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兩全其美,何樂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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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4章 兩全其美,何樂不為?

  「陛下,諸位同僚。」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殿中迴蕩。

  「方才王侍郎、崔御史、鄭給事中所言,臣皆已聽清。諸位所慮,無非三點:一曰嶺南乃大唐疆土,不應援引外藩賓貢之例;二曰南選若行,嶺南士子將不思進取,不再考進士科;三曰十年之期是否足夠,若不足又將如何。」

  他頓了頓,轉過身面向群臣。

  「臣今日,便逐一解答諸位之惑。」

  他先看向王燦。

  「王侍郎言,賓貢進士乃為外藩所設,嶺南是大唐疆土,豈能援引外藩之例?」

  「臣請問王侍郎:朝廷對外藩子弟尚且能開特例,許其入仕,為何對自家子民,反倒不能?」

  王燦眉頭一皺,正要開口,李逸塵已繼續道。

  「《禮記》有云:治國平天下」。何為治國?治的是自家疆土。何為平天下?平的是四方藩國。」

  「朝廷對外藩尚且能體恤其遠,設賓貢以納其才,為何對自家嶺南,反倒不能體恤其

  困,設南選以助其進?」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

  「王侍郎說此例一開,黔中、隴右、江南西道皆可效仿。」

  「臣要問:若這些地方也與嶺南一樣,十年貢舉不過數人,無一人及第,朝廷該不該管?」

  「若該管,為何不能效仿?」

  「若不該管,那朝廷的教化之責,究竟是對誰盡的?」

  王燦臉色微變,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李逸塵不再看他,轉向崔瀚。

  「崔御史憂嶺南士子有了南選,便不再考進士科。臣請問崔御史,關中士子為何爭先恐後考進士科?」

  「因為進士科是正途,是榮耀,是天下公認的英才之路。嶺南士子若能在南選之助下,打下根基,十年之後,他們會不想走這條正途嗎?」

  他向前一步,目光銳利。

  「崔御史以為嶺南士子甘居人後?錯了!他們不是不想考,是考不了!」

  「他們沒有書讀,沒有師從,沒有路費赴京。」

  「朝廷給他們一條路,讓他們先站起來,站穩了,他們自然會想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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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且,」李逸塵話鋒一轉,「南選之制,本就是權宜之計。」

  「十年之後,南選自當停罷。屆時嶺南士子若還想入仕,唯有進士科一途。他們今日有了南選,是為明日能考進士科做準備,而非替代。」

  崔瀚沉默不語。

  李逸塵最後看向鄭元壽。

  「十年之期是否足夠?若不夠,嶺南怎麼辦?臣今日便給鄭給事中一個明確的回答。」

  他轉過身,面向御座,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

  「陛下,諸位同僚,這十年之期,不是給嶺南的期限,是給朝廷的期限!」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

  李逸塵繼續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嶺南教化不力,根源何在?在朝廷忽視!在朝堂無人為其發聲!在地方官員敷衍塞責!」

  「這十年,不是讓嶺南自己去解決文教落後的問題,而是朝廷必須親自去解決!」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十年之內,朝廷需向嶺南撥付專項教化錢糧,修建官學,購置書籍。這筆錢,不能少,不能拖,不能挪用。」

  「第二,十年之內,朝廷需選派得力官員赴嶺南督學。這些官員的考核,首要標準便是教化成效。成效顯著者,優先升遷;敷衍了事者,嚴懲不貸。」

  「第三,十年之內,朝廷需在嶺南推行學田之制,以田養學,以學育人。讓嶺南的窮苦子弟,有書可讀,有飯可吃。」

  說完三條,他環視群臣。

  「這十年,朝廷若能做到這三條,嶺南文教必興。」

  「十年之後,嶺南士子必能與其他地方士子同場競技。屆時南選自當停罷,嶺南士子歸入進士科,與天下英才一較高下。」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

  「可若十年之後,朝廷該撥的錢糧沒撥,該派的官員沒派,該推的學田沒推,嶺南依舊無人及第—那第一責任人是誰?是朝廷!是今日在殿上的諸位同僚!」

  殿內一片死寂。

  許多官員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李逸塵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若十年不夠怎麼辦?臣的回答是,十年足夠!」

  「漢高祖定天下,不過七年。光武中興,不過十年。朝廷若真心想辦一件事,十年時間,足以在一方之地大興教化。」

  「若十年還不夠,那問題就不在嶺南,在朝廷。」

  「是朝廷沒有真心去辦,是朝廷的官員沒有用心去做。屆時,該問責的不是嶺南的士子,是朝廷的官員,是朝廷的制度,是朝廷的決心!」

  他轉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今日所言,句句肺腑。嶺南的問題,不是嶺南人的問題,是朝廷的問題。」

  「朝廷對嶺南,有教化之責,有關懷之責,有扶助之責。」

  「今日設南選,行十年之期,不是破壞科舉公平,而是彌補朝廷過失:不是偏袒嶺南,而是履行朝廷職責;不是權宜之計,而是百年大計。」

  他直起身,聲音響徹大殿。

  「陛下,嶺南是大唐的嶺南,嶺南的子民是大唐的子民。」

  「朝廷若連給嶺南十年時間都不願,若連一點資源都不肯傾斜,那所謂的天下為公」,所謂的選賢與能」,不過是關隴、中原的天下」,不過是既得利益者的賢能」!」

  「朝廷今日死守所謂公平」,實則是死守既得利益,是對邊疆百姓的冷漠與拋棄!」

  「長此以往,嶺南之民還會自認是大唐子民嗎?他們還會心向朝廷嗎?他們會想:朝廷不管我們,我們為何要效忠朝廷?」

  這番話,如驚雷般在殿中炸響。

  關隴官員們臉色鐵青,山東官員們面面相覷,幾個嶺南籍的官員,已淚流滿面。

  李逸塵最後說道。

  「陛下,臣再重申一遍。南選之制,不會破壞現有科舉制度。」

  「它不占關中的解額,不搶江南的名額,不動天下的格局。它只是在現有制度旁,開一條小路,讓嶺南的學子有機會走進來。」

  「這條路,只開十年。十年之後,路沒了,嶺南的學子要想繼續走,就得憑真本事,去闖進士科那條大路。」

  「這對關中、江南的士子,沒有任何影響。他們該考的名額還在,該爭的榮耀還在。」

  「朝廷只是用了十年時間,去做一件早就該做的事一讓嶺南的百姓,也能看到希望。」

  他說完了。

  殿內,鴉雀無聲。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久久未動。

  他的目光掃過群臣,看見王燦緊握笏板,手指發白。

  看見崔瀚低頭不語,面色複雜。

  看見鄭元壽眉頭緊鎖,似在深思。

  他看見房玄齡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看見長孫無忌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看見岑文本微微點頭。

  最後,他看見李承乾站在班列中,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諸卿,」李世民緩緩開口,「李逸塵所言,你們以為如何?」

  沒有人立刻回答。

  過了許久,禮部尚書李道宗出班。

  「陛下,臣以為李右庶子所言,雖言辭激烈,然其心可憫,其理可參。嶺南教化,確為朝廷之責。」

  「十年之期,既可促朝廷重視,又可觀其後效。臣————附議。」

  這位禮部尚書的表態,讓許多人都吃了一驚。

  緊接著,賈言忠出列。

  「陛下,臣附議。嶺南問題,非一日之寒。朝廷若再坐視不理,恐失邊遠之地民心。

  李右庶子所提南選之制,雖有爭議,然其十年之期」的構想,實為老成謀國之言。」

  又有幾個官員出列附議。

  雖然人數不多,但風向已經變了。

  王燦咬了咬牙,再次出班。

  「陛下,臣仍堅持己見。賓貢之例,不可用於大唐疆土。然————」他頓了頓,語氣稍緩,「李右庶子所言十年之期,臣以為可斟酌。若陛下決意試行,臣請加一條限制:

  嶺南南選所取之士,每年不得超過三人。」

  這已是讓步。

  崔瀚見狀,也出班說道。

  「陛下,臣亦請加限制:南選所取之士,不得擔任京官,不得入三省六部,只能於嶺南本地任職。」

  這更是讓步中的讓步。

  李世民看向李逸塵。

  李逸塵躬身道:「陛下,王侍郎、崔御史所提限制,臣以為可接受。南選本就是為嶺南培養本地官員,他們回嶺南任職,正合臣意。至於每年三人之限————臣請改為十五人。

  嶺南數十州,每年三人,杯水車薪。」

  李世民沉思片刻,緩緩說道。

  「准。嶺南南選,每年取士十五人,不得擔任京官,只於嶺南任職。試行十年,十年之後,廢置。」

  「陛下聖明!」

  那幾個嶺南籍官員,此時已泣不成聲,跟著跪拜:「陛下聖明!謝陛下!」

  朝會散去時,已是午時。

  李逸塵走出太極殿,冬日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李右庶子留步。」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逸塵回頭,見是馮仁等幾個嶺南籍官員。

  馮仁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聲音哽咽。

  「李右庶子今日之言,振聾發聵。嶺南萬千學子,當永記李右庶子大恩。」

  李逸塵扶起他:「馮司馬言重了。本官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不,」馮仁搖頭,眼中含淚,「滿朝文武,只有李右庶子肯為嶺南說話。此恩此德,嶺南永誌不忘。」

  另一人顫聲道:「李右庶子,下官等回嶺南後,必全力推行學田,興辦官學。十年之後,定讓嶺南士子堂堂正正考進進士科!」

  李逸塵看著他們,緩緩道:「十年之期,朝廷給了。但嶺南能否抓住機會,還要看你們。回去之後,當興學堂,聘名師,勸子弟讀書。十年之後,若嶺南依舊無人及第,今日我所有言論,都將成為笑柄。」

  馮仁肅然:「李右庶子放心!下官等必竭盡全力,不負朝廷,不負李右庶子!」

  幾人再次行禮,這才離去。

  李逸塵站在原地,望著他們的背影,久久未動。

  遠處,王燦與崔瀚並肩走出太極殿。

  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這個李逸塵————」王燦咬牙道,「簡直無法無天。」

  崔瀚搖頭:「他說的,並非全無道理。只是————太尖銳了。」

  「尖銳?」王燦冷笑,「他這是在打關隴的臉!今日是嶺南,明日就是黔中,後日就是隴右。照他這麼搞,關隴的子弟還有什麼出路?」

  崔瀚沉默片刻,低聲道:「王侍郎,你有沒有想過————他說的也許是對的。朝廷對嶺南,確實虧欠太多。」

  王燦一怔,隨即甩袖道:「婦人之仁!」

  他快步離去。

  崔瀚站在原地,望著李逸塵遠去的背影,眼神複雜。

  這個年輕人,今日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像一把刀,剖開了許多人不願面對的現實。

  公平。

  什麼是真正的公平?

  讓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線上,是公平。

  可如果有些人,生來就沒有跑道呢?

  他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遠處,房玄齡與長孫無忌並肩而行。

  「輔機,你怎麼看?」房玄齡問。

  長孫無忌沉默許久,緩緩道:「他今日這番話,看似在為嶺南爭利,實則在為朝廷正名。十年之期————高明。」

  房玄齡點頭。

  「是啊。十年之後,無論嶺南成與不成,朝廷都已盡了責。成了,是朝廷的功勞;不成,是朝廷盡力了。這個年輕人,想得很遠。」

  兩人漸行漸遠。

  夕陽西下,將太極殿的影子拉得很長。

  十年之期,朝廷給了。

  但真正的挑戰,現在才剛開始。

  嶺南的教化,嶺南的學田,嶺南的士子————

  這一切,都要靠時間去證明。

  冬日陽光斜照,將殿前廣場的青磚染上一層淡金色。

  他腳步不疾不徐,心中卻仍在回想著方才朝堂上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反應。

  嶺南南選之事,算是暫時定下了。

  十年之期,每年十五人,不得任京官。

  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

  王燦、崔瀚那些人雖然反對,但終究沒能擋住大勢。

  回到了值房,李逸塵寫格物學院的教案。

  一名東宮內侍匆匆走來。

  「李右庶子,太子殿下召見。」

  李逸塵點頭:「知道了。」

  李承乾坐在案前,正在翻閱一份文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先生來了。」

  李逸塵躬身行禮:「臣李逸塵,參見殿下。」

  「免禮。」李承乾放下文書,指了指對面的坐榻,「坐。」

  李逸塵依言坐下。

  內侍奉上茶湯,隨即退下,殿內只剩下兩人。

  李承乾看著李逸塵,眼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光彩。

  「先生今日在朝堂上,高談闊論,讓那些朝臣們啞口無言。」他緩緩開口,語氣中有讚賞,也有感慨。

  「王燦、崔瀚那些人,平日裡口若懸河,今日卻被先生問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逸塵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臣只是講了點道理。」他平靜道,「他們之所以無話可說,不是因為他們理虧,而是因為他們不敢面對這些道理。」

  「不敢面對?」李承乾挑眉。

  「是。」李逸塵放下茶盞,「王燦他們心裡清楚,嶺南的教化問題,朝廷有責任。但他們不願意承認,因為一旦承認,就意味著朝廷要投入錢糧、要派官員、要改變現有的利益格局。」

  「這對他們來說,是麻煩,是負擔,是動他們的蛋糕。」

  李承乾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先生說得對。他們不是不明白,是不願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今日之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看向李承乾案上的文書那是民部呈報的明年預算草案。

  厚厚的一疊,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項開支。

  「殿下在看預算?」他問。

  「嗯。」李承乾將文書推過來。

  「父皇最近讓民部整理明年的預算。上次父皇欲將預算總額增至一千二百萬貫,被學生以量入為出」原則和辭監國之諫逼退,最終壓縮至九百萬貫。」

  「所以此次,父皇讓民部仔細籌劃,每一項工程都要有詳細的預算和依據。父皇私下對房相透露,北境雖平,薛延陀餘部未靖,西域商路時受侵擾,軍費必須充足。」

  「可預算總額就這麼多,要增軍費,就只能從別處省。」

  李逸塵接過文書,快速翻閱。

  上面列出了明年各項開支:軍費、官俸、水利、驛道、祭祀、賞賜————林林總總,總計九百萬貫。

  其中,軍費一項就占了三百六十萬貫,比去年多了整整一成。

  官俸二百二十五萬貫,與去年持平。

  水利和驛道各九十萬貫,比去年各減了十五萬貫。

  而「新農具推廣補助」一項,預算只有二十四萬貫,比去年少了十二萬貫。

  「父皇這次不僅學聰明了,還動了真格。」李承乾道。

  「軍費大增,水利驛道削減,農具補助也減了。每一項都有依據。水利驛道可緩」,農具「已有成效可減投入」。」

  「只要預算不超出九百萬貫總額,學生很難找到理由反對。」

  李逸塵抬起頭。

  「殿下,臣以為,這次的預算,殿下也需要爭取一部分。」

  李承乾一怔:「為何?」

  李逸塵將文書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幾個數字。

  「殿下看這裡「縣衙欠款清償專項」,預算————零。」

  李承乾接過文書,仔細看去。

  果然,在「地方債務處理」一欄,預算為零。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釋:「各縣欠款,應由地方自行解決,朝廷不予兜底。」

  李承乾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不行。」他搖頭。

  「那些縣衙欠的錢,是為推行新政欠的。若朝廷不兜底,他們拿什麼還?難道要他們去加征賦稅?那豈不是逼民造反?」

  李逸塵點頭:「這正是問題所在。」

  他放下文書,身體微微前傾。

  「殿下,臣之前讓文政房統計過,五十個推行新政的縣中,有二十三個縣以官府名義賒購了農具。總計欠款五萬貫。」

  「這還只是農具欠款,還沒算上他們為了推行新政,招募吏員、修繕衙署、補貼百姓等其他開支。」

  「這些縣令,大多是寒門出身,家底薄。他們為了推行新政,已經墊進去不少私財。」

  「若朝廷再不幫他們解決欠款問題,他們要麼被債務壓垮,要麼被迫向地方大戶妥協

  無論哪種,都會讓新政功虧一簣。」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李逸塵說的都是實情。

  那些縣令,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們的困境,他比誰都清楚。

  可是————

  「父皇不會同意的。」李承乾搖頭。

  「朝廷為地方兜底欠款,此例一開,後患無窮。今天嶺南要錢,明天黔中要錢,後天隴右也要錢。朝廷有多少錢可以填這個無底洞?」

  「更重要的是,」李承乾壓低聲音。

  「父皇的心思在軍費上。父皇若決心用兵,每一文錢都要用在刀刃上。」

  「此時要朝廷拿錢出來為縣衙還債,等於從軍費里分錢,父皇絕不會答應。」

  「那場預算對峙,父皇表面妥協,實則耿耿於懷。如今他按制度辦事,把預算做足依據,學生若再反對,就是無理取鬧了。」

  「所以,不能直接要錢。」李逸塵道,「要換一種說法。」

  「換一種說法?」

  「對。」李逸塵手指在文書上點了點。

  「殿下看,新農具推廣補助」預算二十四萬貫。這筆錢,是用於支持各縣購買新式農具的。」

  「但那些已經賒購了農具的縣,難道就不算「推廣新農具」嗎?他們只是先做了事,後欠了錢而已。」

  李承乾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將欠款清償,納入「新農具推廣補助」的範疇?」

  「正是。」李逸塵道,「殿下可以上奏陛下,提議將「新農具推廣補助」分為兩部分。」

  「一部分用於支持尚未購買農具的縣,另一部分用於清償已經賒購農具的縣的欠款。」

  「理由也很充分——這些縣已經率先推廣了新農具,效果顯著,百姓受益。朝廷若不對他們進行補助,豈不是寒了先行者的心?以後誰還敢率先推行新政?」

  李承乾連連點頭。

  這個理由,確實站得住腳。

  那些賒購農具的縣,確實是在推廣新農具,而且效果很好。

  朝廷補助他們,合情合理。

  「好。」李承乾下定決心,「學生這就起草奏疏。」

  「不急。」李逸塵搖頭,「殿下先要做的,是摸清底數。」

  「底數?」

  「對。」李逸塵道,「二十三個賒購農具的縣,具體欠了多少錢?除了農具欠款,還有沒有其他欠款?每個縣的財政狀況如何?有沒有能力自行償還一部分?這些,都需要詳細的數據。」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臣建議,殿下讓杜公立刻下發文書,要求各縣在十日內上報詳細欠款情況。包括欠款金額、債權人、欠款事由、還款計劃等。有了這些數據,殿下上奏時才能有理有據,讓陛下無法拒絕。」

  李承乾深以為然。

  「先生考慮得周到。學生這就讓杜正倫去辦。」

  他喚來內侍,吩咐去傳杜正倫。

  等待的間隙,李逸塵從袖中取出一份簡報,遞給李承乾。

  「這是臣從工部得到的消息。自去年推廣新式農具以來,工部下屬的作坊已經生產了超過十萬架曲轅犁、兩萬架筒車。」

  「這些農具,大部分供應給了關中和中原地區,少部分供應給了江南。」

  「但今年,工部計劃將產能翻倍,同時研發更高效的新農具。這就需要大量的投入擴建作坊、培訓工匠、研發新技術。」

  李承乾快速翻閱簡報。

  上面列出了工部明年的計劃:新建五個大型農具作坊,培訓三千名工匠,研發十種新農具。預計投入資金二十萬貫。

  「二十萬貫————」李承乾皺眉,「工部有這麼多錢嗎?」

  杜正倫來得很快。

  他進門時,李逸塵正指著那份簡報向李承乾解釋。

  「工部自己肯定拿不出二十萬貫。作坊的利潤,大頭要上繳國庫,剩下的還要用於日常運轉和工匠賞賜。能擠出兩三萬貫已是極限。」

  「所以這二十萬貫,還得從朝廷預算里出?」李承乾問。

  「是。」李逸塵點頭。

  「而且不只是工部。民部那邊,今年推廣新式農具的成效顯著,明年各地要貨的只會更多。如果朝廷不追加投入,光靠工部現有產能,根本供不上。」

  杜正倫在一旁坐下,沒有打斷。

  李逸塵見他來了,將簡報遞過去。

  「杜公來得正好。這是工部明年的計劃,您看看。」

  杜正倫接過,快速翻閱。

  他看得很仔細,看完後抬起頭,眉頭微皺。

  「二十萬貫————工部這是想把作坊擴建一倍?」

  「是。」李逸塵道,「去年推廣曲轅犁和筒車,效果確實好。」

  「關中和中原的農戶搶著要,江南那邊也在催。工部算過,按現在的需求,明年至少需要十五萬架曲轅犁、三萬架筒車。現有產能只能滿足一半。」

  杜正倫沉吟片刻。

  「李右庶子的意思是,這筆錢應該從朝廷預算里出?」

  「應該,但不一定能要到。」李逸塵看向李承乾。

  「殿下方才說,陛下這次把預算做得滴水不漏,每一項都有依據,有計算。軍費四成,官俸兩成半,水利驛道各一成,剩下的才是雜項。」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臣粗略算過,軍費四成約三百六十萬貫,官俸兩成半約二百二十五萬貫,水利驛道各一成約九十萬貫。」

  「這三項加起來,已經占了七百六十五萬貫。」

  「剩下的一百三十五萬貫,要應付祭祀、賞賜、宗室供養、各地賑濟,還要留一部分應急。」

  「工部這二十萬貫,從哪裡擠?更別說那五萬三千貫的縣衙欠款了。」

  李承乾沉默了。

  杜正倫也沉默了。

  他們都明白李逸塵的意思。

  不是陛下不想支持農具推廣,是預算就這麼多,每項開支都有正當理由,砍誰都不合適。

  「那怎麼辦?」李承乾問。

  「當下的問題是陛下戰略重心轉移的問題。」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大唐疆域圖前,手指點在遼東。

  「殿下看,高句麗戰事如今徹底完事,但是始終有部分的對抗勢力。陛下若決心徹底解決,糧草、軍械、船隻、民夫,哪一樣不要錢?」

  「陛下增軍費、減民生,用意已十分明顯他要徹底解決薛延陀和遼東的殘部勢力。」

  他的手指又划過關中、中原。

  「可這些地方呢?新農具剛推廣開,縣衙欠著債,百姓剛看到希望。」

  「此時若削減投入,縣衙還不上錢,只能加賦或向大戶借貸。無論哪種,都會讓新政成果付諸東流。」

  他轉過身,看向李承乾。

  「殿下,這就是矛盾所在。陛下要的是開疆拓土、青史留名。殿下要的是固本培元、

  民生安定。」

  「預算就這麼多,給了軍費,就給不了民生;保了民生,就可能誤了軍機而制度規定,預算總額不得超支,超支需三分之二朝臣通過。」

  「殿下雖握有實際否決權,但若每次都硬抗,恐傷父子之情,更損制度威信。」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杜正倫在一旁開口。

  「李右庶子說的,老夫都明白。可問題是,軍費這塊,動不了。」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北境和遼東雖然平定了,但西域那邊還有高昌、焉耆。陛下不可能削減軍費。誰敢提這個,誰就是動搖國本。」

  李逸塵點頭。

  「杜公說得對。軍費不能動,至少現在不能動。」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但不動軍費,不代表不能調整結構。預算不是死的,是可以調的。軍費三百六十萬貫,是總數。這個總數,臣沒說要減。」

  「但總數之內,怎麼分,是可以商量的。」

  李承乾看著他。

  李逸塵道:「比如,邊關軍鎮的修繕,是不是可以緩一緩?不是不修,是分批次修。

  今年修最要緊的幾處,明年再修次要的。這樣,今年就能省下一筆錢。」

  「再比如,軍械的更新,是不是可以分批次?新式的弓弩先裝備前線精銳,後方的駐軍先用舊式的。等新式的批量產出來,再逐步換裝。」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這些調整,不影響邊防,不影響戰力,但能省下錢來。」

  李承乾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在不觸動總額的前提下,調整內部結構?」

  「對。」李逸塵道,「預算制度的核心,不是總額多少,是怎麼花。」

  「陛下這次讓民部逐項核算,每一項都有依據。這本身就是進步。但逐項核算,不代表每項都必須花那麼多。逐項核算的目的,是為了讓朝廷知道,錢花在哪裡,能不能省,該不該花。」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軍費內部的結構,臣不了解,不敢妄言。但臣敢說,一定可以優化。邊關將帥為了多要錢糧,往往會誇大需求。兵部為了好辦事,往往也不會細查。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習慣要多少給多少,給多少花多少。」

  「如果殿下能推動兵部,對邊關軍鎮的各項開支進行嚴格審計,把那些虛報的、多要的、沒必要花的,都砍掉。省下來的錢,就是軍費內部結餘。」

  「這部分結餘,可以用於其他急需的地方比如,新農具推廣補助。」

  李承乾聽得入神。

  杜正倫也在點頭。

  「這個辦法好。」杜正倫道,「不動總額,只調內部結構。這樣既不得罪人,又能擠出錢來。」

  李逸塵搖頭。

  「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邊關將帥靠什麼發財?就靠這些虛報的開支。砍了他們的錢,他們能不恨?」

  他看向李承乾。

  「所以,這件事不能由殿下來做。」

  李承乾一愣:「那由誰?」

  李逸塵道:「由御史台。巡察御史,本就是監察百官的。讓他們去查邊關軍鎮的帳目,名正言順。查出問題,上奏彈劾。該砍的砍,該罰的罰。殿下只需要支持他們,就夠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他明白了。

  先生這是讓他借刀殺人一用御史台去砍邊關將帥的錢,省下來的錢,再用來支持民生。

  這樣一來,邊關將帥恨的是御史台,不是他。

  而御史台查帳,又是分內之事,誰也挑不出毛病。

  「好。」李承乾下定決心,「學生這就去和御史台那邊打招呼。讓他們從明年開始,重點審計邊關軍鎮的帳目。」

  「不急。」李逸塵搖頭,「殿下要先拿到軍費內部的詳細帳目。沒有帳目,審計什麼?」

  他看向杜正倫。

  「杜公,文政房能不能拿到兵部的軍費預算細目?」

  杜正倫想了想,道:「可以試一試。兵部每年都要向尚書省報送預算,那邊,老夫還能說得上話。」

  李逸塵點頭。

  「那就辛苦杜公了。拿到細目後,文政房先過一遍,把那些明顯虛高的、不必要的開支,都標出來。然後再給御史台。」

  杜正倫起身。

  「老夫這就去辦。」

  他推門出去。

  殿內,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塵。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先生,學生今天又學了一課。」

  李逸塵道:「殿下請講。」

  李承乾道:「學生以前以為,錢不夠,就去找父皇要。要不到,就沒辦法了。先生今天告訴學生,錢不夠,可以調結構。軍費內部擠一擠,就有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學生以前以為,查帳是得罪人的事,不能幹。先生告訴學生,查帳可以借御史台的手去干,學生只需要支持就行。」

  他看向李逸塵。

  「先生,您教學生的這些,是書里沒有的。」

  李逸塵沉默片刻,道:「殿下,書里有的,是道理。臣教殿下的,是怎麼把這些道理,用到實處。」

  窗外,夕陽已經落山,暮色四合。

  「臣今天說的這些,其實都離不開一個詞—輕重。」

  「什麼時候該重,什麼時候該輕;什麼事該先做,什麼事可以後做;什麼錢該花,什麼錢可以省。這些,都要掂量。」

  他看向李承乾。

  「朝廷預算,只是存量。民生發展,才是增量。」

  「殿下要做的,不是天天盯著預算里那點存量博弈那終究是零和,你多我就

  少。」

  李承乾想了想:「這是爭奪。」

  「對,這是零和博弈。」

  「零和,就是有人贏就有人輸,贏的和輸的加起來,剛好是零。贏家所得,等於輸家所失。」

  他拿起那份預算草案。

  「殿下看這預算。軍費三百六十萬貫,官俸二百二十五萬貫,水利驛道各九十萬貫。

  剩下的,才是雜項。總數就這麼多,一項多了,另一項就得少。」

  「這本身就是零和。」

  李承乾點頭。

  李逸塵繼續道。

  「殿下今日想為縣衙要五萬貫還債,想為工部要二十萬貫擴產。這二十五萬貫從哪裡來?只能從別的項里扣。扣誰的?軍費?官俸?水利?驛道?」

  「無論扣誰,都會有人反對。因為這就是零和。你要的,就是別人要失去的。」

  李承乾沉默了。

  李逸塵又道。

  「殿下再看那些邊關將帥。他們為什麼虛報開支?因為他們知道,朝廷的軍費就這麼多。不多報一點,到手的就少一點。」

  「他們爭的,也是這存量。」

  「王燦、崔瀚那些人為什麼反對嶺南南選?因為他們擔心,嶺南多一個名額,關隴就少一個名額。他們爭的,也是這存量。」

  「整個朝堂,從上到下,所有人都在存量里打轉。你爭我奪,你多我少。贏了的人,洋洋得意。輸了的人,心懷怨恨。」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這就是臣說的零和博弈。」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他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朝堂上總是爭吵不休?

  為什麼一件事那麼難辦?

  因為所有人都在爭那點存量。

  預算就這麼多,資源就這麼多,權力就這麼多。

  你多拿一點,我就少拿一點。

  誰也不願意少拿,誰也不願意讓步。

  所以爭吵永無止境。

  「那怎麼辦?」他問。

  李逸塵道:「跳出零和,唯一的辦法,就是做增量。」

  「增量?」

  「對。把餅做大。」李逸塵道,「存量是一塊餅,十個人分,永遠不夠。但如果有十塊餅呢?每人一塊,皆大歡喜。」

  「增量從哪裡來?從民生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關中平原。

  「殿下看,關中平原,沃野千里。可畝產多少?不過兩石。如果用新式農具,深耕細作,畝產可以增加到三石。這一石,就是增量。」

  「關中一億畝良田,每畝多收一石,就是一萬萬石糧。一萬萬石糧,能養活多少人?

  能增加多少賦稅?」

  他又指向嶺南。

  「嶺南瘴癘之地,可種稻米。如果朝廷投入資源,興修水利,推廣農具,畝產也能增加。嶺南的糧食多了,百姓富了,賦稅自然增加。」

  「這些增加的賦稅,就是增量。」

  他轉過身,看向李承乾。

  「殿下,增量不是從別人手裡搶來的,是自己長出來的。它不需要讓任何人受損,只需要讓土地增產、百姓致富。」

  李承乾聽得入神。

  李逸塵繼續道。

  「漢朝文景之治,靠的是什麼?不是削藩,不是打仗,是和匈奴和親、與民休息。文帝減田租,景帝三十稅一。百姓負擔輕了,自然願意種地,願意生子。人口增加,開墾增加,糧食增加,賦稅自然增加。」

  「到了武帝手裡,文景積累的存量,變成了他征伐四方的資本。他不用從百姓手裡搶,因為文景已經把餅做大了。」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您現在要做的,就是文景該做的事。」

  李承乾愣住了。

  李逸塵道。

  「陛下想做武帝,開疆拓土,青史留名。這沒錯。但開疆拓土需要錢糧,錢糧從哪裡來?從存量里擠,只會讓朝堂爭鬥更烈,讓百姓負擔更重。」

  「如果殿下能把這餅做大,讓糧食多產一成,賦稅多增一成。到那時候,陛下要用兵,就有錢糧可用;殿下要推行新政,也有錢糧可支。」

  「兩全其美,何樂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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