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天子醒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明達把匣子塞回狐裘底下,站起來,個頭才到許元胸口。

  「跟我走。」

  許元沒動。「橋頭兩個人。」

  「我打發他們。」

  李明達走到亭子口,沖橋頭喊了一嗓子:「張校尉,本公主要回寢殿了。」

  橋頭禁軍小跑過來,單膝跪地:「公主殿下,夜深了,末將護送」

  「不用。你們守好太液池,父皇親手放的錦鯉,少一條都要問罪。」

  話說得不倫不類。一個十來歲的女娃半夜跑來看魚,擱誰都覺得蹊蹺。

  但晉陽公主平時就這德行。

  整個皇城都知道她古怪,動不動半夜不睡覺往外跑,太監宮女攔不住。上回她在承天門外嚎了半個時辰,把幾個御史都給嚎出來了,連侯君集自己都下不來台。

  禁軍退回橋頭,沒多嘴。

  李明達拽著許元的袖子翻下矮欄,踩著池邊亂石鑽進枯荷叢,貓腰繞了小半圈太液池,從宜春北院角門進了內廷。

  她從腰間摘下銅魚符,在值守內侍面前晃了一下。那內侍打著瞌睡,眼皮沒抬,擺手放行。

  宮道很長。燈籠滅了幾盞沒人換,黑一截亮一截。

  許元走在李明達身後,矮著身子壓小步幅。灰布內侍袍子,軟腳幞頭扣在頭上。遠看就是個跟在公主後面的太監。

  經過含光殿,一隊巡衛迎面過來。

  領頭校尉認出李明達,行禮。目光在許元臉上停了一瞬。

  許元後背的汗一下就出來了。

  「新來的,笨得很,連炭盆都不會換。」李明達頭也不回,語氣嫌棄,「本公主親自盯著他去取炭。」

  校尉沒多問,帶隊走了。

  許元低頭,餘光掃了一眼那隊人的背影。玄鐵腰牌,北衙制式橫刀,靴子上裹著防滑麻布條。

  這是隨時準備打仗的裝備。

  侯君集把皇宮當軍營在經營。

  許元咬了咬後槽牙,沒吭聲。

  甘露殿外,守門四人。兩個執戟,兩個持弩。全是生面孔。

  李明達仰起臉:「我要進去看父皇。」

  執戟的猶豫了一下:「公主,侯相有令,亥時後」

  「侯君集是我爹還是你爹?」

  聲音拔高半寸,眼眶本來就紅著,這一嗓子喊完,眼淚珠子直接砸下來。

  🅣🅦看書網→🅢🅗🅤.🅣🅦

  「我父皇病成那樣,我看一眼都不行嗎?你去告訴侯君集,他要是不讓我進,明天早朝我就跪在太極殿門口哭,讓滿朝文武都看看」

  「公主!公主!末將沒那個意思」

  執戟的趕緊讓開,另外三個跟著往兩邊閃。

  誰敢攔晉陽公主哭?

  李明達擦了把眼淚,拽著許元就往裡走。

  殿門一開,藥味糊上來。

  苦的,澀的,還夾著一股焦臭。

  丹砂燒過的味道。

  許元在西域聞過。有幾個胡商吃波斯煉丹師的方子,吃到最後口吐黑血,七竅流膿。

  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殿裡很暗。龍榻邊只有一盞豆大的油燈,燈芯燒得發紅,燈油快幹了也沒人添。

  榻上躺著個人。

  許元站在三步外,腿發軟。

  不是怕。

  是不敢認。

  兩頰深凹,顴骨把皮膚頂得快要裂開。眼窩陷下去兩個黑洞。手臂擱在錦被外面,每一根骨頭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痂。

  貞觀九年他離開長安時,李世民不到四十,騎馬能拉三石弓,喝酒能幹翻尉遲敬德。

  六年。

  才六年。

  許元的鼻子一酸,硬忍住了。

  李明達走到榻邊,輕輕握住李世民的手。

  「爹,有人來看你了。」

  李世民眼皮動了動,費力撐開。眼珠渾濁,轉了好一陣才對上焦距。

  他看了許元很久。

  「你回來了。」

  四個字,氣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斷斷續續,帶著痰音。

  沒有驚訝,沒有追問。

  許元膝蓋砸在金磚上,悶聲響。

  他把匣子裡的東西取出來,一頁一頁攤在榻邊紫檀小几上。

  涼州都督府案卷三頁。羊皮紙手抄件。拜占庭商會帳冊關鍵頁。

  李世民撐著手肘想坐起來。李明達趕緊去扶,墊了兩個靠枕。

  他拿起第一頁紙,手抖得厲害,紙面上的字跟著晃。

  一頁一頁翻。

  翻到第二頁中段,許元注意到他手指收緊了。

  紙上赫然四個字。

  侯府親收。

  寥寥四字,侯君集親筆所書。

  李世民盯著這四個字,一言不發。

  殿裡只能聽到他粗重沉濁的呼吸聲。

  波斯丹砂,天竺硫磺,大秦水銀。

  全經侯府中轉然後運送至長安。

  「丹藥的事,你查到了?」

  許元愣住了。

  他帶回來的證據是關於涼州走私案,半句未提丹藥之事。

  侯君集借都督府的名義跟西域胡商走私兵器,礦石,戰馬,這些黑市生意。

  丹藥的事他只是懷疑過,並沒有查實。

  掌握了一點邊角線索,帳冊里有幾筆硫磺水銀對不上數。

  他沒想到自己沒提,李世民卻開口了。

  李世民看著他的表情,微微牽動乾裂起皮的唇角。

  這般神情落在一張骷髏似的臉上,似笑非笑,十分詭異。

  「你當真以為朕不知道?」

  許元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三個月前太醫署換了藥方。朕喝第一碗就覺得不對。」

  李世民像在說別人的事,聲音毫無波瀾。

  「朕打了一輩子仗,燒過的東西多了,丹砂燒出來什麼味,還能不知道。」

  他喘了幾口氣。李明達把茶碗湊到嘴邊,他推開了。

  「朕讓高明偷偷找人驗過藥渣。水銀,硫磺,鉛粉。」

  他的語氣平淡得讓人發毛。

  「吃不死人,但能把人拖垮。三個月下來,朕連走路都費勁。」

  許元喉嚨發緊:「陛下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停?」

  李世民看著頭頂的承塵,半晌沒說話。

  「停了,他就知道朕知道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

  許元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聽懂了。

  侯君集把控北衙禁軍,太醫署,甘露殿的進出。他需要李世民活著,活著才有天子名頭可以借用,朝堂上那幫老狐狸才不會翻臉。

  但要是侯君集發現李世民察覺了丹藥的問題,只剩兩條路:要麼立刻弒君篡位,要麼先把李世民身邊最後幾個不是自己人的全殺乾淨。

  哪條路,李世民都等不到援兵。

  所以他忍著,一碗一碗喝。

  用自己的命拖時間,拖到有人帶著證據回來。

  「朕等了三個月。」李世民的目光從承塵上收回來,落在許元臉上。「程處弼來了密信說你還活著,朕就知道,還有機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