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神策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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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十里,亂葬崗。

  雨停了,夜風卷著血腥味和下水道的腐臭在連綿的墳包間吹過。

  周元頂開上面覆蓋的半截殘破墓碑,泥土簌簌落下,他率先鑽出洞口,反手握住短刀警惕的掃視四周,確認安全後才向洞內打了個兩短一長的唿哨。

  許元單手拎著被五花大綁的社爾順著濕滑的泥壁爬出地面,張羽和曹文緊隨其後,三十名斥候營精銳魚貫而出迅速在四周散開,隱入黑暗中。

  幽綠的磷火在風中搖曳,照亮了滿地的屍體,一百多具禁軍右營的屍首橫七豎八的鋪滿這片荒墳。

  「大人,不對勁。」

  張羽提著陌刀跨前一步擋在許元身前,前方的亂墳堆後亮起了一排火把。

  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四周的景象,三百名身披玄鐵重甲的甲士從墳包後站起,弩箭上弦,冷光牢牢鎖定許元一行人,高坡上一名將領按著腰間橫刀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們。

  許元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語氣平淡報出了對方的名號。

  「神策軍左廂兵馬使,陳錚。」

  張羽和曹文瞬間變了臉色,大盾重重砸地,長矛架起,三十名斥候再次結成龜甲陣將許元和社爾護在最中心。

  大唐最精銳的兩支軍隊,禁軍負責守衛皇城,神策軍則是皇帝的絕對私軍,只聽命於太極宮裡的那位。

  陳錚停在龜甲陣外十步的距離,嗓音粗糲低沉。

  「許大人好眼力,既然認得本將就該知道規矩,放下兵刃交出歸義郡王。」

  他停頓片刻,臉上那道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明顯。

  「再借許大人項上人頭一用。」

  張羽握緊陌刀,手臂青筋暴起,只要許元一個手勢,他會劈開眼前這個神策軍將領的腦袋。

  「你借不起。」

  許元推開擋在身前的曹文徑直走出龜甲陣。

  「神策軍辦事,無需向死人解釋。」

  陳錚右手大拇指推開刀鐔,長刀出鞘半寸。

  許元連看都沒看那把刀,抬起腳踢了踢腳邊那具禁軍校尉的屍體。

  「兵部尚書走私軍械,皇帝心裡門兒清,卻一直按兵不動,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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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錚沒接話。

  許元語速不快,字字清晰。

  「因為兵部手裡握著禁軍右營這張底牌,今夜我炸了軍械庫,斷了兵部的財路,兵部急了,調禁軍右營來殺我滅口。」

  陳錚的大拇指按在刀鐔上,沒動也沒松。

  許元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皇帝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他派你們神策軍出城不是來救我的,更不是來替天行道的。」

  許元伸手指著滿地的屍體。

  「你們是來殺禁軍的。」

  陳錚的拇指動了動。

  許元向前逼近一步湊近對方。

  「大唐最精銳的兩支軍隊在城外互殺,兵部尚書明早就會收到他最得力幹將的人頭,皇帝要敲打兵部,所以借了我的局,但神策軍殺了禁軍,這口黑鍋誰來背?」

  陳錚的靴子往後蹭了半寸,泥地上留下一道淺痕。

  許元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來背,我活著,我就是炸毀軍械庫引誘禁軍出城並設伏全殲的罪魁禍首,朝堂上皇帝可以順水推舟治我一個死罪,同時削弱兵部的兵權。」

  許元嘴角泛起嘲弄的笑意。

  老皇帝算盤打的真響,用完就扔,還想廢物利用。

  「但如果我死了呢?」

  許元的聲音突然拔高在夜空中迴蕩。

  「如果我今晚死在你陳錚的刀下,明早兵部尚書在朝堂上發難,質問禁軍右營為何全軍覆沒,皇帝拿什麼堵他的嘴?」

  陳錚的呼吸變重了。

  許元盯著他逐字逐句往外砸。

  「皇帝會說,是你陳錚擅作主張誤殺同僚,神策軍就是現成的替罪羊,你殺了我,明天神策軍就會被兵部踏平。」

  「你陳錚,誅九族。」

  神策軍的弩手們依然保持著瞄準的姿勢,但有些人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他們只聽命行事,但沒人願意做政治鬥爭的殉葬品。

  陳錚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許元,這個被發配到長安蟄伏三年的斥候營統領僅憑几句話,就把太極宮裡的那點帝王心術扒了個乾淨。

  許元在賭陳錚不敢拿整個神策軍的命去賭皇帝的仁慈。

  陳錚大拇指鬆開,長刀落回刀鞘,後退半步從懷裡拿出一卷明黃色的捲軸。

  「陛下口諭。」

  陳錚的聲音沉了下來,殺氣褪盡,換上了另一種名為忌憚的情緒。

  許元沒有下跪,陳錚權當沒看見,展開捲軸開始念。

  「隴右邊軍第三鎮許元,查辦兵部軍械走私案有功,然行事乖張,毀壞軍械,功過相抵,免其死罪。」

  「至于歸義郡王……」

  陳錚看了一眼被扔在泥地里的社爾。

  「陛下說,突厥的狼崽子留著比殺了有用,交由你全權處置。」

  社爾在泥地里掙扎著抬起頭吐出一口帶血的泥水。

  「許元,處羅可汗有十四個兒子,你覺得我父汗會因為一個被俘的兒子,就收回伸向河西的手?」

  社爾的聲音沙啞,帶著草原人特有的喉音。

  「你手裡這顆棋子沒你想的那麼值錢。」

  「閉嘴。」

  許元頭也沒回。

  周元心領神會,倒轉短刀狠狠砸在社爾的後腦勺上,突厥王子兩眼一翻徹底暈死過去。

  許元看著陳錚。

  「社爾活著,突厥處羅可汗就不敢輕舉妄動,他是我保命的籌碼,也是皇帝牽制突厥的活籌碼,這爛攤子皇帝是不打算管了。」

  陳錚收起捲軸盯著許元看了幾息。

  「陛下還有最後一道旨意。」

  他看著許元。

  「褫奪許元在長安的一切暗職,即刻發配西域都護府,沒有詔令,終生不得踏入長安半步。」

  此言一出張羽和曹文等人皆是怒目而視,出生入死三年查清了兵部賣國的鐵證,換來的卻是一紙發配西域的流放令。

  許元早就猜到了這個結局。

  皇帝需要他查案,但不需要一個不受控制的人留在長安。

  西域那個天高皇帝遠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爛攤子,才是他真正的歸宿。

  「臣領旨。」

  許元隨口應道。

  陳錚揮了揮手,四周的神策軍甲士整齊劃一的收起連弩,迅速退入黑暗中,他翻身上馬。

  臨行前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物件扔向許元。

  「大人。」

  陳錚坐在馬背上低頭看著許元。

  「陛下讓我帶句話給您,隴右門閥當年為何被清洗,您去了西邊自然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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