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血沙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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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卷著沙子,打在石壁上,沙沙作響。

  許元睜開眼。

  視線里是一片昏暗的穹頂,坑窪不平的岩壁上滲著水珠。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他試著動了一下。

  沒疼。

  這不正常。

  他閉上眼,把意識沉進身體裡。右肩和後背傳來粗糙的拉扯感,有人用生鏽的鐵針,硬生生把裂開的皮縫在了一起。伸手去摸,麻線粗糙,針腳丑得像蜈蚣,爬滿半個脊背。

  左臂依舊掛在身側,一塊死肉。

  他沒去管那條廢胳膊,右手在身旁摸索。

  指尖觸到了一股寒氣。

  那柄卷刃的陌刀就橫在乾草堆上。刀柄上的皮繩已經看不出本色,纏著幾圈髒兮兮的布條,上面結滿了黑褐色的血痂。

  刀還在。

  許元單手撐著地,坐了起來。骨頭髮出一陣鈍響,像是鏽死的鐵鏈被人硬生生拽開。

  洞外傳來腳步聲。


  許元沒動,右手悄無聲息地握住了陌刀的刀柄。

  一塊破氈布被掀開,光線漏進石窟。

  進來個人,手裡端著個破陶碗。

  許元眯起眼,視線適應了光亮。

  來人穿著件油膩膩的羊皮襖,頭髮亂得像個鳥窩,鬍子拉碴,手裡端著的藥碗正往外冒著熱氣。

  寧州驛站那個退役老鐵匠。

  「醒了?」老鐵匠瞥了他一眼,把陶碗往地上一擱。褐色的藥汁濺出來幾滴,落在乾草上,滋滋冒泡。「醒了就自己喝。老子這輩子沒伺候過人,別指望我餵你。」

  許元看著他,嗓子裡塞了一把干沙子,半天才擠出一個字:「你……」

  「我什麼我?」老鐵匠盤腿坐下,從懷裡掏出個菸袋鍋子,慢條斯理地裝上菸葉,拿火摺子點著,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嫌藥苦?那你就去死。反正埋你也不費什麼事,外頭沙子多得是。」

  許元沒接茬,端起地上的破陶碗,仰頭灌了下去。

  滾燙的藥汁順著喉嚨流進胃裡,一團火從腹腔往上竄。

  「命夠硬的。」老鐵匠吐出一口青煙,在鞋底磕了磕菸袋,「兩萬突厥精銳都沒填飽閻王爺的肚子,你倒是全須全尾地從鬼門關溜回來了。哦,不對,少條胳膊。」

  「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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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了。」老鐵匠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上的菜色,「我把他們埋了。七百零一個,連那個手裡攥著半截旗杆的小子都在一塊。東門枯井旁邊,擠是擠了點,好歹是個伴。」

  許元握著空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七百零一個。

  他把這個數字壓進胸腔,沒吐出來。

  「你呢?」老鐵匠指了指許元,「你在最底下的死人堆里。突厥人的馬把你踩進了泥里,要不是你手裡死死攥著那把陌刀,刀尖露在外面,我都懶得往下翻。刨出來的時候,胸口還有點熱乎氣。」

  「為什麼?」許元盯著他。一個退役老鐵匠,跑去戰場收屍,這說不通。

  老鐵匠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前朝不良人,聽過沒?」他敲了敲菸袋桿,「大隋亡了,我們這幫見不得光的鬼,就只能在這大漠裡打鐵度日。收屍?那是積陰德。老子殺人殺多了,怕下輩子投胎做畜生。」

  許元沒說話。前朝不良人,難怪那套步法那麼熟悉。

  「我睡了多久?」

  「三個月。外頭都入冬了。」老鐵匠站起身,走到洞口,掀開氈布往外看了一眼,「長安那邊發了海捕文書,哦不,是邸報。涼州全軍覆沒,滿城盡忠。好大的名頭。皇帝還掉貓尿了,說要給你們立碑。」

  許元扯了扯嘴角,拿七百條命換來的太平,立個碑,這買賣真划算。

  「不過,這三個月,道上不太平。」老鐵匠轉過身,臉色沉了下來,「有一伙人,打著馬匪的旗號,把西域翻了個底朝天。見著活口就盤問,專找涼州出來的。」

  「馬匪?」

  「裝得挺像,但那幫人騎的都是高頭大馬,手裡的傢伙什也不對勁。西域的馬匪,用不起那種精鋼打的刀。」老鐵匠冷笑,「擺明了是衝著你來的。」

  許元低頭,看著手裡的陌刀。

  「朝廷來人了。」

  「不光是來人,是來滅口。」老鐵匠走回來,踢了踢許元的靴子,「你活著,就是個大麻煩。涼州七百人死絕了,那是壯烈。要是活下來一個,那叫失職。更何況,你還是大理寺的人。」

  鷹嘴峽那一仗,皇帝要的是完美無缺的勝局。涼州不能有活口,活口會說話,會把那些見不得光的算計全抖摟出來。

  外面的風聲突然變了。

  不是風卷沙子的聲音,是馬蹄聲。

  老鐵匠臉色驟變,菸袋鍋子往腰間一別,順手抄起牆角的一根黑鐵刺。

  「來得真快。狗鼻子。」

  「幾個人?」許元單手撐地,站了起來。

  「聽動靜,三四個。」老鐵匠貓著腰,貼近洞口,「你在後頭待著,別給老子添亂。一條胳膊的廢人,上去也是送死。」

  話音剛落,一支冷箭穿透風沙,無聲無息地射穿了洞口的破氈布。

  沒有破空聲。這種箭,只有軍中的硬弩才射得出來。

  「噗。」

  老鐵匠身形一頓。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黑色的箭頭從後背穿出,帶著一蓬血沫,在昏暗的石窟里濺出一道黑紅的弧線。

  他整個人往前一撲,兩手死死撐住洞口兩側的石壁,用整條脊背堵住了那道透光的縫隙。

  許元盯著那個佝僂的背影。

  黑鐵刺還攥在老鐵匠手裡,沒松。

  他把這一眼壓進胸腔,右手握住了陌刀刀柄。

  三個黑影摸進了石窟。

  打頭那人穿著羊皮襖,手裡端著一把烏黑的弩,正四下張望。

  許元從暗處暴起。

  沒有左手的平衡,他完全靠著雙腿的爆發力,整個人合身撲了上去。

  最前面那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來,膝蓋以下齊刷刷斷開。

  許元順勢擰腰,刀鋒迴旋。

  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剩下兩人愣了一瞬。

  就這一瞬,決定了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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