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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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西套好馬車,往車板上碼了兩大筐黑炭,順手往臉上抹了把鍋底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我去玄武門那邊晃晃,把他們的眼睛往北邊引。」

  許元看他一眼。「別逞能。」

  扎西拍了拍車轅,滿不在乎:「放心,我就是個賣炭的,誰多看我一眼?」

  他翻身上車,又回頭補了一句:「等你們完事了,西市外頭破羊湯館碰頭。」

  說完他甩響鞭子,馬車往官道顛去。

  許元轉身帶著老鄭和薩利赫,連夜翻過山脊,繞到終南山北麓。

  下了北坡,一片荒草灘。

  草長到腰高,枯黃的穗子在夜風裡刷刷響。許元撥開草叢,蹲下身,扒拉了一陣,露出個半人高的豁口。

  洞口被枯藤和碎石遮了大半,不蹲下來根本看不見。

  貞觀初年引水修太液池留下的排渣暗渠。工部上報填埋廢棄,實際上只堵了頭尾,中間這段完好。

  許元當年就知道這條道。

  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吹亮了,往洞口裡照了照。一股子霉爛味撲面過來,老鄭皺著臉往後退了半步。

  「就這?」

  「就這。」

  許元鑽了進去。

  水道窄得逼仄,三個人只能弓著脊背往裡鑽。

  腳下全是經年的爛泥碎石,一腳踩下去,泥漿纏住鞋底往下拽。

  管壁長滿滑溜的青苔,手根本扶不住,稍不留神就撞到頭頂。

  老鄭腰上別著的菸袋鍋磕在石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許元停住腳。

  「當心,最後的機會了。」

  這話有兩層意思。老鄭聽懂了,把菸袋鍋摘下來塞進懷裡,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啐了一口濃痰。

  薩利赫把背上的彎刀往上提了提,用龐大的身軀在前面破開水路。

  水面上飄著死物和爛木頭,誰也不想低頭看。

  大半個時辰後,水流被截斷。

  前頭黑壓壓擋著一道鐵柵欄,手腕粗的鐵條鏽跡斑斑,正中掛著個海碗大的銅鎖,鎖面上結了層綠鏽。

  薩利赫伸手扯了兩下,鐵條分毫不動,他拔出彎刀架在鎖頭上就要劈。

  許元按住他的手腕。

  「這裡的響動,上頭禁軍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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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利赫收了刀,退後一步。

  許元拿出一把銅鑰匙,這玩意是他和程處弼打賭嬴來的,沒想到在這居然派上用場。

  鑰匙塞進鎖孔,但是根本轉不動,這鎖孔完全鏽死了。

  沒辦法,許元拔出腰刀,輕手輕腳地用刀柄砸鎖眼。

  隨著手上加力,鎖簧彈開,聲音在狹長的水道里傳出老遠。

  三個人屏住呼吸,等了十幾息,上頭沒動靜。

  過了柵欄,通道開始往上走,坡度不大,腳下的水越來越淺,到最後只剩薄薄一層。空氣不那麼潮了,能聞到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又走了半刻鐘,頭頂傳來節奏均勻的腳步聲。

  許元抬頭,摸索到上方一塊方正的青石。他打手勢讓薩利赫托著自己的腳底,雙肩抵住石板,發力往上頂。

  灰塵撲簌簌往下掉,縫隙里漏下幾縷天光。許元咬著牙又加了一把力,石板移開半尺。他雙手扒住邊緣,翻身上去。

  是個廢棄的偏殿,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門板上的漆皮剝落大半。

  地上沒有腳印,看來很久沒人來過。

  許元伸手把老鄭和薩利赫拉上來。

  老鄭抖了抖腿上的髒水,把橫刀抽出來在爛蒲團上蹭了蹭。

  「外頭狗多,怎麼弄?」

  許元把青石板復位,抓起一把浮灰灑在邊緣,用靴底抹平痕跡。

  「你倆留在這,別碰門窗,我先去拿東西。」

  「人多反而壞事。這地方雖然荒,但巡邏的金吾衛不是吃素的。一個人走,還能說是迷了路的內侍。三個人一起,怎麼解釋?」

  老鄭想了想,沒再反對。他蹲在牆角,掏出那杆空菸袋叼在嘴裡,干砸吧兩下嘴。

  「主子,當心點。」

  「主子,當心點。」

  許元推開半扇窗縫,翻了出去。

  皇城裡的風向不對。

  按規矩,內廷巡夜一個時辰兩班,每班十人提紅紗燈。

  今夜不是。

  許元貼在紅牆陰影里,看著一隊巡衛走過。二十人成隊,不提燈,手裡全是上了弦的硬弩,腰間掛著北衙禁軍的玄鐵牌。

  侯君集換了防,把守外城的北衙兵調進了內廷。

  難怪程處弼要把手令塞給公主。

  現在的皇宮,連一隻沒掛侯家牌子的野貓都跑不出去。

  許元貼著遊廊背陰處走,避開三撥巡衛,摸到太液池邊。

  李明達在哪,他賭一個地方。

  太液池涼亭。

  貞觀五年李世民下令修的水上小亭,三面環水,只有一條曲橋連著岸。

  李二煩悶時喜歡去那裡獨坐,當年許元領命去突厥前,李二就是在這涼亭里給他踐行的。

  李明達最黏她爹,李二病重後寢殿被侯君集的人圍死,她見不到父皇。

  程處弼若要給她留接頭地點,一定選這裡,這裡偏僻,還三面環水,容易觀察來人。

  橋頭站著兩個禁軍,正低聲聊著什麼。

  許元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往左側假山叢里一擲。

  石頭砸在假山上,彈到灌木叢里,響了好一陣。

  一個禁軍拔出橫刀查看,另一個扭頭盯著同伴的背影,環視灌木叢周圍是否有刻意人物出現。

  趁此機會,許元貼著岸邊枯葦叢悄然滑進水裡。

  沒一會,那個查看假山的禁軍回來了,擺了擺手「沒東西,野貓吧。」

  許元攀住亭子木柱,腳蹬著橫樑,翻上外側圍欄。

  亭子裡角落蜷縮著一個小小的黑影。

  女童身上裹著件寬大的狐裘,她懷裡緊緊箍著個紫檀木匣子,兩條胳膊收攏。

  許元壓低聲音:「明達公主。」

  那黑影往柱子後面縮。

  「你是誰?」

  許元立馬說出暗號。

  「是程處弼讓我來的,他還欠我兩壇燒春。」

  女童抱緊匣子的手微微鬆了松,眼睛哭得紅腫。

  「程叔叔和我說了,如果是有人和我提燒春,就讓我把東西給他。」

  李明達從狐裘里掏出木匣子,往前伸手遞給許元,又擔心地收回去。

  「這裡頭,能救父皇嗎?」

  許元接過匣子,裡面是三頁泛黃的紙,上面蓋著涼州都督府的朱紅大印,底端是侯君集親筆籤押的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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