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暗記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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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把陌刀從最後一個人的頸骨里拔出來。

  血順著卷口往下滴,砸在碎石上,沒有聲音。

  老鐵匠靠著洞口的石壁,正在往下滑。

  箭杆插在胸口,晃了兩下,不晃了。

  許元蹲下去,這老頭四個月前把他從戈壁灘上撿回來,一針一針縫好了他後背的傷口。

  現在眼睛還睜著,嘴角一縷血,手裡那根黑鐵刺插在地上,人倒了,刺沒倒。

  「火炕……底磚……」

  老鐵匠的眼珠子往石窟深處轉了一下,聲音像漏氣的風箱。

  「拿了……就走。」

  黑鐵刺歪倒,脆響一聲。

  許元沒有合上他的眼。

  他走到角落,用陌刀撬開土磚。第三塊下面,壓著一卷油布包了三層的東西。

  羊皮殘卷上用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

  許元湊近火堆,看了兩行,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涼州軍需調度冊。

  糧草,原撥四萬石,實到一萬二。箭矢,原撥六十萬支,實到十九萬。鐵甲,原撥八百副,實到零。

  旁邊硃砂批了四個字:另有調用。

  他翻到最後一頁,三方大印。兵部、戶部,還有一方私印。

  他看了三遍。

  還是那三個字。

  大理寺卿,裴寂。

  許元用半個時辰在石窟外壘了一座墳。

  他拿三個殺手的披風裹了老鐵匠的身子,連那根黑鐵刺一起埋進去,墳頭壓了塊石頭擋風。

  從懷裡摸出通緝令,這上面畫著他的臉,五官畫得不像,就那道從額角到下巴的刀疤畫得清楚。

  「涼州守將許元,臨陣脫逃,畏罪潛匿。見者即拿,格殺勿論。」

  他把通緝令撕了,碎紙被風卷進黃沙,一眨眼沒了。

  從石窟到玉門關,騎馬三天。許元走了十二天。

  左臂是條死肉,吊著晃。後背傷口裂開兩次,他用老鐵匠留下的鐵針自己縫,手法比老鐵匠丑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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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天,玉門關的城牆從風沙里露了個角。

  城門洞裡幾個兵縮著脖子抱槍,凍得沒了精神,連眼皮都懶得抬。

  許元把臉上的破布往上拉,露出兩隻眼睛,直接走進去。

  找了個饢攤,三文錢買了兩塊。

  這就是活著的滋味。

  第二塊還沒啃完,一個校尉帶著兩個兵走過來,手按著刀柄。

  「你,哪裡人?」

  「隴右。鐵匠,走鏢的商隊散了,回老家。」

  校尉的目光在他那條廢臂上停了一下。「陳將軍說了,近來不太平,過路生人都要登冊。跟我走一趟。」

  「登冊在城門口就行。」

  「陳將軍好客,請你喝杯熱酒暖身子,這也不好?」

  許元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土。

  陳奉義,玉門關守將,當年趙奉的同年武舉。鷹嘴峽那一仗,負責接應的人就是他。

  來得正好。

  「走吧。」

  軍帳在校場北邊。帳子不小,門口兩桿旗,牛皮帳簾,擋風擋雪。

  許元進去之前掃了一眼。左右輜重車底下露著靴子尖,馬棚里十幾匹馬,鞍子沒卸。

  五十人打底。

  待客,用不著這個陣仗。

  帳里燒著炭盆,地上舊羊毛毯,矮几上擺著酒壺、牛肉乾、咸豆。陳奉義坐在對面,四十來歲,短須修得齊整,腰間橫刀刀鞘鑲銅釘,不是軍中制式。

  「坐。」

  許元盤腿坐下,陌刀橫在膝上,刀柄正對右手。

  陳奉義給他倒了一碗酒推過來。「這天寒地凍的,先暖暖身子。」

  許元端起碗,碗裡的溫酒,熱氣往上冒。

  他把碗湊到鼻子底下,傾斜碗壁,讓酒液沿碗沿轉了一圈。

  掛壁痕跡里,有一道極細的油花,凝在碗壁中段,不規則,不往下淌。

  這是牽機藥。大理寺卷宗庫里記了十七宗,他親手經辦過四宗,溫酒下肚,兩刻鐘後發作,唯一破綻就是這道油花。

  「不喝?」陳奉義笑了。

  「酒量淺,怕誤事。」

  陳奉義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拿筷子夾了塊牛肉乾。「你這個人有意思。一個鐵匠,走路的步子像行伍出身。那把刀,陌刀,邊軍制式。你確定你是鐵匠?」

  「打鐵的,見的刀多,順了一把自己使。犯了什麼忌諱?」

  陳奉義把筷子放下。「許元。大理寺少卿,涼州守將,鷹嘴峽一戰的最後一個活人。」

  帳外腳步聲開始移動。不止三五個人。

  許元看著他,沒說話。

  「別緊張。」陳奉義兩手攤在矮几上,「鷹嘴峽那一仗,我也不想。但長安來了令,不聽,死的是我一家老小。你是聰明人。」

  「誰的令。」

  「你猜。」

  「我不猜。你說。」

  陳奉義的笑收了。

  他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許元那條纏著布條的右手上。「你就算活著回了長安,又能怎樣?胳膊斷了,靠山沒了。大理寺卿裴寂親自簽的調令把你發配涼州,軍械剋扣的批條上也有他的印。他是你恩師,十年前把你從死牢里撈出來的人。」

  許元沒說話。

  「這就是命。」陳奉義嘆了口氣,伸手去端酒碗。

  許元端起那碗毒酒,仰頭灌了下去。

  陳奉義愣住了。

  許元放下碗,咳了一聲,身子開始往前傾。然後整個人栽倒在羊毛毯上,臉朝下,一動不動。

  帳外有人掀簾探頭,陳奉義抬手擋回去。

  他等了一陣,站起身,繞過矮几,走到許元身邊,伸腳踢了踢。沒反應。又踢了一腳。他蹲下來,伸手去探鼻息。

  「裴大人說了,留全屍。也算對得起……」

  他沒說完。

  許元翻身坐起,左腳蹬在他胸口,把人踹翻在地,右手抽出陌刀,一刀剁在陳奉義的右手腕上。

  手掌飛出去,在羊毛毯上彈了兩下。

  他拿袖子抹了把,低頭看著陳奉義。

  「牽機藥,溫酒下肚兩刻鐘才發作。你連這都不知道,也配下毒?」

  陳奉義疼得滿地打滾,斷腕的血往外洇。

  「滅口的令,是裴寂下的。」許元不是在問。

  陳奉義哆嗦著點頭,嘴裡含著筷子,話說不囫圇。許元伸手把筷子拔出來,血沫跟著湧出來。

  「裴……密函……他說涼州的事不能有活口傳回去……軍需……那批軍需……」

  「流到哪兒去了。」

  陳奉義慘笑,血從嘴角和斷腕兩處一起冒。「你以為長安還是大唐的長安嗎……你回去……就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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