不認罪、各判一年的更好結果,卻因為互不信任,都害怕被對方背叛,而主動選擇了更壞的結果。此乃囚徒困李世民放下講稿,閉上眼睛。

  囚徒困境。

  這個詞,太貼切了。

  他想起當年打天下的時候,那些結盟的諸侯,那些稱兄道弟的豪傑。

  今天歃血為盟,明天刀兵相向。

  誰都想讓盟友去擋刀,誰都想保存實力。

  最後呢?

  被他一鍋端了。

  他們不信任彼此。

  他們也確實不該信任彼此。

  因為背叛的收益太大,而懲罰太輕。

  李世民睜開眼,繼續往下看。

  後面的內容,越來越深。

  「零和博弈。」

  你贏的就是我輸的,總和為零。

  戰場廝殺,朝堂黨爭,商賈競價,皆是零和。

  「重複博弈。」

  若博弈反覆進行,合作便可能自發產生。

  今天你背叛我,明天我就背叛你。

  大家為了長遠利益,反而會選擇合作。

  「增量」

  一把餅做大,讓每個人都能分到更多,就不需要爭了。

  「分工」

  各司其職,效率提高,總的財富就多了。

  李世民看到「分工」那一節時,忽然想起貞觀初年的事。

  那時他剛登基,百廢待興。

  他問魏徵,怎麼才能讓百姓富起來?

  魏徵說,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他照做了。

  可他從沒想過,讓農民只種地、讓工匠只打鐵、讓商人只販貨,這本身就是一種效率。

  他想起貞觀四年,關中豐收,糧價跌到斗米三四文。

  他高興得睡不著覺。

  可那時他只是覺得,老天爺開眼,風調雨順。

  從沒想過,這背後是曲轅犁的改良,是水利的修繕,是分工的細化。

  他繼續往下翻。

  然後,他翻到了那一段。

  ————貞觀十三年,天下戶約三百萬,口約一千五百萬————」

  「————若無大變,人口滋生。三十年之後,口約二千二百五十萬。六十年之後,口約三千三百七十萬。九十年之後,口約五千餘萬。一百二十年之後,口約七千餘萬————」

  「————貞觀十三年,天下墾田約一千四百萬頃。百年之後,即便竭力開墾,至多一千六百萬頃————」

  「————若人口至七千萬,人均占田二畝三分。若人口至兩萬萬,人均占田八分————」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收緊,攥得紙張微微發皺。

  人均八分田。

  八分田能產多少糧?

  他從小在軍營長大,可他不是不知農事。

  八分田,就算全是上等田,也不過兩石四斗。

  兩石四斗糧,夠一個人吃一年嗎?

  勉強夠。

  可那是上等田。

  若是中等田、下等田呢?

  不夠。

  根本不夠。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他想起秦始皇。

  那個掃六合、一天下的始皇帝,自稱「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萬世?

  李世民睜開眼,看著手中的講稿。

  萬世。

  秦始皇想要萬世,可他只傳到二世。

  漢高祖想要萬世,傳到兩百年,就出了王莽。

  光武帝想要萬世,傳到一百多年,就出了黃巾。

  沒有一個王朝能逃出這個循環。

  因為這是鐵律。

  人口滋生,土地有限,人均占田越來越少,越來越不夠吃。

  不夠吃,就搶。

  搶完了,人少了,餅又夠分了。

  治亂興衰,周而復始。

  誰也逃不掉。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發抖。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後面是李逸塵最後的總結。

  「————為政者,當知何者為存量,何者為增量。存量之事,能不做就不做。非做不可時,要想著怎麼讓代價最小。增量之事,再難也要做————」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問一句:這件事,是讓人活得更好,還是讓人活得更難?

  是讓人更多,還是讓人更少?」

  「————讓人活得更好,讓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讓人活得更難,讓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守存人的心,找兩難的衡。」

  李世民放下講稿,靠在椅背上。

  殿內很靜。

  銅漏滴水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預算會議。

  他想修馳道,修邊鎮,擴建宮苑街市。

  太子要支持新農具,要幫縣衙化債,要留著錢生錢。

  他以為那是父子之爭,是理念之爭,是權力之爭。

  可現在他明白了。

  他做的是存量。

  太子做的是增量。

  他想要的東西,用一次就沒了。

  錢花了,路修好了,可那路不會自己生錢。

  那錢就沒了。

  太子想要的東西,能生錢。

  農具下去了,糧食增產了,賦稅就能增加。

  縣衙的債還了,百姓的日子好過了,朝廷的信譽就高了。

  錢花出去了,可它能生回來。

  他想起貞觀初年,他聽魏徵的話,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那時他做的是存量還是增量?

  那時是做增量。

  百姓負擔輕了,願意種地了,人口滋長了,糧食增產了,賦稅增加了。

  那是增量。

  可他什麼時候開始做存量的?

  他不記得了。

  也許是貞觀十年,國庫漸豐,他想做的事就越來越多了。

  修洛陽宮,修永安宮,修玉華宮。

  他以為那是盛世氣象。

  可李逸塵告訴他,那是存量。

  錢花出去就沒了。

  李世民拿起講稿,又看了一遍那幾行字。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問一句:這件事,是讓人活得更好,還是讓人活得更難?是讓人更多,還是讓人更少?」

  他想起貞觀十一年,他下詔修洛陽宮。

  那時有大臣反對,說「勞民傷財」。

  他聽了,但最後還是修了。

  讓人活得更好,還是讓人活得更難?

  讓人更多,還是讓人更少?

  他不知道該怎麼答。

  但李逸塵知道。

  所以他講了這一課。

  他講給那四百學子聽,也講給他聽,講給長孫無忌聽,講給房玄齡聽,講給所有在預算會議上爭來爭去的人聽。

  李逸塵是對的。

  他沒法不承認。

  李世民把講稿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能想像到,此刻長孫無忌府上,房玄齡府上,岑文本府上,那些老狐狸們,正在讀這份講稿。

  他們應該和他一樣,震驚,沉默,然後深思。

  李逸塵這個人,太可怕了。

  他能把人心琢磨透了,能把歷史抽絲剝繭,能把規律一條條擺在你面前,讓你沒法反駁。

  你只能承認—他說得對。

  治亂興衰,周而復始。

  誰也逃不掉。

  他逃不掉。

  他的子孫也逃不掉。

  除非————

  除非做增量。

  讓糧食多起來,讓分工細起來,讓總產出大起來,讓餅大起來。

  可增量能做多久?

  畝產有極限,分工有上限。

  到了極限,到了上限,怎麼辦?

  李逸塵說,他不知道。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誰能知道?

  也許沒人知道。

  但李逸塵至少告訴了他一件事。

  分清楚什麼是存量,什麼是增量。

  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增量的事,再難也要做。

  這個道理,他懂了。

  可他懂了,有什麼用?

  他能不做存量嗎?

  馳道要修,邊鎮要固,宮殿要建。那些都是存量,可那些事,不做不行。

  不做,邊疆不穩。

  不做,政令不通。

  不做,天威不顯。

  有些存量,是非做不可的。

  那怎麼辦?

  李世民忽然想起李逸塵最後那句話「守存人的心,找兩難的衡」。

  守存人的心。

  找兩難的衡。

  做存量的時候,要想著讓人活得更好,不是讓人活得更難。

  要在兩難之間,找到那個平衡點。

  李世民嘆了口氣。

  他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當皇帝二十多年,他以為他什麼都懂了。

  可今天他才發現,他什麼都不懂。

  那些數字,那些規律,那些道理,李逸塵用了二十頁紙,就把他治了二十多年的江山,說透了。

  他忽然有些嫉妒太子。

  太子有李逸塵。

  而他,有什麼?

  有房玄齡,有長孫無忌,有魏徵。

  可魏徵死了。

  房玄齡老了。

  長孫無忌老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殿內很靜。

  銅漏滴水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王德在殿外候著,不敢進來。

  他能感覺到,今夜陛下心裡有事。

  那件事,是李逸塵那二十頁紙帶來的。

  他不知道那紙上寫了什麼。

  但他知道,能讓陛下坐這麼久,一動不動,一定不是小事。

  戌時三刻。

  李世民終於動了。

  他拿起那份講稿,又看了一遍最後一頁。

  然後他放下,抬起頭,對著殿外喚了一聲。

  「王德。」

  王德應聲而入:「陛下。」

  「告訴太子,他的那些項目,准了。從軍費里調。」

  王德又是一愣。

  從軍費里調?

  這不是打兵部的臉嗎?

  但他還是不敢問,只躬身應道:「是。」

  李世民揮了揮手。

  王德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著跳動的燭火。

  他想起李逸塵講的那個囚徒困境。

  兩個人,分別關押,互不信任,最後都選了最壞的結果。

  他和太子,是不是也是這樣?

  他防著太子,太子防著他。

  他猜忌太子,太子猜忌他。

  最後呢?

  最後會不會也選了最壞的結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逸塵今天講的這一課,不只是講給那四百學子聽的。

  也是講給他聽的。

  讓他想明白,怎麼破這個局。

  他忽然有些慶幸。

  慶幸太子身邊有李逸塵。

  慶幸李逸塵願意講這一課。

  慶幸自己還能聽得進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袂翻飛。

  外面是沉沉的黑夜,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預算的事定了。

  太子贏了,他輸了。

  可他心裡,卻沒有輸贏的感覺。

  只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也許,這就對了。

  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增量的事,再難也要做。

  長孫無忌府。

  書房裡點著六支蠟燭,照得滿室通明。

  長孫無忌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那份講稿。他已經看了半個時辰,還沒有翻到最後一頁。

  燭火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看得很慢,有時幾行字就要停下來,閉上眼睛想一想。

  「囚徒困境」那一節,他看了兩遍。

  他想起自己這幾十年的宦海生涯。

  那些結盟,那些背叛,那些站隊,那些選邊。

  每一次他都在算——算誰會贏,誰會輸,算怎麼選對自己最有利。

  可他從沒想過,這背後有這麼清晰的邏輯。

  李逸塵用一個例子,就把這一切說透了。

  他繼續往下看。

  「零和博弈」那一節,他看了一遍就懂了。

  他太懂了。

  關隴集團和山東士族爭了一百多年。

  關隴多一個名額,山東就少一個名額。

  世家多占一分田,朝廷就少收一分稅。

  他長孫家在關中占了那麼多地,朝廷的賦稅能收上來多少,他心裡清楚。

  這就是零和。

  你贏的就是我輸的。

  沒有中間地帶。

  可李逸塵說,零和可以破。

  破的辦法,是做增量。

  做增量?

  長孫無忌皺了皺眉。

  他想起了自己這一生。

  他幫陛下打天下,那是增量嗎?不是。

  那是存量爭奪。

  打下天下,地盤就那麼大,權力就那麼多。

  陛下贏了,所以他成了宰相。

  李建成輸了,所以成了黃土。

  他幫陛下治天下,那是增量嗎?

  可能是。

  貞觀初年,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人口增長了,糧食增產了,這是增量。

  可後來呢?

  後來他幫陛下爭,和房玄齡爭,和魏徵爭,和蕭瑀爭,和所有能爭的人爭。

  爭什麼?

  爭聖心,爭權力,爭地位。

  那是存量。

  你聖眷隆一點,我就淡一點。

  你多管一件事,我就少管一件事。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這一輩子,到底做了多少存量爭奪,做了多少增量創造?

  他不知道。

  他往下看。

  看到「人口與土地」那一節時,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人均二畝三分。

  人均八分田。

  那些數字,冷冰冰的,一個一個砸過來。

  他想起長孫家這些年買的地。

  豐年買,災年收,一代一代,越來越多。

  可李逸塵說,世家的田產越來越多,自耕農的田產就越來越少。

  等到自耕農都沒地了,就只能造反。

  一造反,世家的田產也保不住。

  他忽然有些發冷。

  世家大族,代代相傳的「智慧」,原來只是在零和里多占一份的算計。

  可只要餅不夠分,怎麼算計都沒用。

  總有一天,餅會被搶光。

  長孫無忌閉上眼睛。

  他想起貞觀四年,他隨陛下巡幸洛陽,路過一片荒蕪的村莊。

  陛下問他,那些人都去哪了?

  他說,前朝末年,戰亂死了太多人,村莊就荒了。

  陛下嘆息了一聲,說「兵者兇器,不得已而用之」。

  他當時沒多想。

  可李逸塵告訴他,那不是兵者兇器,那是王朝循環的必然。

  人口太多,土地太少,餅不夠分,就搶。

  搶完了,人少了,餅又夠分了。

  治亂興衰,周而復始。

  誰也逃不掉。

  他睜開眼,看向講稿的最後幾頁。

  「————為政者,當知何者為存量,何者為增量————」

  他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何者為存量,何者為增量?

  他這一輩子,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存量,有多少是增量?

  他幫陛下爭天下,那是存量。

  他幫陛下治天下,那裡面有增量。

  可他幫陛下爭聖心,爭權力,爭地位,那些全是存量。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一生,存量做得多,增量做得少。

  因為他老了。

  老了的人,總想守住手裡那點東西,總想多爭一點是一點。

  可年輕人不一樣。

  年輕人還有時間,還有精力,還有未來。他們願意做增量,願意等,願意讓餅慢慢變大。

  李逸塵是年輕人。

  太子也是年輕人。

  而他,和房玄齡,和蕭瑀,和高士廉,他們都是老人。

  老人守存量,年輕人做增量。

  這也許就是李逸塵想告訴他們的。

  長孫無忌放下講稿,靠在椅背上,望著跳動的燭火。

  李逸塵是對的。

  他不得不承認。

  房玄齡府。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

  房玄齡坐在燈下,面前攤著那份講稿。

  他看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

  因為他要的不是細節,是框架。

  一炷香的時間,他就看完了。

  房玄齡苦笑了一下。

  他當了二十年宰相,自認為閱人無數,自認為洞察人心。

  可今天他才發現,有一個人,他始終看不透。

  李逸塵。

  那個年輕人,每次出手,都能讓他感到意外。

  這次,尤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竄。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李逸塵的時候。

  那時李逸塵還只是個伴讀,站在太子身後,垂著眼,一言不發。

  誰能想到,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今天能講出這樣一番話?

  房玄齡搖了搖頭。

  天意,還是人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朝堂上的格局,要變了。

  岑文本府。

  書房裡也亮著燈。

  岑文本有夜讀的習慣,燈要點得亮亮的,不然眼睛受不了。

  他坐在燈下,面前攤著那份講稿。

  他已經看了半個時辰,還沒有翻到最後一頁。

  但他不是在細讀。

  他是在反覆看那幾段話。

  「分工」

  各司其職,效率提高,總產出增加。

  他想起自己讀過的那些史書。

  齊國管仲,四民分業,各居其處。

  結果齊國富了,成了霸主。

  他想起江南的那些織戶。

  種桑的只管種桑,養蠶的只管養蠶,繅絲的只管繅絲,織絹的只管織絹。

  各做各的,最後出來的絹,又好又多。

  這就是分工。

  李逸塵把這個道理講透了。

  戌時三刻。

  褚遂良府邸,書房。

  燈燭點了四支,照得滿室通明。

  褚遂良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那份講稿,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的手邊放著一盞茶,茶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他看得很慢。

  不是像房玄齡那樣快讀框架,也不是像長孫無忌那樣細品權謀。

  他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每讀一段,就要停下來,閉上眼睛,在心中反覆咀嚼。

  讀到「囚徒困境」時,只覺得這詞用得太精準了。

  讀到「零和博弈」時,他想起朝堂上那些爭論。

  關隴多一個名額,山東就少一個名額。

  世家多占一分田,朝廷就少收一分稅。

  你多我就少,你贏我就輸。

  他從政多年,見慣了這種爭鬥,卻從未想過,這背後竟有如此清晰的邏輯。

  讀到「增量」時,他眼睛亮了。

  增量。

  把餅做大。

  這個詞太妙了。

  他想起嶺南那些貧瘠的土地。

  若是能興修水利,推廣農具,畝產也能增加。

  這也是增量。

  他越讀越興奮,越讀越覺得,李逸塵這個人,簡直是個怪物。

  那些道理,他褚遂良讀了三十年書,想了三十年,也沒想得這麼透徹。

  李逸塵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竟然能用二十頁紙,把治國的根本說透了。

  可讀到後面,他的臉色漸漸變了。

  讀到「人口與土地」那一節時,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人均二畝三分。

  那些數字,一個一個砸過來,砸得他心頭髮顫。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讀過的那些史書。

  西漢文景之治,百姓富庶,人口滋長。

  到了武帝後期,戶口減半。

  東漢光武中興,人口恢復。

  到了桓靈之世,流民遍地,黃巾四起。

  隋朝開皇年間,府庫充盈。

  到了大業末年,天下大亂,十室九空。

  治亂興衰,周而復始。

  他以前讀史,只當那是天命,那是氣數。

  可李逸塵告訴他,不是天命,不是氣數,是規律。

  是人口滋生、土地有限的必然結局。

  褚遂良放下講稿,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最近最常念叨的那句話。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那句話已經成為了他的理想,是他一生的追求。

  可李逸塵告訴他,萬世?開太平?

  按照李逸塵的推算,萬世之後,人均八分田,兩石糧。

  不夠吃,就搶。

  搶完了,就亂了。

  亂了,就死了。

  死了,人少了,餅又夠分了。

  這叫太平?

  這叫人間煉獄。

  褚遂良的手微微發抖。

  他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恐懼。

  不是怕死,是怕理想破滅。

  他這輩子,讀了那麼多書,寫了那麼多文章,諫了那麼多言,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萬世開太平。

  可李逸塵告訴他,萬世太平?要不得。

  不是不要,是要不得。

  因為人多了,地不夠,就是不夠。

  他睜開眼,又拿起講稿,看了一遍最後那幾行字。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問一句:這件事,是讓人活得更好,還是讓人活得更難?

  是讓人更多,還是讓人更少?」

  「————讓人活得更好,讓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讓人活得更難,讓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守存人的心,找兩難的衡。」

  褚遂良放下講稿,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沉沉的黑夜,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在想。

  想那些數字,想那些規律,想李逸塵說的那些話。

  想自己的理想,想自己的恐懼。

  想如果李逸塵是對的,那他這輩子追求的是什麼?

  想如果李逸塵是錯的,那他為什麼無法反駁?

  不知過了多久,他轉過身,對著門外喚了一聲。

  「來人。」

  老管家應聲而入:「阿郎有何吩咐?」

  褚遂良沉默片刻,緩緩道:「備車。我要出去。」

  老管家一愣:「阿郎,這都戌時了————」

  「備車。」褚遂良的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老管家不敢再問,躬身退下。

  褚遂良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講稿,小心疊好,收入袖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

  他只知道,今晚要是不去,他睡不著覺。

  安興坊,李宅。

  李逸塵正在書房裡看書。

  今日講了一整天的課,回來後又處理了幾件東宮的文書,他本已有些累了。

  但睡前讀幾頁書,是他養成的習慣,改不掉。

  忽然,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福伯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郎君,有客到訪。是褚公。」

  李逸塵手中的書頓了一下。

  褚遂良?

  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

  他放下書,起身向外走去。

  穿過庭院,來到大門前,果然看見褚遂良站在門外。

  他沒有穿官服,只著一身半舊的深青色袍子,頭髮也束得隨意,顯然是從家裡匆匆出

  來的。

  「褚公。」李逸塵拱手,「這麼晚了,您怎麼————」

  「逸塵。」褚遂良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老夫今晚若不來,睡不著覺。」

  李逸塵看著他。

  一個正直壯年的人自稱老夫,讓李逸塵也感到了一絲親切。

  褚遂良的臉色有些發白,眼神卻很亮,亮得有些嚇人。

  「褚公請進。」李逸塵側身引路。

  兩人穿過庭院,來到書房。

  福伯已經掌了燈,又奉上兩盞熱茶,然後悄悄退下,掩上了門。

  書房裡只剩下兩人。

  李逸塵請褚遂良在主位坐下,自己坐在對面。

  他沒有先開口。

  他知道,褚遂良大半夜跑來,一定是有話要說。

  褚遂良也沒有立刻開口。

  他坐在那裡,看著李逸塵,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困惑,有欽佩,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惶恐。

  終於,他開口了。

  「逸塵,你今日在學堂講的那一課,老夫看了。」

  他從袖中取出那份講稿,放在案上。

  李逸塵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褚遂良繼續道:「囚徒困境,零和博弈,增量,分工,人口與土地————老夫讀了三十年書,自問還算有些見識。」

  「可今日讀你這講稿,老夫才發現,這三十年,老夫白讀了。」

  李逸塵微微欠身:「褚公過譽了。逸塵不過是把一些道理,說得清楚些罷了。」

  「清楚?」褚遂良苦笑,「你這哪裡是說得清楚,你這是————你這是把治國的根子刨出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急促起來。

  「老夫今晚來,不是為了誇你。老夫來,是因為老夫心裡有一個結,解不開。」

  李逸塵看著他:「褚公請講。」

  褚遂良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老夫最近最常念叨的一句話,你應當知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盯著李逸塵的眼睛。

  「這話,前半段是太子殿下說的,後半段是你補的。從那以後,老夫就把它刻在心裡。老夫這輩子,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了這個目標。」

  「老夫勸諫陛下,是為了這個目標。老夫得罪同僚,是為了這個目標。老夫寫了那麼多文章,也是為了這個目標。」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可今日讀了你的講稿,老夫忽然發現,這個目標,可能是個夢。」

  李逸塵沒有說話。

  褚遂良繼續道:「你方才算的那筆帳,老夫反覆看了三遍。人口滋生,土地有限。」

  「百年之後,人均二畝三分。千年之後,人均八分田。」

  「不夠吃,就搶。搶完了,就亂。亂了,就死。死了,人少了,餅又夠分了。」

  「治亂興衰,周而復始。這是你說的。」

  他盯著李逸塵:「若真是這樣,那萬世之後,是什麼?」

  「是人吃人的煉獄。」

  李逸塵沉默片刻,緩緩道:「褚公,逸塵所言只是推演。萬世之後的事,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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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你的推演,有道理。」褚遂良搖頭。

  「老夫想了很久,想不出哪裡不對。人口會增長,土地不會增長。這是鐵律。那萬世之後,就是不夠吃。不夠吃,就是亂。」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老夫不怕死。老夫怕的是,這輩子追求的東西,是個笑話。」

  李逸塵看著他。

  燈光下,這位以剛直敢諫聞名的諫議大夫,此刻臉上滿是疲憊和茫然。

  他不再像朝堂上那樣鋒芒畢露,只是一個被問題困擾的讀書人。

  「褚公,」李逸塵緩緩道,「何必執著於萬世之後?」

  褚遂良愣了一下。

  李逸塵繼續道:「萬世之後的事,誰也說不準。逸塵方才說的,只是推演,不是預言。」

  「真到了那一天,也許有新路,也許沒有。」

  褚遂良的聲音高了起來。

  「讀書人立了志向,就要為那個志向奮鬥一輩子。」

  「若那個志向根本不可能實現,那我們奮鬥的是什麼?我們讀的書,寫的文章,諫的言,又有什麼用?」

  他盯著李逸塵:「逸塵,對老夫這樣的人來說,志向就是命。志向沒了,命就沒了。」

  李逸塵沉默了。

  他看著褚遂良,忽然有些明白。

  褚遂良不是來問問題的。

  他是來求一個答案的。

  一個能讓他繼續相信的答案。

  一個能讓他繼續走下去的答案。

  「褚公,」李逸塵開口,聲音很輕,「您方才說,為萬世開太平。那您想過沒有,什麼是太平?」

  褚遂良一愣。

  李逸塵道:「太平,是沒有戰亂,百姓安居樂業。可這個狀態,能永遠持續嗎?」

  「不能。因為世事變幻,人心浮動,總會出問題。所以歷朝歷代,都有興衰。這不是因為誰無能,是因為這是規律。」

  「可您說的「為萬世開太平」,不是要一個永遠的太平。」

  「您要的,是一個讓後人有希望的目標,一個讓今天的人願意去努力的理由。」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逸塵所言那些,不是在告訴您,萬世之後一定是煉獄。」

  「是在說,如果我們不做點什麼,萬世之後,可能真的是煉獄。」

  「可如果我們做了呢?如果我們在這一百年裡,把餅做大了呢?如果在那一百年裡,又找到了新的路呢?萬世之後的事,誰能說得准?」

  褚遂良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茫然,漸漸淡了些。

  李逸塵繼續道:「您說志向是命。逸塵也有一句話,想送給您。」

  「知其不可而為之。」

  褚遂良渾身一震。

  知其不可而為之。

  這是《論語》里的話。子路宿於石門,晨門問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

  孔子明知天下無道,卻仍周遊列國,明知理想難成,卻仍不放棄。

  這就是知其不可而為之。

  「褚公,」李逸塵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您追求萬世太平,這沒錯。可您要知道,萬世太平不是一天建成的。它需要一代一代人,做一件又一件的小事。」

  「今天修一條水渠,明天推廣一架新犁,後天多辦一所官學。這些事看起來小,可它們能讓百姓多收一石糧,能讓孩童多讀一本書。一石糧,一本書,累積起來,就是太平的根基。」

  他看向褚遂良。

  「您今天做的事,可能看不到結果。可您的子孫會看到。您今天種的樹,可能長不到參天,可您的後輩能乘涼。這就是知其不可而為之。」

  褚遂良怔怔地聽著。

  良久,他緩緩開口。

  「逸塵,你說的這些,老夫都明白。可老夫心裡,還有一個結。」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

  「你說得對,太平需要一代一代人去做。可如果按你算的那筆帳,人越來越多,地越來越少,到那一天,我們做的這些事,還有什麼用?」

  「如果註定是煉獄,那我們現在做的,不就是白費力氣嗎?」

  李逸塵看著他。

  他知道,這個問題不解決,褚遂良今晚真的睡不著覺。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

  「褚公,您剛才說,逸塵算的那筆帳,您找不出破綻。那逸塵再給您算一筆帳。」

  他從案上取過一張紙,提起筆,在上面畫了一條線。

  「這是時間。」他指著那條線。

  然後他又畫了一條曲線,從低到高,再降到低,再升到高。

  「這是治亂興衰。」

  褚遂良盯著那條曲線。

  李逸塵道:「您方才擔心的,是這條曲線永遠走不出這個循環。高的時候,人口多,土地不夠。低的時候,人口少,土地夠。然後人口再長,土地再不夠,循環往復。」

  褚遂良點頭。

  李逸塵繼續道:「可您想過沒有,這條曲線,不是一直不變的。它在變。」

  他又畫了一條新的曲線,比剛才那條更高了一些。

  「您看,這是加了農具改良之後的曲線。畝產高了,能養活的人多了,曲線的高點,就比之前高了。」

  他又畫了一條曲線,更高了一些。

  「這是加了水利之後的曲線。」

  他又畫了一條曲線,更高了一些。

  「這是加了分工之後的曲線。」

  褚遂良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李逸塵指著那些曲線。

  「您看,雖然它還是高高低低,可它的高點,在一點一點往上移。第一次高點,能養活一千萬人。第二次高點,能養活兩千萬人。第三次高點,能養活三千萬人。」

  「每一次往上移,都需要我們做那些小事」。修水渠,推廣農具,辦官學,精耕細作。這些小事,一件一件加起來,就能讓這條曲線,一點一點往上移。」

  他看向褚遂良。

  「褚公,您說的萬世太平,不是一個永遠不變的狀態。」

  「它是一個過程,是讓這條曲線的高點,越來越高,越來越接近那個永遠太平」的可能。」

  「也許永遠達不到。可每往上移一點,就離煉獄遠一點。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能做的。」

  褚遂良怔怔地坐在那裡,看著那幾條曲線。

  他忽然明白了。

  李逸塵不是在否定他的理想。

  李逸塵是在告訴他,怎麼實現這個理想。

  不是一蹴而就,是日積月累。

  不是萬世之功,是代代之功。

  不是知其不可而不為,是知其不可而為之。

  他抬起頭,看向李逸塵。

  「逸塵,老夫還有一個問題。」

  李逸塵道:「褚公請講。」

  褚遂良道:「你說的這些,都是好的。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們做的小事,趕不上人口增長的速度?如果那條曲線的高點,再怎麼也上不去了?」

  李逸塵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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