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長林莊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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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十里,長林莊。

  許元到的時候,莊門口的石橋上還結著薄冰。雨後的夜風裹著腐葉味道,從林子深處灌過來。

  莊子外停著十幾輛大車。稻草蓋得嚴嚴實實,車轍陷入泥地三寸深。

  普通糧車壓不出這種痕跡,這是千斤以上破城弩的重量。

  許元翻身下馬,拖著傷腿走到石橋中央,橫刀架在橋欄上。

  橋下是一條丈寬的乾渠,渠底鋪滿枯枝落葉。

  他來之前繞了一段路,從渠底摸過去,把三個油紙包塞進了前三輛馬車的車軸下方。

  留雲閣的帳本里夾著一張採購單,硫磺,硝石,木炭,三樣東西分別從三家鋪子走帳。

  他在皮貨鋪的暗格里找到了成品,都是齊宣的人替大理寺私存的軍用火藥,連引信都是現成的,浸過桐油的麻繩。

  引信從三輛車底延伸到橋頭,匯成一根繩,綁在橋欄的牽引鐵環上。

  莊門打開,打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膚色比尋常唐人深出一截,身後跟著四十餘人

  阿史那社爾。突厥處羅可汗之子,當朝冊封的歸義郡王。

  明面上在長安做質子,暗地裡是整條軍械走私線的終端買家。

  社爾看見橋上孤零零站著一個人,左肩纏著從袍子上撕下來的布條。

  西市鐘樓上開那張六石重弩的代價,後坐力震裂了舊傷,碎骨扎穿了皮肉。

  右腿綁著臨時夾板,臉色發白,與橋欄上的霜同色。

  「你一個人?」社爾的漢話說得頗佳,帶著長安官話的腔調。

  許元把刀尖擱在橋欄上,拿刀背敲了敲牽引鐵環。

  「我來就夠了。」

  社爾掃了一眼石橋,又看了看前三輛馬車底部隱約露出的麻繩頭。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在虛張聲勢。」

  「你可以賭。」許元說,「前三輛車裡裝的是破城弩的弩臂和絞盤,突厥全境造不出來的東西。炸了,你拿什麼回去交差?拿稻草?」

  社爾沒說話。他身後的死士已經散開,沿著渠岸向兩翼包抄。

  許元低頭看了一眼牽引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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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會死在橋上。」

  「涼州城頭我就該死了。多活三年,賺的。」

  這句話戳中了什麼,社爾的眼神變了。

  他抬起手,身後的死士停住。

  「殺了你,再滅火。來得及。」

  許元心裡清楚,換了自己也一樣選這條路。能打贏的局,沒有人願意談。

  死士動了。前排十人,分兩路從橋兩側撲過來。後排十人拉弓,箭尖反射著火把光。

  許元沒有砍繩子。

  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隨手扔進了橋下的乾渠。

  渠底的枯枝落葉是他來之前澆過桐油的。

  火焰沿著渠底蔓延,速度驚人。

  社爾的臉色終於變了。「滅火!」

  火舌舔上了第一輛馬車底部的油紙包。

  爆炸聲撕裂了夜空。

  第一輛車被氣浪掀飛半丈高,車板炸裂,燃燒的稻草和碎木漫天飛散。巨大的弩臂從火焰中翻滾落地,砸進泥里。

  第二輛,第三輛接連爆燃。

  沖天的火柱把半邊天映成橘紅色。

  熱浪撲面而來。沖在最前面的四個死士被氣浪掀翻,渾身著火,在地上翻滾慘叫。

  突厥車隊徹底癱了。後面的馬受驚暴走,拖著大車橫衝直撞。車夫跳車逃命。死士陣型被自己的車隊撞散。

  許元從橋欄上拔起橫刀,衝進火海。

  他沒有往外跑。他往裡沖。

  社爾就站在第四輛車旁邊。

  突厥王子的反應異常敏捷。彎刀出鞘,刀身映著烈焰,一刀劈向許元面門。

  許元沒有格擋。橫刀下沉,刀背扛住彎刀刀鋒,借著對方劈砍的力道整個人貼了上去。近身。彎刀長,近身施展不開。

  社爾退了半步,反手回撤想拉開距離。

  許元的傷腿在這個時候跪了下去。

  膝蓋砸進泥里的同時,橫刀從下往上撩,刀鋒划過社爾持刀手的手腕外側。

  社爾的手指痙攣,彎刀脫手。

  突厥王子雙膝跪地。許元一腳踩住他的後背,將人按在泥里。橫刀架在他頸上。

  火光照亮了整個莊門。殘存的死士看著他們的王子被踩在泥地里,但沒有人敢衝上來。

  許元的胸膛劇烈起伏。左肩的布條徹底脫落,半條胳膊都是血。耳朵里嗡嗡作響。

  「你輸了。」

  社爾趴在泥里,臉頰貼著地面。

  他的笑聲從喉嚨深處湧出來,裹著泥水和血沫,越笑越大聲。

  「你殺了我的人,炸了我的貨,踩著我的脖子。」社爾偏過頭,一隻眼睛從泥污里望著許元,「然後呢?你以為你在替涼州七百人報仇?」

  許元沒說話,刀刃向下逼近一分。

  「許元,你知道涼州的布防圖是誰遞到我父汗帳中的嗎?」

  許元的手停了。

  「不是東宮。東宮那些廢物根本接觸不到邊防軍的換崗圖。不是裴寂,裴寂那時候已經被貶了三年,手伸不進隴右。」

  社爾吐掉嘴裡的泥,一字一字地說。

  「是你們大唐的軍魂。兵部尚書。親筆手書,親信遞送,路線清清楚楚。」

  他從泥地里偏過頭,一隻血紅的眼珠盯著許元。

  「七百人的性命,換一紙彈章。皇帝要借突厥人的刀清洗隴右門閥。你的恩師,只是替他執刀。」

  「你不信?」社爾趴在泥里,笑容扭曲,「你搜搜我。貼身。左側內襯。」

  停了一息。

  「這東西是跟布防圖一起送來的。投名狀。你們唐人做買賣講究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恩師也不例外。」

  他咳出一口血沫。

  「我留著它,是因為握著這塊東西,你們兵部每年的軍械撥付就不敢短我的斤兩。」

  許元蹲下去,翻開社爾唐式圓領袍的左襟,扯開內襯的暗袋。

  指尖觸到一塊硬物是一塊玉佩。

  這塊玉佩,是恩師從不離身的舊物。

  私印上的字,是恩師的表字。

  遠處忽然傳來陣陣悶雷般的震動。

  成百上千匹戰馬的鐵蹄踏碎凍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

  火光中,最先出現的是金吾衛的黑色旗幡,隨後是左武衛的赤旗。

  再然後,是明黃色的禁軍。

  社爾趴在他腳下,含著血沫,輕聲說了最後一句話。

  「你覺得,他們是來接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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