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深淵裡的兄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奉的手滑下去。

  太醫按住他的脈門,另一隻手往嘴裡塞了團棉絮止血。趙奉的眼珠子翻了翻,歸了位,又翻了翻,蓋上了。

  「失血過多,得立刻回值房施針。」太醫頭都沒回,兩個擔架手抬起橫杆就朝巷口跑。

  許元蹲在地上沒動。

  老鄭是什麼?

  趙奉那半句話吞在嘴裡,血沫子糊了滿下巴,一個完整的字都沒蹦出來。但許元聽見了。他聽得懂趙奉那張嘴。三年殿前軍,趙奉說話永遠比腦子快,嘴皮子一禿嚕就是一大串,許元罵歸罵,每個字的口型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老鄭是……

  是什麼?

  許元的腦子開始往回倒。今天下午在皇城偏院等召見的時候,老鄭就坐在他對面。那隻死鴿子裝在油紙包里,老鄭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許元拆開看了一眼。

  鴿子左翼扎著一根弩箭。

  弩箭。

  許元的手停了。


  許元當時沒細想。老鄭把錐子另外帶了一支,說是從截鴿子的百騎司暗樁手裡繳的。許元拿過錐子,柄上確實刻著百騎司的字號。當時他滿腦子都在盤韋昂的局,鴿子怎麼死的根本沒過心。

  但趙奉那半句話成了根刺,扎進來就拔不掉了。

  百騎司的錐子只瞄人。

  那隻鴿子是弩箭射落的。

  老鄭自己射的。

  許元站起來。膝蓋嘎嘣響了一聲,蹲太久,血回不上來。他扶著牆緩了一息,轉身就往院外走。

  「許元。」

  李世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許元停住腳。

  「朕說了,不急。」

  【記住本站域名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臣去去就回。」

  李世民沒再攔。

  許元出了巷口,龍武軍的甲冑讓開一條縫。巷外的街上空蕩蕩的,宵禁早過了,連野狗都回了窩。他拐進東邊那條短巷,跑起來。鞋底打在石板上噼啪響,跑了兩條街,拐過承天門外那排老槐樹,到了堆木料的角落。

  這地方是工部暫存修繕用料的,松木椽子堆了半人高,白天有人守,夜裡鎖一道柵欄了事。老鄭下午從這兒走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你去釣韋昂,我從這邊繞大理寺後牆翻進去。

  許元翻過柵欄,落地的時候踩碎了一截干樹皮。

  松木椽子碼得整整齊齊,工部的人幹活講究。許元蹲下去,把火摺子吹亮,湊近地面看。

  椽子最底下那根上,糊著一層松脂。長安入秋,松脂幹得慢,還黏手。火摺子往下一照,松脂上面劃了道痕。不是隨手劃的。

  三道豎槓,中間一個彎鉤。

  許元的火摺子差點沒拿住。

  這個記號他見過。安西軍征高昌那年,抓過一批突厥斥候。審訊的時候翻出來一套暗記,刻在樹皮上,石頭上,馬蹄鐵上。那套暗記許元背過,三豎一鉤,意思是「貨已出,接應撤」。

  突厥暗記。

  老鄭沒去大理寺。

  他留了暗記給接頭的人,然後跑了。

  許元蹲在木料堆里,火摺子燒到手指都沒覺出疼。他把火甩滅,黑暗裡只剩松脂的氣味,膩得發苦。

  腦子開始往更深的地方翻。

  涼州。三年前。

  鄭虎暴斃。軍帳里發的喪,仵作驗過,說是瘧疾。許元那時候剛從肅州驛回來,一身的傷還沒收口,聽到消息趕去看了最後一眼。鄭虎躺在草蓆上,臉發青,瘦了一圈。老鄭跪在邊上,哭得沒聲,兩隻肩膀一抽一抽的。

  許元拍了拍老鄭的背。沒說話。

  後來老鄭跟著他回了長安。一路上話很少,吃得也少,整個人縮了一號。許元心疼他,什麼活都不讓他沾,養了大半年,老鄭才慢慢恢復過來。

  那塊銅片就是老鄭從涼州帶回來的。說是鄭虎的遺物,從鄭虎貼身衣裳里翻出來的。正面刻「鄭」字,背面的劃痕老鄭說他也看不懂,可能是鄭虎隨手刻著玩的。

  許元信了。

  他信了三年。

  銅片背面的密文。涼州來的邊防信報。百騎司截鴿子。韋昂扣軍機文件。

  這些事拆開看,每一樁都指向韋昂。但拼到一塊兒,底下還藏著一條線。

  高昌案。

  當年太子在高昌的接應人,案卷上寫的是「鄭姓武官,涼州駐軍」。許元查過,涼州駐軍里姓鄭的有十一個。他把名單翻了三遍,沒一個對得上。

  因為他從頭到尾沒想過往鄭虎身上對。

  鄭虎是他的人。老鄭是他的兄弟。

  但椽子上那三道豎槓一個彎鉤,是突厥斥候的暗記。

  許元的指甲嵌進松木縫裡,掰下來一條木刺。

  安西軍上下幾千號人,會突厥暗記的那一撥都在高昌審訊營里蹲過。鄭虎沒蹲過。他不在那一撥里。

  那他是跟誰學的。

  肅州驛那晚,趙懷安拿刀架在許元脖子上,是老鄭從房樑上跳下來一腳踹翻的。那一腳救了許元的命。

  許元的手伸進木料堆底層,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一個硬物。扯出來,是一截竹管,塞了蠟。掰開蠟頭,裡面卷著一張薄紙。

  火摺子重新吹亮。

  紙上的字是老鄭的。他那筆爛字許元認得,橫不平豎不直,跟狗爬的沒差。

  「許哥。你看到這封信我已經走了。」

  「瞞了你三年。哥哥不是病死的。曹正則查到了他的底,用他的命換了一張牌,捏在手裡沒交出去。椽子上的記號你看到了,別的不用我說。」

  「我回涼州不是替你辦事。馬鞍夾層里縫著一張圖,比侯君集的信要緊一萬倍。我毀了它,算還哥哥一條命。」

  「銅片是假的。真的三年前讓曹正則銷了。你手上那塊是我仿的,密文是編的,引你去涼州替我趟路。對不住。」

  「趙奉別帶。他到不了涼州。」

  落款沒有名字。角落畫了個圈,圈裡一個「弟」字。

  許元把信紙捏在掌心。

  松脂味灌進鼻子,粘在喉嚨里。火摺子燒完了,剩一截黑芯子歪在地上,紅光一閃一閃,滅了。

  暗裡他把紙團成一團,越攥越緊,最後攤開手,紙已經碎了。風從巷口灌進來,碎紙片滾了兩滾,散了。

  他沒有回去找李世民。

  或者說,他回去了,但只說了一句話。

  「臣去涼州。明早動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