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水底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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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林莊是個餌。

  許元把羊皮紙地圖塞回懷裡。突厥大都督既然要舊檔,就不會去長林莊等東宮的人。真正的黃雀,一定直接去甘露殿。

  許元翻出窗台,遁入雨夜。

  長安城的地下排水系統錯綜複雜。從平康坊到太極宮,要走永安渠的地下暗道。

  水流湍急,沒過膝蓋。髒水混合著坊市的泔水與淤泥,散發著經年不散的腐臭及水草的腥氣。許元貼著長滿青苔的石壁往前走。右腿的傷口被髒水浸泡,麻木感逐漸取代了刺痛。

  他走得很慢,不發出一點水聲。

  前方是第一道閘門。控制永安渠水流進入太極宮的精鐵柵欄。

  許元停住腳步。

  柵欄斷了三根。斷口平滑。許元伸手摸了摸切面。沒有鋸齒痕跡。一刀切斷兩寸粗的精鐵,東宮那群用橫刀的暗魚衛做不到。這是突厥冷鍛工藝打造的寶刃配合內家高手的腕力。

  有頂級高手趕在了他前面。

  許元拔出軍刺,反握在手裡,跨過柵欄斷口。

  水道越走越寬,水也越來越深。半個時辰後,他抵達了甘露殿正下方的中樞水室。

  四條暗渠在這裡匯合。水深沒過腰際。頭頂是甘露殿的漢白玉地磚。地磚之間有銅錢大小的換氣孔。微弱的月光與火光順著換氣孔投射下來,在水面上切出斑駁的光影。

  許元貼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後。

  頭頂有聲音。

  腳步聲。輕盈且細密。不是東宮死士那種雜亂的步子。是穿牛皮軟靴的千牛衛。

  刀刃入肉的悶響傳來。沒有兵器格擋聲。單方面屠殺。千牛衛結成了三人軍陣,長戟鎖死退路,橫刀斬首。東宮死士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喉管就被切開了。

  皇帝早有埋伏。

  東宮今夜派來的人,全都是送給皇帝泄憤的墊腳石。

  許元收回注意力,看向地下室的另一頭。

  水面上方是一面乾燥的石牆。一個黑影貼在牆上。黑影穿著緊身水靠,手指在青磚的縫隙里摸索。

  黑影按住三塊特定的磚頭,同時發力。

  機括轉動的聲音響起。石牆凹進去一塊,露出一個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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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影伸手,拿出一個鐵盒。


  大唐的工匠不打這種樣式。這是突厥王族的狼頭詭匣。裡面裝了水銀與毒針。強行開啟,水銀會毀掉裡面的紙張,毒針會射穿開盒人的手。

  拿到東西,黑影轉身,準備下水撤退。

  許元屏住呼吸,沉入齊腰深的髒水裡。

  水底一片漆黑。水草纏繞著腳踝。水流拍打在青苔石壁上,掩蓋了一切細微的動靜。

  水面傳來極輕的嘩啦水聲。黑影入水了。

  許元在水下睜開眼。髒水刺痛眼結膜。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個輪廓正在快速靠近。

  三步。兩步。

  許元雙腿發力,破水而出。

  軍刺帶著水花,直取黑影咽喉。

  黑影反應極快。沒有慌亂。他手中的短劍橫向一挑,準確敲在軍刺的血槽上。

  金屬碰撞的悶響被水流聲吞沒。

  巨力順著軍刺傳導過來。許元虎口一麻,左手瞬間探出,抓向黑影握劍的手腕。

  黑影手腕一翻,短劍宛若毒蛇吐信,避開許元的左手,順勢削向許元的脖頸。

  許元不退反進。他上半身向後仰去,右腿抬起,迎著短劍的鋒刃踢了過去。

  黑影眼底浮現嘲弄。短劍去勢不減,狠狠扎進許元的右腿。

  咔嚓。

  短劍刺穿了皮肉,卻卡在了骨頭上的木夾板里。

  黑影愣了一瞬。

  這是致命的一瞬。

  許元借著右腿被刺中的力道,身體順勢向前拉扯,拉近了兩人最後的距離。軍刺從一個刁鑽的角度反撩上來。

  刀鋒入肉。

  軍刺整根沒入黑影的心臟。

  許元握住刀柄,用力一攪。

  黑影雙眼圓睜,喉嚨里發出漏風的殘響,大股鮮血從嘴裡湧出來,染紅了周圍的水面。

  許元拔出軍刺。黑影軟倒在水裡。

  許元喘著粗氣,拖著黑影的屍體走到石柱旁。他把屍體靠在石柱上,伸手扯下對方臉上的面罩。

  借著頭頂漏下來的微光,許元看清了那張臉。

  許元眼角跳了一下。

  常安。

  大理寺少卿齊宣的貼身護衛。

  齊宣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專門負責核查六部帳目。皇帝最信任的孤臣。

  他的護衛,竟然是突厥埋在長安十年的死間。

  難怪突厥人能準確知道甘露殿地下暗格的位置。大理寺掌管太極宮布防圖的副本。

  許元從常安懷裡摸出那個狼頭詭匣。

  沒有鑰匙。

  許元左手托住詭匣底座,右手倒轉軍刺。刀尖對準狼頭紅瑪瑙眼睛的下方三分處。

  用力一鑿。

  咔噠一聲。

  機括斷裂的聲音。許元用刀尖挑開縫隙,避開暗藏的毒針孔洞,暴力撬開了蓋子。

  沒有水銀溢出。裡面的東西完好無損。

  兩樣東西。一卷泛黃的羊皮紙和一張薄薄的金箔。

  許元展開羊皮紙。

  天策府舊檔。上面有當今太子的私印與突厥汗國的狼頭印。貞觀三年,太子私會突厥使臣的鐵證。

  許元放下羊皮紙,拿起那張金箔。

  金箔上刻著突厥文。許元在涼州軍中待了八年,認識這些字。

  左屯衛大營,調兵三千,直入玄武門。

  落款是阿史那社爾的私印。

  許元全明白了。

  阿史那社爾在朝堂上的歸順只是障眼法。突厥真正的接頭人根本不是東宮。

  東宮運往突厥的四萬七千貫軍資,其實全都在長安城外左屯衛大營里。東宮以為自己在囤積軍械準備造反,卻不知道自己完全被突厥人當成了擋箭牌。

  突厥人今夜要拿走這份舊檔,根本不是為了要挾太子。他們是要在今夜借東宮刺殺皇帝的由頭,直接調動左屯衛大營的三千精騎,踏平太極宮。

  大理寺少卿齊宣,恐怕也早就是突厥的人了。

  好大的一盤棋。

  許元把羊皮紙和金箔重新塞回詭匣,貼身收好。

  頭頂的廝殺聲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

  一滴水珠從穹頂滴落,砸在水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既然拿到了,就上來吧,許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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