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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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封信寫完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許元擱下毛筆,吹了吹羊皮紙上的墨跡。

  書信內容比第一封長得多,整整兩頁。

  第一頁是情報匯總,第二頁是他的推判。

  他一條一條列得清楚:

  第一,聖教軍統帥入長安不是臨時起意,是預謀已久的布局,至少規劃了一年。

  第二,王宗衍提供入長安的通道和長安的藏身處,說明王宗衍跟聖教軍之間不是簡單的勾結,而是深度捆綁。

  第三,盧湛來龜茲滅口,說明韋明誠的帳本里有能牽出這條線的致命信息——盧湛只燒了草料單,真正的帳本還在許元手上。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條——聖教軍統帥藏在長安,不是為了逃跑,是為了做事。

  許元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一個異軍統帥千里迢迢潛入大唐首都,圖什麼?

  不是避禍,碎葉比長安安全得多。

  不是刺探軍情,派個細作就夠了,犯不著讓主帥親自來。

  只有一種可能——交易。

  親自來,說明交易的分量大到不能假手於人。

  跟誰交易?王宗衍。

  交易什麼?

  許元拉開書案底下的暗格,取出一個油紙包。

  打開三層油紙,裡頭是一本薄冊子,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韋明誠的帳本。

  他在龜茲糧倉那夜拿到的。

  盧湛帶人來燒的是草料間的流水單,那些東西本就是障眼法。

  真正要命的,在這本薄冊子裡。

  許元已經翻過不下二十遍。

  韋明誠記帳有個習慣,數字旁邊喜歡用小字標註經手人的代號,不寫全名,只寫姓氏第一個字或者綽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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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最初看不懂,花了一個多月才把大部分代號跟真人對上。

  其中有一條線索他之前忽略了。

  帳本第十七頁,涼州軍械庫的出庫記錄。

  連弩三百架,箭矢一萬二千支,鐵甲四百副。

  出庫批文上蓋的是樞密院的調撥章。

  經手代號寫的是「鷂」。

  許元查過,涼州軍械庫的調撥權限只在兩個人手上:樞密院正使和副使。

  副使常年在京,不管外調。

  那就只剩王宗衍。

  「鷂」是王宗衍的代號。

  這批軍械的去向,韋明誠沒有直接寫目的地,但在數字下方畫了一個小圈,圈裡點了一個點。

  許元最初以為是墨漬,後來翻到第二十三頁,同樣的符號又出現了。

  這一次旁邊多了兩個阿拉伯數字,換算成大唐里程,恰好是涼州到碎葉的距離。

  海路那條線,許元之前已經查到了。從涼州出連弩,走河西到隴右,轉道嶺南,上海船到賽普勒斯,終點是拜占庭。

  這條線是長線,量大,周期長,走的是正經商路,用商隊掩護。

  但韋明誠的帳本告訴他——還有第二條線。

  陸路。

  從涼州出發,走河西故道往西,經疏勒入碎葉,過白水城,直通大食西部。

  終點不是拜占庭,是聖教軍的大本營。

  兩條線,兩條軍火走私線。

  同一個人經手,同一套物流網絡,只是方向不同。

  一條往南下海,一條往西穿沙漠。

  許元把這個發現寫進了第二頁的末尾,只陳述事實和數字,沒有任何修飾的詞句。

  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段話。

  「臣斗膽推斷,王宗衍此人所圖不止軍火之利。拜占庭與聖教軍互為仇敵,此二者皆需軍械,王宗衍同時向兩邊供貨,使雙方皆仰賴其渠道。供貨不斷則談判籌碼不失。樞密使居中調度,左手賣刀給拜占庭,右手賣箭給聖教軍,兩邊打得越凶,他的貨越值錢。」

  「此人非貪墨之輩,乃是在大唐軍政體系之內另立山頭。侯君集當年不過是貪,此人是在建一個帝國中的帝國。」

  寫到「帝國中的帝國」六個字的時候,許元的筆頓了一下。

  遞到御前,要麼是潑天大功,要麼是殺身之禍。

  李世民若信,王宗衍死定了。

  李世民若不信,死的就是他許元。

  他看了那六個字片刻,沒有劃掉。

  然後在末尾加了最後一句:「韋明誠帳本原件臣已妥善保管,此物為上述一切之鐵證。臣懇請聖上命人核查崇仁坊可疑人物面部刀疤,若與碎葉納斯爾特徵吻合,則臣所言句句可驗。」

  寫完了。

  許元把信從頭到尾默讀一遍,確認無誤後,將薄冊子裡第十七頁和第二十三頁各抄了一份附在信後。

  原件不能寄,原件是命。

  他把信折好,塞入銅管,用蜂蠟封口,蠟上扣了自己的私印。

  走出書房時天光大亮,雪仍在下,比夜裡小了很多。

  後院鷹籠里還剩三隻海東青,昨夜放出去的那隻帶走了第一封信——碎葉替身的消息。

  這第二封信他不打算用鷹送。

  鷹能送簡訊,帶不了兩頁紙外加兩份抄件。更重要的是,軍驛系統在王宗衍手裡,鷹隼的路線也未必安全。

  樞密院養著自己的鷹師,半路截殺信鷹這種事,不是沒有先例。

  許元叫來了親隨趙九。

  跟了他七年的老人,這會兒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截麻繩,是剛從馬廄過來的。


  他在趙九手心寫了一個名字。

  趙九看了一眼,點頭,把銅管貼身藏好,轉身出去了。

  背影消失在雪裡。

  許元站在廊下,沒有動。

  他寫在趙九手心的那個名字不是李世民。

  是魏叔瑜。

  魏徵的兒子,現任御史台侍御史,跟樞密院沒有半點瓜葛。

  李世民身邊他信不過——樞密使的手能伸多長,誰也說不準。

  但魏叔瑜能直接遞摺子進甘露殿,中間不過任何人的手。

  許元回到書房,把韋明誠的帳本重新裹好,從書案底下的暗格取出,移到了牆角柜子的夾層里,上面壓了一件舊裘。

  然後他坐下來,盯著桌上那張畫了兩個圈和一條橫線的羊皮紙。

  碎葉在左,長安在右。

  線上四個節點,每個節點都是王宗衍的棋子。

  兩條軍火線,一條人員通道,一個藏在長安城裡的敵軍統帥。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漏了一個問題。

  王宗衍把聖教軍統帥弄進長安,交易軍械只是一半。

  另一半呢?

  聖教軍拿什麼付帳?

  王宗衍不缺金子,不缺珠寶,涼州軍火的利潤已經足夠驚人,這些東西餵不飽他的胃口。

  許元盯著碎葉那個圈。

  聖教軍給不了王宗衍錢,但可以給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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