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四十二章 沈萬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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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萬被囚禁在地牢中已經有兩天時間了。

  許元撐不住坐到了木架對面的太師椅上。

  椅子是臨時搬過來的,坐上去會有些搖晃。

  他沒管,把袖口的摺子攤開,放在膝蓋上,等著沈萬的回答。

  沈萬聽到聲音後慢慢地抬起頭來。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後都沒有說話。

  沈萬的眼睛裡有紅絲,嘴唇也乾裂了,但是他的後背還是挺著的,並沒有完全塌下來。

  「你就是大理寺那個少卿。」他先開了口,聲音沙啞。

  許元把摺子翻到下一頁,並沒有看。

  沈萬拉了拉嘴角。「聽說你在路上中毒了,我還當你到不了洛陽。」

  「驛丞死了。」許元頭沒有抬起頭來,聲音很平穩。

  「三天前,洛陽官道驛站,火藥弩,一箭穿喉。」

  沈萬沒動。

  「太醫令也死了。」許元把摺子翻到最後一張,然後停了下來。

  「兩天前,長安城內,夜裡,掛在房樑上。仵作看過,頸骨是生前折斷的,不是自縊。」

  地牢裡面很安靜。

  「我認識這兩個人嗎?」沈萬說,「少卿說話要有依據。」

  「我說的不是他們認不認識你,」許元把摺子合上,抬起眼看他,「我今天來是為了另外的東西。」

  一出口,沈萬的肩頭就繃緊了一點,雖然很輕微,但是許元看到了。

  他記下來,沒追。

  把摺子放在椅子扶手上,從懷裡拿出一本帳簿,在夾有紙條的地方翻開一頁,並把它舉起來。

  「這是江南織造局,武德七年至武德九年的進出庫帳目。」

  許元的手指在帳本上一點,

  「烏梢藤,一百斤,入庫記錄有,出庫記錄沒有。這一百斤去了哪裡,倉部沒有記錄,沈主事沒有申報,整整兩年的帳,對不上這一處。」

  沈萬低頭看著手中的帳簿,喉結微微一動。

  「私截藥材,按律流三千里。」許元把帳冊放回膝上,「沈主事,我說的證據,夠不夠?」

  沒有一個人說話。火把燃燒的聲音很大,兩個人的身影很長。

  許元坐到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等。

  洛陽留守府的牆非常厚,先生的人一時半會兒進不來,沈萬也出不去。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後,沈萬才把頭抬起來。

  「你要什麼。」

  「不是我要什麼,」許元說,「是你還想活著。」

  看著沈萬的眼睛,然後往下講。

  「驛丞知道換子案,死了。太醫令知道換子案,死了。你知道換子案,現在還活著,你想沒想過,先生為什麼沒在路上派人殺你?」

  沈萬沒答。

  「因為他在等。等你在這地牢里開口,供出他沒想到你還記得的東西,再把你滅了。」

  許元頓了頓,「你不開口,你在這裡關著,他也有的是辦法讓你從地牢里消失。留守府的牆,擋不住所有人。」

  沈萬的手指微微一動,就握在了手裡。

  「但是我能把你送出洛陽。」許元的聲音沒有變,「進長安內衛詔獄,內衛的門籍不對外開,先生的人進不去。你往裡一關,他找不到你。」

  「那麼代價是什麼呢?」

  「兩件事情。」許元伸出兩個手指說,「烏梢藤在哪。還有,隱太子遺孤,你見過沒有。」

  地牢裡面又是一片寂靜。

  許元坐在這把太師椅上紋絲不動。

  可以感覺到左臂的麻木感還存在,腿部的軟弱也未完全消散,但是這些他都壓抑住了,並沒有表現出來。

  這是他的主場,他不能有任何一絲一毫的軟弱被沈萬看到。

  外面的走廊上,李恪背著牢門,雙手垂在身邊,一動也不動地站在了兩丈之外。

  沈萬慢慢地把頭低了下來。

  「白馬寺塔林。」他的聲音低下來,「第三座石塔,底座下有塊活石,往左轉三圈能移開。裡頭埋著一個木盒,裹了防潮的蠟布。」

  許元拿起了筆,在公文本上寫了起來。

  「遺孤。」

  「我見到了那個孩子一次。」

  沈萬頓了頓。

  「武德九年,我在洛陽任上,有人拿來一張入籍名冊,說是寄養在本地大族的孩子,讓我用印,別多問。孩子是誰家的,我沒問。但我見過。」

  他閉上眼睛,「右臂有一道疤痕,月牙狀,是燙傷留下的,新的疤痕,剛剛結痂。」

  許元在公文冊上寫東西的時候,手停了一下,然後又接著寫了下去。

  「名冊你留底了嗎。」

  「簽完就交出去了,沒留底。」

  許元把公文冊翻到最後一頁,在格子的位置上用手指節敲了兩下之後就把冊子和筆一起遞了過去。

  「畫押,按手印。」

  沈萬看著那本書,把已經纏了兩天的手伸出來,接過筆,在格子裡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在硯台邊按了一下,在名字旁邊留下了一個紅色的手印。

  指紋很清晰,紋理也很完整。

  許元把冊子收好之後站起來。一鬆懈下來就靠在扶手上站起來,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塵後就出去了。

  走到牢房門口的時候,他向走廊里望了一眼。

  「李中郎將。」

  李恪轉身了。

  許元從腰間掏出鑰匙遞給了他。

  「去白馬寺取藥。按沈主事說的地方,第三座石塔底座,把木盒原樣帶回來,不要打開。」

  李恪一把接住,攥在手裡。

  「得令。」

  腳步聲在走廊盡頭處消逝了。

  許元沒有動,站在牢門邊等了會兒。謝珩從他的身後無聲地走了出來,在他身邊半步的地方站定。

  「跟著他」,許元的聲音很低,「出留守府之後,他走哪條路,見了什麼人,進了哪扇門,都記下來,一步不漏。」

  謝珩點頭之後就抬起腳向旁邊的小路走去。走路的聲音很小,繞過牆角之後就看不見人了。

  許元一個人站在地牢出口處的台階上。

  現在這支火把快要燒完了,跳了幾次之後就滅了。

  黑沉沉的陰影壓向石階之上,他立於火光與暗影之間,公文夾緊貼在懷中,階梯向上延伸而去,盡頭不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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