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送兩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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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回到客棧時,夜色已經很重。

  風沙刮著破窗欞,發出砂紙打磨木頭的動靜。他推門進屋,反身把門栓插死,走到桌前點亮油燈。

  黃豆大的燈火在穿堂風裡晃個不停。

  許元坐下,從懷裡掏出周達交出來的那張羊皮紙。

  借著昏黃的光,他仔細端詳那兩行墨跡。

  軍用連弩二百具,配套弩箭六千支。河西軍器監甲字第七號倉。

  事情弄到這一步,性質全變了。

  前陣子查庫法商路,端掉裴寂的暗樁,只能算是一場打黑市走私的貓鼠遊戲。現在這張紙一出,直接把問題抬到了一個很高的層面。

  邊關重鎮的軍火內庫,被人當成了提款的錢箱。

  這不是幾個貪財校尉能幹出來的事。

  許元把羊皮紙折好,貼身收進暗袋。

  他站起身,從牆角的包袱里翻出文房四寶,擺在坑窪不平的木桌上。

  倒水磨墨。墨條在粗糙的硯台上打轉,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要給長安寫兩封信。

  第一封,給程處弼。

  許元攤開一張毛邊紙,提筆蘸墨。

  朝堂上能辦案的人多,大理寺和刑部個個都是查帳好手。

  但他偏偏選了這個混不吝的將門衙內。

  大理寺查案講究章法,公文一來一回,足夠做賊的人把帳本燒個乾淨。

  程處弼做事全憑直覺,一頭扎進去就是翻江倒海。

  程家在軍方根深蒂固,他去兵部武庫司翻陳年舊帳,管庫官員連個屁都不敢放。

  許元手腕一沉,在紙上留下一行字。

  紙上寫著查涼州都督府貞觀八年至十二年甲字第七號倉的出庫記錄,尤其注意連弩調撥的手令籤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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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乾紙箋,折成三疊。

  這封信不能封火漆,越是機密的東西,越容易惹眼。

  他隨手將其塞進一個兵部制式的牛皮信封,壓平。

  接著,他換了一張好些的澄心堂紙,寫第二封信。

  這封信是給李明達的。

  落筆前,許元停頓了很久。筆尖上的墨汁凝聚成滴,落在一旁的廢紙上,洇開一團黑斑。

  給這位公主遞消息,不能出現人名,不能提及具體職位,連涼州二字都不能寫。

  許元懸腕,落筆極快。

  紙上寫著魚行水底網未破。前時所捕之魚只為餌料,潭底尚有巨鱗。水濁且深,急拉易斷絲。勿念,需時日。

  統共不到三十個字。

  寫完,他將澄心堂紙裁成長條,緊緊捲成一根牙籤粗細的紙卷。

  從燭台底座摳下一塊黃蠟,把紙卷塞進一截空心的干蘆葦管里。

  兩頭用蠟封死,最後在蠟上掐了一個十分不起眼的指甲印。

  信寫完了。

  接下來是送。

  兩封信,走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第一封給程處弼的信,走薛仁貴的軍中驛道。許元出門左拐,去了城北的軍驛站。他把牛皮信封拍在驛丞的桌子上,亮了一下面牌。

  「混在兵部的尋常述職文書里,走官道發往長安。」

  軍驛的系統相對獨立,沿途只看公文袋的火漆印信,不查具體內容。這封信會以最快的速度,擺在兵部某個郎中的案頭,然後順理成章地落到程處弼手裡。

  第二封信,不能沾官方的邊。

  許元離開軍驛,頂著夜風走到城南的一處破草料場。

  魚路上的那五個人,被他暫時安置在這裡。

  推開透風的木柵欄,五個人正圍著一個火盆烤火,聽見動靜站了起來。

  許元的目光掃過這五人,指了指其中一個身材矮小且瞎了左眼的漢子。

  「你,叫老馬對吧。」

  瞎眼漢子往前邁了一步,抱拳應答。

  「回爺的話,是我。」

  許元從袖子裡摸出那個封死的蘆葦管,扔了過去。

  老馬伸手接住,沒問是什麼。

  「明日天一亮,出城。」

  許元壓低嗓音交代路線。

  「別往東走。去西市找粟特人的商隊,花點錢,混進去當個餵馬的雜役。跟著他們往南,過青海湖,翻大雪山,進吐蕃地界。」

  火盆里的木柴濺出一個火星。

  老馬那隻獨眼亮了一下,愣在當場。

  「爺,去長安走隴右道,快馬半個月就到了。」

  老馬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繞道吐蕃,再折返劍南道入蜀,最後順水路去長安,這一圈下來,最少得三個月。這麼趕路,是不是太折騰了?」

  「隴右道上,現在連只過路的麻雀都要被扒下來看看公母。」

  許元走到火盆邊,伸出雙手烤火。

  「你以前在西域跑過單幫,懂得怎麼跟胡人打交道。跟著粟特人走,安全。吐蕃那邊沒人管大唐的閒事。」

  他頓了頓繼續交代。

  「到了長安,去西市的胡商酒肆,找一個叫鐵勒的掌柜,把這東西交給他。」

  許元從褡褳里摸出兩根金條,排在旁邊的木樁上。

  「一根做盤纏。另一根,是給你的定金。事辦成了,鐵勒會給你剩下的錢,夠你在長安城郊置辦個帶院子的小宅。」

  老馬把蘆葦管貼身藏好,將兩根金條揣進懷裡,重重點頭。

  許元沒再多話,轉身隱入夜色。

  安排完這一切,許元重新回到客棧的房間。

  漏風的窗戶被他用一件破氈衣堵上了,屋裡暖和了一點。他解開身上的粗布外袍,搭在椅背上,走到床前。

  手伸進行囊的最底層,摸索了一陣,拽出一塊泛黃的麻布。

  這是他從長安出來後,一直帶在身邊的東西。他把麻布平鋪在桌面上,用茶碗壓住四個角。

  麻布上畫滿了錯綜複雜的線條,用黑炭勾勒出一個龐大而隱秘的網絡。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許多名字。

  有的名字被畫了紅圈,那是已經查實的接頭人。

  有的名字被重重劃掉,那代表死人。

  許元的視線順著那些粗細不一的線條往上走,越過涼州衛,越過軍器監,越過那些盤根錯節的官僚體系,最終停留在麻布最頂端。

  那裡有一個孤零零的炭筆點。

  很久以前,他畫下這個點,卻一直空著,沒有寫字。

  那時候他拿不準,也不去猜。

  河西走廊這條走私線,水太混。起初他以為只是一群膽大包天的商賈勾結了地方駐軍,後來發現牽扯到了邊關大員。

  直到今晚,周達交出的那張羊皮紙,把天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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